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五岁的小孩,知道流血太多是会死人的。
听到玩家小姐要大夫,他拉着有喜说:“让大夫先给你治。”
有喜说:“可是王学子好像要不行了……”
王学子情况更紧急,他只是额头上刮破一层皮。身上挨的几下,根本不疼,伤他的人力气不足。
“他是死是活关我们什么事,”江景行颤声说:“让大夫先给你治,听见没有?”
有喜说:“好的,少爷。”
大夫来了。
纨绔子弟们怕世子挨打,只好依从玩家小姐。从远观的人群里揪出一个大夫,送到身后,玩家小姐就不管了。她勾勾手指头,命令道:“你们,挨个过来道歉。”
纨绔子弟:“……”
王府下人们:“……”
下人们先反应过来,见叫嚷着不道歉的世子又挨了两下,不敢再迟疑,挨个点头哈腰鞠躬。
“我错了。”
“我们错了。”
玩家小姐说:“不是对着我。”
下人们一开始对道歉业务不熟练,毕竟平日里他们哪怕打了人,最后上门道歉的也是被打的人。可对着江景行、有喜和昏迷不醒的王学子,多说几次“对不起”,也就习惯了。
玩家小姐指着下人中领头的那个老鼠眼,下巴一扬,说道:“你,跳下河。”
老鼠眼连忙说:“是是是。”
他毫不犹豫地直接跳下去了。
玩家小姐淡淡地道:“还有你们。”
纨绔子弟们看着她举起来的手,只得挨个过来道歉。论诚恳的程度,大大不及下人们。
玩家小姐一巴掌拍在赵仲杰脑门上,赵仲杰怒道:“为什么又打我?他们不是道歉了吗?”
“你瞧他们不甘不愿的样子,哪有半分顾及你尚在敌人之手的担忧。连丢人都不肯和你一起丢,有把你当朋友吗?”
玩家小姐说:“我打你做人失败。”
赵仲杰……赵仲杰略带质疑地看向狐朋狗友们。
狐朋狗友们:“……”
这个脸都没有露出来的女娃娃到底是哪来的妖孽?他们只能挂着假笑道歉,却是不敢不诚恳了。
江景行已经知道,有喜脸上的血是他眼睛里充的血。
他看着还压着自己打的赵仲杰无可奈何,看着学校里的霸王们挨个给他道歉。明明身上很痛,腰杆却渐渐挺直了。
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亦是平生第一次,觉得安心。
江景行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每一次弯下腰和人道歉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很小,但那么小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铭刻在心中,难以忘记。
那时候,他无缘无故被排挤,要道歉;遭他人合伙欺负,要道歉。
奶奶只会对他说,江家以后都是他的,万事都听爹的。
娘只会对他说,外面的事情我不懂,听你爹的吧。
爹起初说:我把有喜放在你身边,你顶多受些小委屈,不会真的出事。
后来,爹说:为什么别家的孩子都能和其他孩子相处好,你却办不到。你反思一下自己的问题!
玩家小姐算算时间还有点早,得再拖延一会儿。回过头来,问哭得像个傻子一样的江景行:“你愿意原谅他们吗?”
江景行抽抽噎噎问:“我可以不原谅吗?”
玩家小姐说:“随你。”
江景行说:“我不原谅。”
一个人怎么会原谅欺负自己的人呢?
玩家小姐不再理他,问有喜:“你呢?”
有喜憨笑道:“我听少爷的。”
还有一个被欺负的对象没办法进行询问,他还没醒。玩家小姐只能问江景行:“你还想如何,说罢。”
江景行胸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勇气高涨,说道:“我要他们再给我道一次歉。”
玩家小姐:“……”
果然还是少年啊。
玩家小姐对纨绔子弟和王府下人们说:“不必一个一个来了,一起道歉吧。”
这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一个王府下人小声说:“我等哪配和少爷们一起……”
另一人也小声说:“难不成让少爷先来?”
