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们齐声大喊:“威武——”
虽没有杀威棒助阵,但依旧声如洪钟。
劳工见状,也跟着喊:“威武——”
鸟雀惊飞,整齐的呼呵声裹着无形的压力,让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村民纷纷闭嘴。一时间,这儿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绝对的寂静之中,山里长走到玩家小姐面前,深深一拜说:“江小姐,我做主让村民周旺和其妻马春杏和离。”
他没有去看五花大绑的周旺,用从未在马奶婆面前露出过的和煦表情说:“你愿意吗?马春杏。”
马奶婆含泪点头,说道:“我愿意。”
山里长一声令下,自有村民找出两人的婚书。周旺的父母想要往前挤,被村民们捂住嘴往后拉,到底没能走到人群最前面,根本没有真正出现在马奶婆面前。
马奶婆看见两人了。
她怎么会不认识这两人。
她第一次被接回家,就求过这两个人。她求他们说服周旺,别再将她典当出去。她愿意好好的侍奉二老,给周旺生儿育女——典妻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这两人将此事告诉周旺,她被打了一顿。
现在这两个和周旺一样可以决定她生死的人,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
婚书被山里长撕毁,他做足姿态道:“请小姐息怒。”
玩家小姐知道,这个人以为她是因周旺冲撞自己而生气,但其实不是的。她笑着说:“看在里长如此识趣的份上,我会少抽一些人服役的。”
里长闻言,气得浑身发抖。
他以为事情已经了结,没想到这位江小姐竟然步步紧逼,既然软的不行,山里长知道自己必须强硬一些,出声道:“请小姐告诉我要多少人——选哪些人服役,是我这个里长来决定的事情。”
玩家小姐道:“一百壮丁,你选吧。”
山里长:“……我们村统共没有一百户人。”
玩家小姐说:“那就十人,不过这十人要在水里作业五十天,你挑吧。”
再健壮的大汉在水里也待不住五十天,这意味着被选出来的人必死无疑。
所有村人都看着山里长,却又在山里长看向他们的时候,齐齐低下头。
山里长的额头冒出汗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最终,他一个名字也没有报出来,报任何一个名字,他都会被这个人的家人仇恨。
他苦笑道:“我选不出来。”
玩家小姐说:“那我来挑选吧。”
她早知道结果是这样,淡淡道:“现在,你们要回答一个问题,回答对的人不会被选中。”
她从车座位下方的格子里取出一副围棋,将装着黑白二子的棋笥放递给马奶婆,说道:“觉得典当妻子泯灭人性的拿白子,反之拿黑子。”
没有人上前,衙役便拖着距离最近的壮丁向前,见他反抗,便一脚踹向他的膝窝,令他跪在马车前。
这个人抬头看向拿着棋笥走出车厢的马奶婆,只觉得小小的车厢变得无比的大,就像是一座宏伟的宫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选择了白子。
最开始还有人在黑白二之前犹豫不决,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白子,剩下的人几乎是走过来便直接抓起白子,连一丝一毫的犹豫也没有。
马奶婆手中装白子的棋笥越来越轻,每轻一分,她的腰便挺直一分,眼眸里的惶恐和胆怯也消失一分。
最后,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部选择了白子。
马奶婆看向这群人的眼神只剩下一种情绪,那就是鄙夷。
原来,每一个口口声声说典妻是乡俗,应该遵从的人,心里都知道这是错的。
玩家小姐感知到马奶婆的情绪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看向山里长,说道:“里长也选一颗吧。”
山里长说:“我就不用了。我是里长,岁数又大了,不在服役的范围内。”
玩家小姐稚嫩好听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但却透露着不可拒绝的威严。
“我可破例将山里长的名字添进服役名单中,再禀县尊表彰你的深明大义。”
山里长不可置信地看着车上的小小女童。
和刚才相比,她自然没有长高哪怕一寸。可是,山里长已经不敢小瞧她,甚至觉得她和从前见过的,对他有着生杀予夺的大人们没有区别。
玩家小姐淡淡道:“选吧。”
山里长手抖得像是立时就会晕过去,却还是稳稳地抓住了一颗棋子。
他选了白子。
第30章 恶鬼圣人:支线任务二.完
装白色棋子的棋笥几乎已经空了。
装黑色棋子的棋笥还是满的。
山里长攥着手中的棋子,像是握着一根尖锐无比的刺,他点头哈腰地凑到车前来,讨好地道:“江小姐,我选好了。”
