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庄的人早就迎出来了,掌柜一声令下。温彦堵嘴,钱庄的打手捆人。这个人来不及叫冤,已经被丢进柴房里。
一主一仆没有下车。
十多分钟后,打着摆子的马奶婆滑跪到地上,对着玩家小姐砰砰砰磕头,磕完用终于找回来的声音说:“那人叫作周旺,的确是我的丈夫。卖身钱我一个子都没有动,全攒在床下的匣子里,和月钱放在一起。请您替我还给老太太,我我……我这就跟他回去了。”
江家的日子真好啊!好得不真实。
马奶婆一开始进江家做工,就对江家有所欺瞒,故而每一天都在担忧,谎言会被揭穿。
到那时候,她就得回到凄惨的境地里。
她其实一直有一种预感,这一天早晚会来临。
马奶婆说完这句话,眼眶是红的,带着决然之意,却没有流泪。
玩家小姐问:“你舍得我吗?”
此话一出,马奶婆泣不成声。
怎么能舍得,这是她奶大的姑娘。
为了能留在江家,她对小姐十二分的尽心。人与好人相处一久是有感情的,小姐这么漂亮,这么可爱,她此时走了,永远都会惦记小姐。
好在,她能活的时间也不太长了。
事到此时,玩家小姐已经有一种预感,果然,在她说出“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后,游戏面板弹出新消息,支线任务(二)触发——
【支线任务(二)马奶婆到底有什么故事?请帮助这可怜的女子,替她做主。】
马奶婆不愿意说,她道:“我的事说出来会弄脏您的耳朵。”
玩家小姐冷声道:“我要知道。”
颐年堂里做主的是谁,奴仆们心里都有数。马奶婆听得此言,知道再不满足小姐,小姐要生气了。
如孙氏一样,颐年堂人人都对她又爱又怕。
马奶婆脑子一哆嗦,什么都招了——
大约七年前,马奶婆嫁到丰谷村。丰谷村名不副实,年年稻谷歉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穷村。马奶婆成亲不到一个月,就被丈夫周旺带出村子,买新衣换新裙。她那时还傻傻的欢喜,觉得新婚丈夫对她很好。
然后,周旺把她交给一个男人,自己走了。
原来,这个男人是个行商,妻子生不出孩子,又嫌弃买一个年轻的妾太贵,便有意租妻生子。
马奶婆被丈夫典当给他。
一年半以后,马奶婆生下一个儿子。刚坐完月子,周旺就来接她回家。
没过几天,她又被典当出去。
很快,她又怀孕了。周旺得知此事,便像她上一次被典当时一样,时不时地到她被典当的人家打秋风。
买她的人家虽然不胜其扰,但看在孩子的面上,倒也没把她退回去。只是,这让她在买家家里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更糟糕的是这一次她生产时难产了。
九死一生生下一个孩子,好不容易活过来。还没来得及欣喜,大夫便告诉她,她以后最好不要再怀孕,否则很大概率会大出血。
大出血是会死人的。
可是周旺是一个以典妻为营生的人,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马奶婆看出周旺有意找寻最后一个雇主,赚上一笔钱好另娶妻子。为了活命,她从雇主家里逃走,找到少时曾见过一面的远房姑婆马稳婆,求她救命。
马稳婆是个好人,咬咬牙收留她在家养着。
可是周旺数次来寻,她的行踪早晚瞒不住。
为了救她,马稳婆想出将她荐到江家做奶娘的法子。
玩家小姐听完,问道:“你想我怎么给你做主?”
马奶婆愣愣地看着她,心想我进江家是为了躲避丈夫,我欺骗了您。口中说道:“小姐,我犯错了……”
玩家小姐道:“错的是他,不是你。”
马奶婆这才明白过来,小姐说的是“典妻”之事,她颤声说:“可是村里很多人家都典当妻子,半个村子以此为生。我逃走之前,曾经跪求里长救命,但里长说这是乡中习俗,他不该管,连县衙都没权利管……”
玩家小姐问:“你想我怎么给你做主。”
这是她问的第二遍,马奶婆脱口说出自己一直以来的期望。
“我想和他和离,叫他今生不再纠缠我。”
“好!”
玩家小姐对她点点头,掀开帘子,吩咐道:“先去苍江大坝,借一队人马,然后去丰谷村。对了!把王八蛋也带上。”
温彦:“……”
他想告诉小姐,不能说脏话,可是不敢开口。
于是,拎王八蛋上马车的时候,素来不喜以拳脚伤人的前佛门弟子狠狠踹了王八蛋两脚。
第29章 是非对错:支线任务二•二
衙役十人,力夫三十人。队分两列,护送一辆马车进村。
赶车的少年俊秀灵慧,单手拎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还能稳坐车辕。
村里的人见此情形都走出来,交头接耳,不知这一行人是来干什么的。有人认出被五花大绑的是周旺,连忙去通知里长。
不多时,一个约莫五十岁,腰背还算挺直的老人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来到马车面前。
皇权不下乡是大熙的基层治理原则,县以下的乡村不设官府机构,无专职官员管理。实际意义上的村长名为里长,又称里正。由乡邻推举产生,故而里长的家境一般都比较殷实,还得有一些威望。
除重大案件需要上报之外,村里其他的事情都由里长来决断,权力相当大。
路上,马奶婆已经告诉玩家小姐,丰谷村的村长姓山。
山里长读过书,知道马车上的徽记代表什么。他拱手行礼,说道:“敢问来者何人?”
