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从荷包里取出两个小元宝,递给两个孩子,说道:“别怕,叔叔和你们爹爹有事要说,你们出去玩吧。”
元宝小巧可爱,与孩童的指节一般大。
陈思思和陈元文因孩童心性,一度觉得说话温温柔柔的寿王是个好人。
当天夜里,陈思思的梦里一直萦绕着母亲的哭声。
第二天,陈思思和哥哥被秘密送走,前往津村的老家。
离开的时候,眼睛肿如核桃,面色苍白无比的陈夫人叮嘱他们:“你们藏在桶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准出来。”
陈思思问:“娘,你是不是生病了?”
陈夫人努力想露出笑容,好安抚一双儿女,可她扯出的笑比哭还难看,她捂嘴,急促地挥手,示意赶车的人赶紧离开,不要拖延。
牛车动起来的时候,陈夫人伸手将两个木桶盖好,再也忍受不住,发出悲切的哭声。
陈思思兄妹俩虽然还不够懂事,但小孩子天生会看大人的眼色,他们意识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乖乖藏在木桶里,默契的没有发出声音。
忽然,车停了。
二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但很长的时间里,都没听到任何动静,就在陈思思打算顶开一条缝隙,查看情况的时候。头顶上的盖子被一把揭开,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陈思思的面前。
这张脸很陌生,是一张男人的脸。
陈思思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叫:“救命——”
下一瞬,她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一道不算明亮的光,从高处的木板缝隙里照射进来,勉强可以看清身下垫的是枯草,身旁有好几个一动不动的黑影。她伸手摇晃身边的人,接连醒来的六个人里面,三男三女,其中有一个是她的哥哥陈元文。
……
“从人贩子的窝点逃出来的经历没什么好说的,”陈思思道:“刚好关在同一个屋子里的小孩都足够聪明,又足够冷静,刚好我们运气不错。”
“我和哥哥辗转回到阆津县的时候,家已经没了。”
陈思思颤声道:“一场大火将一切付之一炬,我爹、我娘、祖父母还有养娘、砚匠、帮工、一共七十三人,全部殒命。起火那日风大,不仅我家的墨房被烧毁,连周围几条街都受到波及,共一百二十八户受灾,死伤总数超过六百人。”
陈元文轻拍陈思思的肩膀,无声安慰着胞妹。
陈思思缓过劲儿来,继续道:“那时,我们还不知道,爹其实没被大火烧死。后来,我二人遇到前来祭典的闻风堂堂主,这才知晓一切的始末。”
玩家小姐适时抛出一个疑问:“闻风堂和你家有什么关联?”
闻风堂是少有的存在多年,却未被朝廷收编的江湖组织。
陈思思道:“我娘与闻风堂的堂主是表姐妹,在我外祖母一代,已不涉江湖事,到我娘这一代,只有在幼时走亲戚的时候,才会和表姐妹相聚。几乎无人知晓,我娘和大姨的关系亲密,常有书信来往,更有秘密的消息传递途径。”
……
一对儿女“失踪”的消息传来,陈墨山夫妻俩都没有生出就范的心思。
陈夫人道:“不给砚王,思思和元文尚能保命,一旦把砚王交给狗贼,我们一家立刻将在地府团圆。狗贼已当着你的面露出不臣之意,岂会留下你我的性命。”
陈墨山搂着夫人,说道:“寿王此时承钦差身份,川蜀行省的官员都不敢与他为敌。为今之计,只有上京敲登闻鼓,告御状。”
陈夫人道:“此计最佳,但寿王势大,不会放我们离开阆津县……”
陈墨山道:“只盼妻姐早点到吧。”
闻风堂堂主来得很快,但依旧迟了。
寿王连两日都等不了。行动快如疾风,出手干脆利落。
堂主只救下了陈墨山,在她的帮助下,陈墨山一路潜伏,来到京城。
可惜,告御状的结果并不如人意,证据的确缺乏,加上太后护着寿王,皇帝也不想担一个苛待兄弟的名声,此事确无寿王参与的证据,陈墨山的一面之词,不能给寿王定罪,连替罪羊——寿王府幕僚秦烈都没有收到应有的惩处,只是被贬官而已。
比起案子本身,倒是巧夺天工的一方砚王受到了更多的瞩目。
六百多人的伤亡,在上京掀不起任何的波涛。
寿王也曾受到斥责,毕竟,为了保住儿子(女婿),太后伸进朝堂中的手不得不往回缩一截,让出一部分的权力。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利益。
陈墨山身上本就有伤,披星戴月赶赴上京敲登闻鼓,早已耗损身体根基,他见申冤无望,竟含怒而毙。
他是死在朝堂上的,死不瞑目。
他的死,让案件在诸公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后来,黄县令将“百变四郎”送回上京,有了“绑架”陈家一双儿女“证人”,案件虽没有重启,但助纣为虐的秦烈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个伥鬼死了。
可主谋还没死。
陈思思兄妹俩恨自己没能早一点逃脱人贩子的魔爪,可他们也知道,即使早一些跑出来,也不能拿寿王如何。在大姨的帮助下,陈思思借一名官家罪女的身份进入教坊司,实则和隐藏在幕后的兄长秘密筹谋暗杀寿王一事。
因寿王见过两人,所以不敢直接前往上京,而是一直待在嘉陵——这里是闻风堂发源之地,势力最大。
这一待,就是十多年。
期间,陈元文筹划过数次针对寿王府的行动,无一例外都没取得太大的成功。
其实,玩家小姐离开嘉陵,前往上京的时候,兄妹二人已有跟随的计划。
双方在嘉陵期间合作得很好——闻风堂一直有依附玩家小姐之意,只是双方没有点明而已,兄妹俩有借势之意,想得到玩家小姐的帮助。
可二人的“活动”刚进行到一半,陈思思就被一封圣旨调到上京。
二人很快知道内情,原来事情起因于皇帝的一时意动,想要听听天下最美的声音。
路上,二人听闻寿王伏诛。
其中多为玩家小姐的手笔。
这和天上掉下馅饼有什么区别,可首贼已死,兄妹二人却难消戾气。
陈思思跪在玩家小姐的面前,说道:“请神女助我报仇。”
玩家小姐问:“你们是要杀寿王满门?”
