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伸出一只手掌。
玩家小姐伸出两根手指,温彦还价:“两百两。”
这个价格刚好切中商人的底价,卖也可、不卖也可。卖的话,有得赚,赚得不少,但没达到他的预期。不卖的话,碰不见合适的买家,只能积压在库房里。
这对需要流动资金的商人来说,也是一种亏损。
双方你来我往,最终以二百二十两的价格达成一致。
昨天那位账房帮的拟契人又被叫进来,他和酒楼是员工和办公地点的关系。为方便顾客谈生意,酒楼掌柜聘请的账房帮帮众不止这一人,根据工种不同,还有议价人、保人等等。
这些都是温彦告诉玩家小姐的。
店小二照例给拟契人同时支了一张桌子,名为契约书,又称合同的文件拟到最后一步,这位拟契人才说:“这一桩买卖金额较大,且购买的商品为现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讫是最好不过。”
“若是小姐钱财一时不凑手,也可选择埠头代结的交易方式,但不能只留住址,需要亮明身份。”
玩家小姐现在拿不出两百两,她如今的个人财产在同龄的女孩里绝对不算少,杂七杂八加起来也有一二百之数,其中的大头来自黄老孺人逢年过节的赠礼,不过都是实物,急着换钱会折价。
她自然也不会卖。
过不了多久,她就有钱了。
现在,自然只能让埠头代结。
所谓埠头,也就是码头管理方,账房帮自然也属其一。
这笔买卖中,账房帮的作用相当于银行。玩家小姐现在可以分文不给带走宝石,但等到还款日到来。她选择分期付款也好,一次性付清也罢,都需要支付给账房帮一笔利息。
账房帮不是高利贷,这笔钱并不是很多。
桃子说:“我家小姐是本县县丞之女,不会赖埠头的账。”
契人站起来行礼说:“原来是江家小姐当面,小人有礼了。”
商人知道买家是官眷,连忙也站起来行礼,嘴里不住地夸道:“您不愧是官家小姐,眼光非同一般。这枚红宝石便是上京城也难寻得,镶金佩戴不知道多好看……”
桃子一点点推开屏风,三方终于会面。
玩家小姐端坐在玫瑰椅上,两根手指捏着红宝石,对着窗外照进来的光,左右翻看着。
商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再也自夸不出一个字——先前让他自得的宝石,被买家拿在手中,光辉尽失。颜色不够红、个头太小、切割工艺太次,根本配不上买家,拿在手里把玩一下无妨,但做成首饰佩戴在买家的身上,还不够格。
一直徘徊在门口不愿离去的朱姓商人终于见到竞争对手出来,连忙迎上去问:“你卖给里面那位小姐的是宝石吗?”
却见这人神思不属,像是根本没听到他说话,也没看见他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一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朱姓商人:“……”
搞什么?
厢房里的无关人员都已经离去,玩家小姐却不着急离开。她随手把宝石丢给温彦,问道:“距离张康他们被下狱还过去不到七天,判决就已经下来了。什么时候,朝廷的办事效率这么高了?”
“这是因为,”温彦笑着道:“加固大坝缺钱。”
玩家小姐抬眸问:“什么意思?”
温彦没卖关子,解释道:“判决下来,就可以着手抄家。从贪污官员的处,取回本就应该用在苍江大坝上的钱,加固大坝所需的费用就有三四成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七八成,那是因为首犯前县令目下在上京城为官。
他贪的钱才是大头。
上京是一个不讲对错,权力倾轧严重的地方。对于他的处罚,不一定能落实,就算落实,他吐出来的钱能有多少不好说。吐出来的钱会落在谁的口袋里,也不好说。
总之,绝不会拨到翠溪县,用来加固大坝。
之后的二十多天,玩家小姐每天都会外出见岭南行商。她已经展现出购买力,以及不差钱有好货就买的魄力。商人们重利,不会觉得与她见面是在浪费时间,反而会争相蜂拥到她的面前。
这就是玩家小姐买下红宝石的原因。
当然,她不能只买红宝石。每当等候她的岭南行商变少,她就会再买一件昂贵的货物,所以欠账房帮的钱越来越多了。
这必然让账房帮对催账之事变得急切,但没关系,反正玩家小姐挂的都是江砚的帐。
这一天,温彦驾驶马车出城。随着苍江大坝的加固工程如火如荼地进行,翠溪县的贸易中心已经从城中的壹码头,转移到大坝附近的贰码头。
商人们从各地运来材料,在码头下货。
当下到此处进行买卖交易会更方便。
玩家小姐落座客店,环境不比酒楼。只要是在古代尝试过赶路的人,一定不会嫌弃这儿的脏乱破。
店里艰难地腾出一间包厢给她用,第一个进来的商人显然打听过她的习惯,坐下之后,便讲述起岭南此地。
“我常年往返翠溪县和两界镇,两界镇是岭南和川蜀行省交界之处,也以此得名。一进两界镇便已到达岭南境内,但进镇的路很不好走,必须得穿过一片连绵二三十里的密林。这林子名为鬼哭林,常年被浓雾笼罩。走在林中,常常能听到凄厉的哭声……”
千里之外,鬼哭林。
一行穿着囚服的青壮男子在佩刀衙役的押送下,深一脚浅一脚勉力前行。
忽然,一阵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从浓雾的深处,传来“呜呜呜”的声响,像是女人拉长调子在哭。
一行囚犯皆大惊失色,不敢再往前行。有人喊道:“有鬼、有鬼啊!”
