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姝的尸体。
沈知珩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妻子,他转头看向傅安:“你和我的妻子是什么关系?”
猎人和猎物的关系。
至于我,不过被猎物寄存了一条命的猎人罢了。
猎物死亡,寄存的一条命反而成为猎人欠的债。
傅安押着他朝着床榻磕头,一下又一下。直到颅骨破碎,脑浆飞溅,失去声息的沈知珩倒在地上,傅安才站起来,推倒油灯,在灼热的火光中脱下鞋子,褪去外衣,躺在床上。
他平躺着,平静地说:“最后一件陪葬品已经收集齐了。”
陪葬品是沈知珩。
“至于我……我用自己的命,还欠你的债。”
话毕,一掌拍向自己的额头。
第172章 棋子加一
傅安睁开眼睛。
“傅安……”
玩家小姐呼唤如一件结实的盔甲一样,为自己挡住一切危险的傅安。
“嗯,我在,不会死的。”
傅安声音低沉,没有太大起伏,但玩家小姐听在耳中,有种笃定的确信:他既然如此说了,就一定会办到。
砖石瓦砾一点点挪开,三人获救。
一个轻伤,芳芹。
一个重伤,傅安。
一个毫发无伤,玩家小姐,她甚至只有裙角脏了。
玩家小姐喂傅安吃下一颗保命的药,当场检查他的伤势,脏腑有损但没有伤及核心,在床上躺几个月在所难免,确实不会有性命之忧。
前提,救治及时,若晚一些他一样小命玩完。
下人见傅安灰头土脸,胸前满是血污,吓得不轻,自言自语道:“好好的小楼,怎么会突然塌了。”
玩家小姐与傅安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没有说话,但心中都知晓怎么回事。
小楼的坍塌,必定和玩家小姐在木梯夹层中找到的虎贲腰牌有关。藏匿它的地方有一个机关,一旦被触动,现在的情况就是结果。寿王心思好缜密、布控好丰富一人,有秘密的地方就有他的杀招。玩家小姐顿觉一阵牙疼,难不成之后她寻找线索,还得次次扫雷。
雷埋得这么深,也不一定扫得出来。
玩家小姐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发现陈思思,将傅安转移到他自己的居所,包扎好伤口。
“你好好养着,我今日还有事,明日再来看你。”
傅安略略点头,娇美的脸被玉枕映衬出些许脆弱的媚色。
玩家小姐知道躺在榻上的是一条毒蛇,却忍不住有些心软,只因傅安此时的孤寂如水,把房里变得湿漉漉的,她说:“我明日会早些来。”
说罢,玩家小姐离去,果然在半路遇到陈思思兄妹,二人显然是特地在此等她。会合之后,一行乘车前往幽巷。
幽巷不在皇城之中,这里的青石板终年阴湿,成排的青瓦矮屋窗户又小又窄,采光通风极差,正合一个“幽”字。幽,隐蔽、昏暗,冷、静、深、隐。
皇城脚下竟有这么一个地方……
玩家小姐还是第一次来这儿,哪怕幽巷尚在可以误入的范围内,反倒是皇城里的冷宫,她上周目曾有幸参观过。那儿是禁地——毕竟皇城规矩大,身份地位不够的臣子之妇不能胡乱走动。
幽巷令见昭盛公主手握太皇太后的懿旨,直接免了通报上司这一步,直接放行,只是暗中叫人把此事告知云阳郡王。
“见过玉衡卿。”
幽巷令抬眼去看玩家小姐,却见白纱飘荡,只能影影绰绰看到帷帽之下优美的轮廓。宫中之人消息灵通,玉衡卿的美貌经过满朝诸公的统一认证,哪怕幽巷令素来谨慎,也免不了好奇话本中天上有地下无的美人到底长何种模样。
从他就可以知道,玩家小姐的话本计划有多成功。
玩家小姐道:“不用多礼,我要见寿王妃。”
这声音……
