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吃掉我吗?做梦吧!”
张康一只手抓住心口处的荷包,对着老虎放声大吼:“啊啊啊——”
他神情之凶恶,竟令老虎退避数步。
这是一个很长的夜晚,每一刻对张康来说都很难熬。
一人一虎对峙着,直到绚烂的太阳从东边升起,远处传来呼喊声,老虎才恋恋不舍地退去。
张康难以挪动已经僵硬的身体,唯一还能动的眼珠上移。
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喜极而泣。
有人在阳光下活过来,有人却在阳光下捂住胸口,险些厥过去。
后者是江砚。
丞廨,江砚重新拿起桌上的信,双手抖啊抖、抖啊抖。因不相信信上所写的内容,故而他再次把信读了一遍。
从黄老孺人和县令对陆无谋的态度来看,这必定是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黄县令对此人的身份含含糊糊,于是江砚决定自己查。
不过他人脉有限,二十多天过去,才有靠谱的回应。
……也不是那么靠谱。
这封信是他在上京当官的同窗所写,翠溪县这个小地方不知道千机诡家,上京却一直流传着陆公的传说。
诡家和儒家、墨家、法家一样,都是诸子百家之一。
昔者诸子立说,儒家明伦理,道家法自然,法家谋治世,墨家倡兼爱。唯诡家,其学在‘策’——不设终极之理想,然授达理想之术;不构永恒之秩序,然蕴适配秩序之智。
又因这个学派的创始者擅长机关数术,有造城的能力,故而有“千机”的名号,后人称此派为“千机诡家”。
陆无谋就是这个学派最负盛名的传人,此派可以说是因他而广为人知的。
此人早年在还是太子的皇帝手下做事,在皇帝登基后享从龙之功,位列三品。不作死的话,本可以再进一步,竞争一下丞相的岗位。
偏同朝为官的好友犯事,满门抄斩。他因曾答应过好友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保留好友的一丝血脉,故以乌纱帽相抵,奏请皇帝饶好友幼子一命。
皇帝怒极,但还是应允了他的要求。
然后,陆无谋就没官做了。
当世有陆公一诺,重于千金的说法,其主人公就是陆无谋。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他的重诺就已经广为人所知。
当年,他曾向妻子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妻子青春离世,没有留下一男半女,他宁可断绝血脉,也不肯再娶妻纳妾。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以至于陆无谋辞官的时候,说过一句“我好友是无辜的”。到现在为止,世人都认为是朝廷冤枉此人,而不是陆无谋为挽尊在胡说八道。
这个人的口碑之佳,他若指着谁说一句:这个人言而无信。
那此人就算是皇帝,也得认下这句评判。
真如黄县令所说,答应的一万两白银必须按时存到呦呦的账户中,绝不能存丝毫侥幸。
想到这里,江砚放下信,在屋内踱步几圈,大步走出屋子,穿过内宅门,正好撞见金穗指挥人抬着几口箱子往西厢房走去。
忙忙乱乱的,他示意金穗不用行礼,撩开袍子跨进西厢。
伏案拨动算盘的钱沅沅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箱子挨着墙根摆成一排,等我算完账就过来验货。”
江砚走过去,只见账册上密密麻麻写满娟秀小字,曲裾深衣配饰竹钗一支,耳饰一对,腰带三条,玉璧五块……
竹篾假人二十只,共计两贯四百文……
圆领骑装壹号已到货,结账五两三钱……
汇总而成的数字需要经过复杂的计算才能得出,江砚粗略扫上一遍已经是头脑发晕。可钱沅沅甚至不用拨弄算盘,只是略一沉吟就能核算出结果,记录在账册上。
龙生龙凤生凤,商人的女儿可能天生就会做买卖。
江砚心中安定少许,钱沅沅也已经发现他的到来,却没有站起来相迎,坐着问道:“相公怎么来了?”
“我来瞧瞧你,”江砚坐下来,说道:“我回来时候,路过钱氏锦绣,见布庄的大门上贴着关张重装的告示。沅娘,距离三月限期已没有多久时间了。你能赚到一万两吗?”
钱沅沅看着面前的人,平静地说:“一文钱可以买一只杂面馍馍,一两白银可以买一百斗米,十五两白银可以买一匹普通的耕马,一百两白银可以买本县中等农田一百亩。一万两白银,是钱家的全部家当,却是我爹、我爷爷、祖爷爷三代人没有出大错,才能积攒下来的巨额之资。”
“我要在三个月内赚到我钱家人几十年赚到的钱,这就是你要我办到的事。”
江砚一时间竟不敢与妻子对视,他端起一盏茶递到钱沅沅手边,做足低姿态说:“沅娘,喝口热水润润喉。”
钱沅沅没接,江砚只得讪讪地放下茶杯,说道:“我也知道此事很难,但我已经应下……”
“万家、张家的下场我看到了,不敢懈怠。”钱沅沅冷声质问:“江砚,你是在做官,还是在做赌徒?”