“莫怕,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
说话的人从十数步之外的浓雾里钻出来,被哭声掩盖的车马声“哒咚哒咚”响起。五辆车,数匹马,外加商队成员和护卫共五十多人在大雾中撕开一条口子,与衙役和囚犯组成的队伍会合。
说话的人姓关,是这支商队的队正。
“这声音是草木和动物发出来的,不是什么鬼祟。”
队正拍着胸膛说:“我老关来来回回进这林子也有十来趟了,担保白天穿林绝无危险。”
他拍拍一个少年囚犯的肩膀,说道:“还是咱们张小兄弟沉稳。”
这少年正是离开翠溪县二十余天的张康。
一路上,他们白日赶路,晚上休息,就算邹捕头和随行的衙役并未对他们盘剥虐打,食物和水给得也算充足。可终日戴着十多斤的枷锁,少则数百里,多则上千里,只靠双脚步行,不可避免的有人生病,然后死亡。
其中自然也有他的亲人。
前日,他的二哥染上痢疾,拉得面如金纸,大便带血,没熬过发病当夜人就没了。
鬼,对张康来说已经不算可怕的东西了。
这个商队的目的地和张康等人相同,在路上遇到之后,便默契地结伴前行。他们看中衙役们个个精壮,腰间佩刀,可以震慑匪徒。
衙役们受队正奉承,诸事便宜。只说吃喝一项,商队的孝敬就比驿站的补给精细多了。
队正知道张康等囚犯个个都读过书,还有些练过武,便不拿他们做犯人对待。其中,张康因一路上沉稳有度的表现,被他在心里暗自赞赏。
见邹捕头等衙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队正劝道:“张小兄弟,赶紧让大家加快脚步。时候也不早了!要是日落之前不能走出林子,很可能会遭到野兽的袭击。”
话音未落,变故突生。
一名黑衣蒙面的壮汉自树上一跃而下,银环大刀带着破空之音——噗!
银光一闪。
一名衙役只觉一阵天地旋转。
他看到,数名蒙面人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瞬间包围商队。
他看到,自己那无头的身体仰面倒下。
鲜血飞溅。
第25章 拦截要账:支线任务一•五
第二刀朝着邹捕头砍去,张康飞扑向前,枷锁和蒙面壮汉相撞。二人皆倒,自坡上往下滚去。
张康左臂撞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剧痛传来,伴随着骨骼的异响。他知道,左边胳膊至少有一根骨头断了。
这使得他只有一只手还可以使用。
等滚动停止,张康双脚猛地一蹬,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四处搜索,余光看到掉在身旁大树下的银环大刀,还没松一口气,便觉一股劲风自背后袭来。连忙拱肩防御,护住脖颈。
同时,耳朵捕捉到“咔”一声响,结合自己的判断,他猜测是偷袭者的武器撞在木枷上了。
趁此机会,他连忙转身。电光石火之间,常年习武的身体比大脑的反应更快,他用唯一可以动的手,抓住了蒙面大汉握着匕首的手。
可匕首还是刺破了他的脖颈。
因为,张康只有一只手,而对方有两只手,力气还比他大得多。
几乎像是没有阻碍一样,匕首往皮肤的深处移动。绝望染上张康的眼眸,他经历长途跋涉而不得休息的身躯越来越使不上劲,疲惫的精神更是已达到极限。
放弃吧……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张康的脑海浮现出呦呦的身影,玉雪可爱的小女孩递过来一只荷包,对着他笑。
而他对小女孩许诺:“我会挑最好的白糖罂荔枝寄给你。”
他答应过呦呦事还没有办到,绝不能死在这里。
贴身放在心口处的荷包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让他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生存意志。
这力量游走到四肢百骸——
张康忍受剧痛,缓慢移动着左手,抓住匕首的一瞬间,发出痛苦的哀号。他眼睛充血,死死盯着蒙面大汉,一点点、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推开匕首。
在匕首离开他脖颈时,大汉视线越过张康,看向更远处,开口说:“别动手!我们不能杀意志之火熊熊燃烧着的生灵,否则斡突邻会让草木枯萎,河水干涸。”
张康心中一突,回过头去。他背后竟然还有一人,手里拿着的刀已经高高举起。
这人闻言,对着蒙面大汉拱手行礼,退到一边。
蒙面大汉收起匕首,捡起地上的银环大刀。
二人匆匆离去,没有搭理张康,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张康彻底放心下来。心神一松,带来的后果是晕倒在地。
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
周围静悄悄的,什么声响也没有。
夜里,雾气变得稀薄。两团绿油油的光由远及近,腥臊之气随风飘来,庞然大物已露出真容。
一只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