幽巷令双耳竖起,耳道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冷泉水清洗过一遍一样,头脑清明不已,却又完全不能理解自己听到的内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聆梵音。
幽巷令短暂沉默之后,才找回自己的思维。他不敢纠正玩家小姐,但也不敢继续称呼已经被废的庶人之妻为王妃,引着一行人来到一排靠巷道内侧的房间前,示意小宦官前去叫门,口中道:“赵庶人之妻就住此间。”
幽巷之中有宫婢和宦官,但几乎不会帮罪人做事,他们做的是外围的活计,如抹灰打扫、挑水、运粮、清秽等等,幽巷令介绍道:“凡罪人者,内务自专,浆洗、领饭、打水……不可假他人之手,赵庶人的家人往日里养尊处优,来到这里之后,日子过得一团糟。少不得宫女们一件件的教导……”
幽巷令谄媚之色挂在脸上,玩家小姐猜测所谓的“教导”大约十分严格。
赵瑶甯飞扬跋扈、嚣张恶毒,以往得罪的人可不少。
昭盛大长公主近日在争夺皇宗司的宗令大权,幽巷归皇宗司管理,窥一丝而知全貌,她对其中的“内情”很感兴趣,有兴致地问:“都有哪些人同你打过招呼,说来听听。”
幽巷令尴尬一笑,说道:“招呼能传达到小人这里的,都是小人得罪不起的。”
“你只管说,我恕你无罪。”
幽巷令不用揣度昭盛大长公主之意,就知道对方肯定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因寿王的缘故,堂堂帝女被送到清苦之地,在可以做人祖母的年纪才得以归朝,别说是双生子,就算对方是给予自己骨血的父母,也肯定是要心生怨怼的。
昭盛大长公主只会盼着兄长的亲眷过得差,怎会盼他们过得好呢?
幽巷令道:“昌家、永定侯府、工部侍郎、陪都邱氏……小人有分寸,昌家大姑娘花重金疏通,只求让她进幽巷一个时辰,小人不敢答应。”
昭盛大长公主身份确定不过数日,对上京的逸闻已经网罗七七八八,赵瑶甯和昌家大姑娘的恩怨始于三年前,二人思慕同一个男子,说起来不过是小姑娘争风吃醋那点事,赵瑶甯却在春猎时把昌家大姑娘推进陷阱之中,害得昌家大姑娘一张芙蓉面上多出几道伤痕,容貌尽毁。
昌家最大官不过四品,不能让受到太皇太后宠爱的赵瑶甯付出代价。
昭盛大长公主心道:太皇太后真是造孽,宠自家的孩子也不能把人家的孩子当草芥。不过,现在受宠的是她……那没事了!
说话间,房门打开,一股难闻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站在门口的小宦官捂着鼻子朝里张望,高声道:“有贵人来探望你们,还不快出来。”
话音刚落,数名蓬头垢面的女子从房中走出来。
同时,一名小宦官牵狗似的从另一排房屋里带出来两名少年。
世人皆知,寿王爱重寿王妃,有心效仿鸳鸯,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拗不过寿王妃贤惠,为寿王纳妾一二三四人。
玩家小姐打听寿王的时候,得知寿王的妾大多出自广信柳氏一族,不愧是词条为【心系娘家】的寿王妃,这是把寿王用来赈灾了——对广信柳家的姑娘来说,寿王府算得上是一个好去处。
她很好奇,广信柳家到底是怎么养寿王妃的。
寿王妃如此偏心“养母”,太皇太后难道会高兴吗?
后来,得知柳家的女儿全都嫁到上京,柳家的儿子全都娶了上京大族的姑娘。她又觉得,广信柳家还是很聪明的,然而投机者的心态作祟,使得柳家只走捷径,没有扎实培养子弟。裙带关系繁多,却也没有一个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之人。
寿王妃和妾室们跟鹌鹑似的挤作一团,把年纪小的赵瑶甯和她的妹妹护在中间。
两名少年是寿王的儿子,低着头一言不发。
玩家小姐看向幽巷令,问道:“罪人由龙骧营移交给你之后,可曾离开过幽巷?”