江砚拍案而起,怒道:“钱氏!”
钱沅沅半分不惧。这段时间为了想赚钱的办法,她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江砚却日日垂问,紧紧相逼。她即没被逼死,有些事情就想明白了。
“嗯,我在。”
钱沅沅沉着一张脸,点头应道。
江砚:“……”
江砚发现,他面对妻子竟无从下手。这是一块滚刀肉。
他只能好好说话。
“我也是为了百姓!苍江大坝的安危至关重要,若是洪水席卷,不知有多少人会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作为官员,难道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惨死的事情发生,而不作为吗?江姓宗族也在翠溪县,江村半个村子的人都和我沾亲带故,覆巢之下无完卵,作为本县土生土长的乡人,我又岂能毫无作为。答应这件事之后,我时时为前途担忧,但没有后悔过。”
江砚说到激动处,停下来对钱沅沅说:“你别怕。黄县令承诺过,会给我们兜底。”
钱沅沅对他这番话不置可否,作为一个只能接受安排的“妻子”,她没力气想“深明大义”。
她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思考和做事了。
“黄老孺人已经叫我过去说过话了。一万两不足的部分,可以用多种方法替我们补足。不过,存进呦呦账户里的钱,我们绝不能取用。”
江砚并非心思愚笨之人,立刻明白任何一种方法都必有隐患。钱是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的,县衙更不造钱,如今也大大的缺钱。
那么,还从什么地方能挪到钱呢?
江砚叹息一声说:“至少先把铺子开起来,别一直关着。咱们能赚一点是一点……”
“布庄现在的格局不行,需要重装。”钱沅沅打断他的话,解释道:“若想客似云来,就得一炮而红。如今翠溪县的情形,不适合开张,我的货也还没备齐。”
江砚看向堆满半个屋子的箱子,问道:“囤积货物要钱的吧?你向岳父开口了?”
“没有,找家里要钱还得解释一番,且并不一定能解释得通。我爹娘不会同意我行商的。”
钱沅沅很平常的说着,江砚心里却有些不好受。
“那钱从哪来?”
钱沅沅说:“一部分挂账,实在挂不了账的,就向钱庄借。”
江砚见钱沅沅不揪着“行商好坏”之事诉苦,心里松了一口气。问道:“你借了多少?”
钱沅沅说:“五千两,现在已经拆用三千二百八十一两三钱。”
一文没赚,已借五千两??江砚眼睛圆睁,失声道:“这么多钱,钱庄能借给你?”
“并非找同一个钱庄借的,挂的你的账。肯借。”
钱沅沅说。
江砚:“……”
他坐下来,用手撑住额头。
做生意哪有不备本钱的,越大的生意本钱越高。钱沅沅见他需要缓缓,便自行走到一边验看箱中的货物。
金穗和银珠站在一边,把她说的话记下来。
渐渐地,三女皆把偌大的一个江砚抛到脑后。
江砚看着妻子认真的模样,有些出神。这是他从没有见过的妻子,无需提醒,便能报出每一批货的数量;伸手摸一下,就知道东西是好是坏;来人报出账目,她立刻能点出错漏。
来往这里的人都钦佩地看着她。
我完全不懂商贾之事,沅娘却似是极有成算。
江砚打心底认可专事还得专门的人做,给自己定下规矩——只催促不干预。
他默默地离开了。
无人在意他是否在这里,也无人发现他的离去。
……
十日后,玩家小姐的车经过后巷口,温彦放慢车速说:“小姐,前面好像是县丞大人。”
玩家小姐说:“当没看见好了。”
她才懒得和无关人士打招呼。
温彦撩起车帘,指着前面说:“大人的样子有点怪……”
玩家小姐挑眉看去,只见江砚像是刚偷完鸡摸完狗的街溜子,带着一股做贼心虚的劲儿,用宽袖挡着脸,沿着墙根往前走。时不时回头探看,或是伸长脖子往前瞧,只怕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化身脱兔,拔腿窜逃。
玩家小姐欣赏了一会儿,才问:“他搞什么?”
温彦说:“大人的车在前面被要债的人堵住了。他应该是在躲债,故而才一个人偷偷溜回家。”
钱沅沅借钱的事情,玩家小姐知道。她盯着温彦说:“你故意让我看他的笑话?”
温彦以为她不高兴了,刚张嘴想要认错,便见自家小姐大笑出声,“咯咯咯……”
温彦看愣了。
玩家小姐笑得前俯后仰,拍着温彦的肩膀夸他:“干得好!”
她根本没有想起,自己借的前几笔债,也到了被催还的日期。
另一边,江砚终于归家,直奔妻子所在而去。
正好,钱沅沅在家。
江砚从怀里取出催款单,拍在桌上。
“这些催债的竟然敢围堵本官,简直有辱斯文。”
话是这么说,他也知道这是因为妻子借的钱太多,借给她钱的人也太多。一到按例催收的日期,心生不安的债主们便倾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