陈思思郑重点头,说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方是正经道理。”
玩家小姐: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陈思思继续道:“我和兄长愿以闻风堂交换。”
玩家小姐:话又说回来……
第167章 傅家之行
话又说回来,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这个念头刚在玩家小姐的脑中浮现,只听得叮咚一声,系统提示音响起。
玩家小姐打开游戏面板,新任务弹出——
【支线任务八一场人为的大火令四百七十一人死、六十三人重伤,五十二人轻伤。受难的每一个人,对于陈家兄妹俩来说都不陌生,更何况还有朝堂之上,寿王逼死父亲陈墨山的仇怨。一桩桩、一件件皆为血海深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算过分。请玩家帮助陈家兄妹二人手刃寿王至亲,以消除他们的怨恨。】
玩家小姐装模作样问道:“闻风阁的从属,岂能全凭你二人说了算?”
陈思思说道:“从去年年中起,哥哥已经从大姨手中接手闻风阁。大姨待我二人如亲生的子女,自我二人进闻风阁起,便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见我们有些才能,便将我们当作继承人培养,大姨退位之前,一直赞同哥哥的做法,认为闻风阁应该和小姐长期合作,并不排斥我二人投入小姐麾下。”
这番话玩家小姐听在耳中,已经在想该怎么办成这件事了。
系统要求兄妹二人手刃寿王至亲,那么在上京这个流行暗箭伤人的地方,很多隐私的招式使不出来,得亲自走一趟幽巷。
任务是一定要做的,当然,闻风阁极为重要,不仅仅是个添头。
现在有一石二鸟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玩家小姐开口道:“此事我应下来。你们在此稍待片刻,晚些随我一起离开。”
陈思思道:“小姐,我一会儿需要登台献艺。”
她今日约小姐在此见面是有缘故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上京亮相。
玩家小姐略一计算时间,说道:“无碍,等我的事情办完,你应当也能离开了。”
她走出暖阁,与芳芹耳语几句。不多时,送信的人离开诗庐,进皇城传递消息。
昭盛大长公主闻讯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闯进福寿宫,摇醒正在小憩的太皇太后。阖宫上下见她如此,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说,个个缩着脖子,站在一边假扮鹌鹑。
太皇太后醒来,看到一张放大的脸,也不觉得惊奇,带着一种惯性的无奈,问道:“我们小昭盛怎么了?”
“娘,你给我写一道懿旨,我要去一趟幽巷。”
马杏花早已改名,她现在叫赵昭盛。
新名字很好,就是听不习惯。
“你知道的,云阳那个老匹夫和我有嫌隙,肯定不肯放行。”
太皇太后劝道:“云阳比你年长,你不可无礼。”
“娘,你骂我!”
赵昭盛瞪大眼睛,拍得床榻嘭嘭作响,怒道:“你竟然为了别人、骂我!”
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女儿,好似看到一个尚还“年轻”、充满活力的自己。
“娘说错话了……”
不认错,自己姑娘不会消停下来,受难的是自己。
“不过,你去幽巷干什么?”
赵昭盛低头玩自己的指甲套子,斜眼看着太皇太后,说道:“我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见过嫂子和侄子、侄女。今儿过节,我去瞧瞧他们。”
寿王的至亲中还活着的有寿王妃、嫡女赵瑶甯,还有几名庶出的子女。
“那些人算是你哪门的亲戚,往事已矣,又何必重提。”
太皇太后板起脸,一双眸子化作寒潭,唇瓣抿成一道淡直的线。
殿内顿时肃穆无声,空气似凝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