玩家小姐自车厢中站起来。
这是她来到丰谷村之后,首次真正的动起来。温彦和马奶婆都凑近车厢,伸手来扶她,山里长却做出完全相反的动作,他受惊一般,往后连退两步。
站定之后,山里长面露尴尬之色。
玩家小姐踩着车辕走出车厢,淡淡地道:“世间的习俗有好有坏,就像人有善有恶。”
山里长连忙附和:“这是自然,极有道理。”
玩家小姐隔着帷帽看着挤在面前的村民们,继续道:“看来,你们都知道典妻是恶习。”
山里长说:“我们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以前是被猪油蒙了心,往后一定改过。你们一个个的装鹌鹑作甚?赶紧过来,向江小姐表明一下自己的悔过之情。”
村民们纷纷说道:“我们知错了。”
山里长见形势一片大好,趁机说道:“既然我们每一个人都已答对题目,这是不是明说,我们村的村人都不需要去服役了。”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答对了,”玩家小姐说:“有人答错了。”
山里长蹙眉道:“我亲眼见着大家选的棋子,没人选黑子啊?难道是有人没选。谁?站出来。”
他颇为威严地扫视人群,但所有人都在摇头。
玩家小姐不耐烦看他惺惺作态的模样,直截了当地说:“明知道典妻泯灭人性,却还典当妻子的,错了。”
山里长的眼睛一点点睁大,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玩家小姐伸手,喊道:“来人,拿笔墨。”
这一行拿着文书前来,自然不会不带笔墨。捕头从一名力夫处抢来笔墨,送到玩家小姐手中。
玩家小姐指着温彦:“给他。”
给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写字。
捕头这次没有犯傻,他让人打水研磨,搬来桌椅。温彦打开空白文书,看向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见一切准备就绪,念出第一个名字。
“周旺”
周旺早已经被松绑,他龟缩在一名衙役身旁,不敢回到村民的中间,害怕被打。
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周旺丢掉手中的白色棋子冲向马车,大喊着:“你不守信用。”
玩家小姐不乐意理他,倒是马奶婆受不了自家小姐被污蔑,骂道:“怎么评判对错,本就是小姐说了算。”
道理是这个道理,说出来怎么有点以势压人的意思?
玩家小姐脆声道:“这个人好吵,他的服役时间添一日。”
周旺:“……”
以势压人,真的好爽。
周旺喊冤,玩家小姐冷眼看着他求饶,等他越哭越绝望的时候,才突然开口说:“看在你诚心诚意认错的份上,我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只要你说出一个同村典妻之人的名字,就可以减少服役时间一天。”
周旺连一秒的挣扎考虑时间都不曾有,张嘴就道:“孙二狗、张四、周大牛……”
马奶婆想说,典妻的有哪些人,她也知道。周旺……周旺这个畜生就不配被减少服役时间。
玩家小姐按住她的手,掀开薄纱,对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让他说。”
马奶婆其实根本没看清自家小姐在说什么,已被她生动活泼的模样迷得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从不曾被忘怀的痛苦,日日折磨她的梦魇,以及刚从心头涌上来的怨恨,都被瞬间清空。
她意识到,增减服役时间其实没有意义。
山里长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如果江小姐打定主意要弄死周旺,那服役时间哪怕只有一天,他也会死。
“住嘴,”山里长几乎跳起来,大声制止道:“周旺,你个鳖孙不要胡说八道。”
之前行走都需要靠人扶的山里长,激动之下健步如飞追打起周旺。
“吴守田、吴有余、孙石头……”
周旺抱头鼠窜,一口气念出十多个名字,指认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村民中被点到名字的,个个怒火高涨,恨不得把周旺剥皮抽筋,想要冲出来暴打周旺一顿,却被衙役们逼退回去。
没过多久,人群里就响起周家父母的哀叫声。
“儿啊、旺啊!你别说了,你别说了。我和你娘会被村里人打死的。”
原来是被点到名字的人够不着周旺,便拿他父母出气。
也许,里面还有没被叫到名字,害怕自己的名字被他叫出来的人。
他们的拳头挥得比已经没有希望的人更狠,脚踢得也比那些人更重。
周旺像是没有听到父母的呼喊一样,他在村人的踢打中渐渐魔怔,绞尽脑汁思索着还有谁,还有谁?
不能只有他去服役……
他得有伴儿,谁也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