玩家小姐开口,幽巷令又是一愣,感慨话本中对玉衡卿声音的描述竟并不作伪,果真是泠泠如玉,清越如泉,余音可绕梁三日不散。他恭敬地道:“幽巷罪人,无上昭不得出,小人一直对他们严加看管,绝不会让他们迈出巷道一步。”
“既然如此,”玩家小姐指着寿王妃道:“那罪人为何能在你眼皮子底下逃脱,留下一堆替身。”
幽巷令听得喝斥,嘴巴张大。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寿王妃面前,仔细端详罪人的面容,这才一脸笃定地对玩家小姐道:“启禀玉衡卿,进幽巷的都是罪人,境遇和从前大不相同,面貌和性情有变化实属寻常。前段日子得到恩赦,从幽巷离开的蒋党亲眷,亲娘来接时都不敢相认……”
昭盛大长公主不听他的辩驳,下令道:“把他给我抓起来。”
小姐的话,岂会有错。
昭盛大长公主的护卫一拥而上,幽巷令口中喊冤,却是身形暴起,扑向玩家小姐。
游隼上前一步,大喊道:“狗贼尔敢?”猿臂一伸,夺过幽巷令手中的匕首,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幽巷令早已被驯服的四肢失去控制,趴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好似都碎了一般,腮帮子鼓起,正要咬破藏在龋齿里的毒囊。下一瞬,身体比大脑率先做出反应,嘴巴张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摘下帷帽的玩家小姐。
哪怕是在刚才那么危急的状况下,他始终把大部分的注意力留给了玩家小姐,自己却没有发现这件事。
在场众人和他一般无二。
故而,玩家小姐一露出真容,骚乱立刻平息,巷道内所有人都看着她,目不转睛。
玩家小姐挥挥手,陈元文会意上前。他数次往返上京和嘉陵,暗中见过仇敌一家不知多少次,对方化作灰他也认识。可刚才初见之下,他没看出最为熟悉的赵瑶甯身上有什么异样,于是陈元文伸手捏住一名寿王之子的下颌,在他的耳边摸索。
一个人想要扮演另一个人,需要使用易容术。
易容术,最厉害的是人皮面具。
此人耳后的皮肤平整,从胸骨到脖颈处都没有假皮肤接驳的痕迹,陈元文收回手,掰开少年的下颌,拔掉龋齿。
昭盛大长公主身边的一名侍卫站出来,他显然有应对死士的经验,二人合力,很快把藏着致命毒药的龋齿全部拔光,断绝了替身的取死之路。
这个过程中,死士们做的唯一反抗,仅仅是稍微向一旁偏移,好和遮挡视线之人错开,目光重新锁定玩家小姐的那一刻,牙齿被拔掉的痛楚已经不算什么。
死士,本来就比常人更能忍耐疼痛。
陈元文道:“小姐,这些替身是精挑细选过的,和逆贼亲眷至少有六七分相似,常年模仿逆贼亲眷的神态,再精心装扮一番,远比最精细的人皮面具更逼真。”
玩家小姐听出他的未尽之语,若替身使用的是人皮面具,说明将寿王亲眷转移出去的行动,有七八分的概率是临时起意,想要追寻他们的踪迹,难度会低很多。
可惜替身是早已准备好的,证明寿王居安思危,后路早备。
这就有点麻烦了。
脱离幽巷是最难的一步,若寿王计划周全,这会儿赵瑶甯等人很可能已经出城了。
游戏地图这么大,上哪去找人。
幽巷令听得陈元文的话,思绪停滞的脑子咔咔咔转动起来。他不明白,本该连寿王本人到场都分辨不出真伪的替身,为什么没有撑过一盏茶的功夫?
他喃喃道:“这……这到底是怎么露馅的?”
玩家小姐的视线再一次落到替身们的身上,【词条探查】技能忠诚地发挥着作用,飘浮在他们头顶三寸的词条重复率是如此之高——
【替身】【寿王妃专属】
【替身】【赵瑶甯专属】
【替身】【寿王爱妾专属】
【替身】……
除非玩家小姐眼瞎,否则不可能发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