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五个人,其中三条命抵江玉姝撞破他杀人三回,剩下的寄存他这儿。
再一次见面,是在一年后。
年初时任邕州宣慰使的邕国公安崇业造反,分兵两路。一路由安崇业亲自率领,攻占湖广行省,另一路则朝着川蜀行省奔袭而来,犹如幽灵一般,兵临嘉陵城下。青天白日,嘉陵城守军像是撞了鬼,敌军攻城攻心,指挥使慕容琛战死,康王拒不受俘,自尽而亡。
嘉陵城破。
傅安和嘉陵城的高官一起,随沈知珩从密道中离城。
此时,他尚不知道这个在危难时刻一跃成为众人主心骨的青年,未来会和江玉姝有什么样的纠葛,如果他有一双可以看到未来的眼睛,即刻就会扭断对方的脖子。
然而,再高明的猎人,目光也穿透不了时空。
傅安孤身一人,脱离逃亡队伍,朝着翠溪县奔袭而去。行至城外,大松一口气。
翠溪县尚安。
敌军主攻嘉陵,顾不上小小的一个翠溪县城,傅安没什么感情地想着,幸好嘉陵破城了,否则江玉姝危矣。
他混在难民之中,得知江玉姝以农庄收容难民,受她感召,黄县令决定分批次放难民进城。
总对弱者有莫名其妙的仁心……
傅安混进翠溪县城的时候,发生一件了不大不小的事,聚在城门口的难民遇见一队邕州散军,正在难民自乱阵脚之际,一道牢牢抓住他视线的人影出现了。
江玉姝,一袭鹅黄色的衣裙,站在城头上。
这是一只正在挑衅毒蛇的猫。
如浪潮拍打岸石,傅安的心中轰鸣作响,悸动从战栗的皮肤透进肌骨,汇聚进胸膛的那一刻,化作无边的杀意。
傅安拉弓搭箭,对准江玉姝的胸口。
这一箭射出,皮毛油亮、爪子锋利的虎斑猫会死。
最后,脱弦而出的一箭射中的是一名意欲偷袭江玉姝的官兵、藏在城中的奸细。可以连续搭弓射箭半个时辰不觉疲惫的傅安,像是身处瓢泼大雨之中一样,汗水滚落。弯曲的背脊抵住城墙,抬起双手,他的指尖在剧烈地颤抖。
一个猎人为差一点杀死猎物而感到恐惧。
太可笑了。
傅安在翠溪县住下来,又在川蜀行省被少帝收复时,回到嘉陵城。
往日繁荣的嘉陵城只剩残垣断壁,府中伺候的下人十不存一,他平静无比,内心没有一丝波动,表面上却和每一个战争的幸存者一样痛苦。
为了让自己的“失踪”合理,他污蔑一同逃亡的“好友”欲暗中害人。
“好友”百口莫辩,只能在川蜀行省远远没到安定地步的时候,携家人一起离去。
毕竟,傅云现在是嘉陵实际意义上的城主。
得罪城主的独子,难以在此立足。
又一年,嘉陵城重建完成。翠溪县的黄道运升任嘉陵知府,江砚也因功升职,举家搬迁到嘉陵。
玩家小姐安顿好一切,便前往傅府拜见老师。
玩家小姐发现,与依旧惶惶不安的嘉陵贵妇们相比,自己这位老师堪称镇定。她像是曾经经历过不少血腥的大场面一样,完全没有出现PTSD的症状,还有心情和玩家小姐手谈一局。
玩家小姐能赢,但她惜败。
人情世故这一块,玩家精准拿捏。
傅安是在二人用膳的时候出现的,对于他的突然靠近,玩家小姐不做任何反应——来不及做出反应,耳畔传来很低的一句呢喃。
“你寄存在我这儿的命还剩一条。”
什么命?
总共有几条啊,现在只剩一条了?
瞧着挺正常的,怎么还说胡话呢?
在玩家小姐终于回过神来,准备推开傅安的时候,傅安先一步退开了。
“老师!”
猫猫发怒。
傅安立刻道歉:“许久不见师妹,甚是想念。”
玩家小姐冷着脸和他见礼,“傅家哥哥好。”
二师兄不能叫,因为大师兄没了。
最好,“师兄”二字也不要再提,免得勾起傅夫人的伤心事。
傅夫人笑骂道:“不准逗你师妹。”
有的人,以前只是变态。
两年过去,变成大变态。
麻烦的是大变态好像疯掉了。
玩家小姐完全不想和疯掉的变态一起玩耍,扶着傅夫人走到正堂,却见祖母和娘都盯着她耳畔。她觉得奇怪,伸手一摸,摸到一朵花。
取下来一看,素白的花朵开得正好,其实很美,但它是白色的。
大熙丧葬礼仪中,白色的花代表着对死者的怀念。
果然,玩家小姐回家的路上被长辈念叨了。
“家里人都好好的,你簪素花像什么样子?”