纨绔子弟们:“……”
玩家小姐强忍着没笑,静等他们道歉。
沉默许久的赵仲杰终于回过神来,刚才有风吹过,他看到了女孩的小半张脸,莫名的就出神了。很难想象另外半张脸长什么模样,好想知道。
一时间,赵仲杰生出挖心挠肺一般的痒意,傻乎乎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道歉?”
他其实是想和小女孩多说几句话。
玩家小姐低下头,说道:“因为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衙役来干什么?”
赵仲杰疑惑:“什么意思?”
玩家小姐指向西河,温彦一脚把人踹进河中。
赵仲杰猛呛两口水,不敢置信自己遭遇了什么。虽然怒上心头,但还是下意识收起满嘴的脏话,变得讲文明起来。他在老鼠眼下人的帮助下浮出水面,边咳边喊:“你竟敢这么对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你爹是寿王,”玩家小姐脆生生答道,然后指着身旁的江景行:“那你知道他妹妹是谁啊?”
赵仲杰:“……”
他当然不知道。
他连书吏之子的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只知道官阶而已。
赵仲杰不耻下问:“他妹妹是谁。”
玩家小姐道:“自然是我——江家玉姝。”
赵仲杰又遭戏耍,大怒道:“原来你们来是一家的,敢耍我!你俩、你爹完蛋了。”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名小厮领着一队卫兵自拱桥另一头匆匆走来。纨绔子弟们皆大笑起来,纷纷道:“真够慢的,卫所终于来人了。”
显然,这些卫兵是他们叫来的。
实行者是傅安身边的仆从。
玩家小姐看向傅安,这家伙果然没让她失望。
赵仲杰爬上岸,浑身湿漉漉地,嚣张叫嚷道:“把他们统统拿下,送进大牢——”
双方呈对峙之势,对方人多势众,己方小猫两三只。比人比不过,比势也比不过,只得去卫所看押人犯之处走上一遭,会受多少苦真说不好。待黄县令得知消息,前来捞捞,小命儿肯定是无碍的。
玩家小姐淡定无比,安慰有喜道:“不会有事的,别怕。”
一切尽在掌控。
她今日敲虎震山,定要让全嘉陵的簪缨子弟知道——翠溪小霸王来了!
江景行说:“有你在,我不怕。”
他看着小小的玩家小姐,没出息地想着:妹妹像是一座高山一样,非常的可靠。
这队卫兵由一位百户统帅,他显然是熟识纨绔子弟们,先对赵仲杰和各家公子见礼,可却没有立刻表明立场。
毕竟玩家小姐虽不露面容,出身不凡却是一看便知之事。
俗话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自然要谨慎一些。
这时候,傅安有所动作。
卫所百户打量冲突双方之后,原还有些迟疑的神色,在傅安与他耳语几句之后,看向玩家小姐这边的眼神渐渐变得不善起来。
显然,已经下定决心偏帮王府世子,也认为能得罪得起玩家小姐。
江景行尤无所觉,问玩家小姐:“你知道赵仲杰是王爷的儿子吗?”
玩家小姐怀疑江景行脑子被打坏了,对傻子她还是很有耐心的,回答道:“我当然知道。”
江景行说:“王爷权势很大的。”
玩家小姐说:“我知道。”
百户带着兵朝着兄妹俩走来,士兵手中皆有兵器。
这还看不出王爷权势很大吗?
然而,江景行莫名就是觉得卫兵不用在意,他高兴不已。
“所以,哪怕是王爷欺负我,你也会为我出头。”
玩家小姐:“……”
事情不是这样的。
江景行问:“其实,哪怕是皇帝欺负我,你也会为我出头的,对吗?”
我只是在完成任务而已,玩家小姐一口否认:“不对!我不会的。”
这时,玩家小姐备的后手来了。
只见一人单骑在街道上飞奔,他头缠麻布,身披孝衣,大哭道:“我乃传讯兵,报——龙驭上宾,万民同悲。即刻起停市歇业,撤彩悬素,不得婚嫁作乐。各户闭门斋戒,长街禁绝车马,违者以不敬论处!”
长街寂静,只闻传讯兵敲响的哀锣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