玩家小姐戴上帷帽,示意马奶婆打开车帘。
马奶婆伸出去的手一直在发抖,外面便是她多年的梦魇。可她还是坚定地撩起帘子,因为小姐就在她的身旁。
“咦,这不是周旺家的吗?”
“跑掉的娘们终于知道回家啦?”
“你看她身上穿的料子,好像挺不错的。难道是逃走之后,找到一个有钱人做妾了。”
“也许是吧。那又怎么样,户籍还在周旺家里,还不是要回来。”
言语就像一把把刀,割在马奶婆的身上。她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玩家小姐平静地说:“我是本县江县丞之女,这位是我的奶婆。”
山里长不同于普通村人,他同样自我介绍一番,视线多次扫过马奶婆,眸中多有威逼之意。作为一个聪明人,他已将事情的缘由猜得七七八八。说道:“不知江小姐是否晓得,这个妇人是本村人士,她身上还有一出官司。”
“此女背夫擅行,按律需处徒刑两年。要是离开之后擅自改嫁的,罪加两等。未经过丈夫的同意,自行卖身的,也不作数。”
山里长看来,这女娃娃年岁极小,不自觉便生欺负幼小的心思。若不是有这么多的衙役和力夫跟小娃娃一同前来,他甚至不会像现在这样客气,只会摸摸小娃娃的头,让她上一边玩去。
马奶婆想起小姐说过,她没错。不禁鼓起勇气,颤声辩白:“我那是因为没办法了,不逃就会死。他又要把我典当出去……”
“休要狡辩,引得江小姐误会。”
山里长打断她的话,厉声说道:“典妻是乡里习俗。年景不好的时候,地里的收成不够一家子嚼用,典妻可以换来口粮。你丈夫不这么做,难道要饿死他年迈的父母吗?家家户户都如此,偏偏轮到你就不行。你这妇人,明明是贪图富贵而舍弃穷苦的丈夫,应该罪加三等。”
马奶婆不停地摇头,哀泣说:“我没有,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活命……我不是没被典当过,我已经被典当过两次了……我是换回过很多钱的。”
围观乡人中,不知是谁大声喊道:“典当两次怎么够,我媳妇都被典过五次了!次次生的都是大胖小子,得来的钱盖房买地,家里都因她兴旺起来了。”
另一人说:“我把媳妇典当了四次。”
还有人指责马奶婆:“周旺娶她真是倒大霉了。”
说话的多是男人,女子几乎都沉默着。
山里长并不阻止村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这才对玩家小姐说:“这情形您也看到了,人人都知道典妻是乡俗,家家如此。小姐要是为周家媳妇申冤来的,那就是被她骗了。”
玩家小姐说:“我没被骗。”
山里长面露喜色,小孩子而已,果然一激就改变想法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玩家小姐端坐在车上,淡淡地道:“我是为另一件事来的。我爹一直同我说,苍江大坝需要加固,但苦于春耕之中,服役者不足。今日在街上遇到他——这人是叫周旺吧?”
“仔细一问,才从周旺的口中知道,丰谷村的村民都很闲,春耕已经忙完了,和他一样还能去县城看热闹的村人有很多。我决定为父分忧,已禀明‘河堤使者’你们村子的情况,‘使者’决定从你们村子抽取一些壮丁服役……”
温彦将一卷文书递给山里长,在他打开的时候,玩家小姐慢吞吞说:“所以,我今天是来选人的。”
之前还有村民想要给周旺解绑,只是被衙役喝退,这才退开。此时围观村民却是纷纷瞪着周旺,一个个恨不得吃了他。
堤徭是很苦的,要是被分配到一直站在水里的活儿。几天下来,一双腿就不用要了。
历年维护大坝,都有被湍急的江水冲走的倒霉蛋。
大坝加固自然比例行维护大坝需要的劳工更多,目前已经有好几个村被抽丁,也有传言说每个村最后都要出人,只不过考虑到春耕不能耽搁,才没有一口气把每个村的人都抽一部分走,而是采取轮换制。
可丰谷村离苍江大坝已经很远了,万一轮不到抽他们丁,大坝就加固好了呢?偏偏有周旺这个蠢货,到处跟人说村里人很闲。
有人忍不住吐了一口唾沫,骂道:“真是个害人精。”
关乎自身利益,大部分已经把周旺夫妻俩的事情抛诸脑后了。
山里长沉默了。他手里的文书是真的,这位小姐说话条理分明,且来者不善。
他小看人了。
事已成定局,山里长问:“敢问这次堤徭要抽多少人,大概需要服役多少天呢?”
玩家小姐没回答人数,只是说:“三十日,抽出来服堤徭的村民需要一直在水里作业。”
山里长双手一颤,文书掉在地上。他抬起头,如鹰一般的视线锁定玩家小姐。
温彦上前一步,挡住他的目光。
这一班衙役的捕头是新被提拔起来的,但以前担任过玩家小姐的出门护卫。
见有人冒犯她,心里自然不高兴,大声喊道:“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