很显然,傅安的忽然靠近就是为了戏耍她,她还真没办法告状,家里人不会相信仪表堂堂的傅安会有此童心。
傅夫人明明看到这一幕,为什么不提醒她?
玩家小姐还没到家,已经想明白了。
傅夫人是在磕CP……
玩家小姐:救命,你儿子是个坏种。爱情的大树,不会在贫瘠的土地里生根发芽。
想到这里,玩家小姐不免有几分惊奇:傅夫人也是一个怪人,观她日常行事,分明知晓循规蹈矩的重要性,偏偏她又有一种爱情可以战胜一切规矩的倾向,真难懂。
十三岁,家里开始为玩家小姐议亲。
十四岁,定亲。
十五岁,与定亲对象热恋。
这期间,玩家小姐保持半年见傅安一次的频率,每次认为不安定因素已经退出自己的生活时,窗台上就会出现一束幽昙花。
玩家小姐:“……”
阴魂不散。
十六岁,玩家小姐和未婚夫成亲。
十七岁,离开嘉陵,前往新地图上京城。
行路顺遂,唯有凑上来的万航帮孙万航让玩家小姐在某一瞬间觉得奇怪,她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对方,但对方看她的眼神,却透露着熟悉,好似在看亲友之家的晚辈。
玩家小姐没把这一闪而过的念头放在心里,一心只想登上上京大舞台。
十八岁,夫君春闱高中,玩家小姐忙着搞宅斗,斗完婆母、斗小姑子,斗完家里、斗家外,争做宅斗主理人。
并不知晓,暗中有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傅安是在夫妻二人离开嘉陵的那一天,启程前往上京的。同一艘船,房间相邻。
夜里,傅安听到江玉姝像是奶猫一样叫唤,好似柔软的爪垫隔着被子挠在他的胸口。第二日,江玉姝红光满面地走出房间,他首次意识到男女之间的那点事,能令女子快活。
于是,傅安殿试时特地精心打扮,最终被点为探花。
状元是江玉姝的夫君。
这是他让江玉姝快乐的谢礼。
之后每一年,傅安都会给江玉姝送花,一年大约三次,其中许多花都是用江玉姝仇敌的血肉培育而成,但他只在人多的时候,远远看一眼江玉姝。
江玉姝二十二岁,傅安自请外放。
上元灯节之后,再见江玉姝,他失控了。
平日里尚算稳定的杀念,忽地猛涨。
两年后,江玉姝死了。
死讯传来的时候,傅安并不相信。怎么可能?他的猎物虽是猫,却也是猫中爪子最锋利的那一只,对家人朋友软弱,耽于感情,却不会被一杯鸩酒毒杀。
可是赶回来的傅安找到的是一具腐烂的尸骨。
下人感念江玉姝的恩德,没有听从主君的命令,毁掉主母的尸体。
毕竟,尸骨不全,魂魄飘散。
“你那么爱美,现在却好脏。”
傅安仔细替尸骨梳洗打扮,喃喃道:“现在我不用害怕弄伤你了……”明明是一件喜事,他却像是掉进寒冷无比的深潭中,顷刻就被溺毙。
当年,傅安调回上京,暗中与北蛮、南蛮和东边海域的外族勾连,立于朝廷之上,冷眼看着沈知珩凭借驸马的尊位,把持权势,却抵不过国家覆灭的大势。
皇帝赵景、公主赵瑶甯被俘虏,傅安亲眼看到他们死得毫无尊严,这才折返嘉陵,庆贺赵景幼子登基,扮演着他大熙忠臣的角色,一步步把自封摄政王的沈知珩逼入死地。
尘埃落定那一日,沈知珩不敢置信地质问道:“枉本王以为你是聪明人,却没想到你竟然相信蛮族的许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傅安道:“我懂。”
“那你还敢置天下万民的安危于不顾?嘉陵亦是你的故土,听着外面的哀号声,你不觉得刺耳吗?现在还有机会,你让我走……”
傅安平静地道:“连绵的战火、疮痍的土地不能让死人气得活过来,只能作为陪葬品罢了。”
沈知珩惊异道:“你在说什么?”
他意识到,眼前的人不对劲。
这人是疯的,他却只能劝道:“大熙亡了,你什么都不是。往后和我一起背负亡国之名,被世间不容……”
“没有往后……”
傅安说完,押着服下软筋散,浑身无力的沈知珩走进屋中。屋里的一切陈设都符合傅安伪装出的大臣角色,唯有随风飘荡的床帐中,有一件不该在此的宝物。
那是一具已经半腐,却被人想尽办法维持原样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