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征讨敌人的将军兵临城下,却见城门大开,得到城池固然很好,值得大摆庆功的宴席——将军也确实这样做了!她欢欣鼓舞,害怕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一场梦,花费很久时间才接受天上掉馅饼的事实,但战争并没有结束,她得歼灭逃跑的守城者,以确保真正的胜利。
跟随着琴音,玩家小姐走到一处小暖阁前。此阁名为墨韵阁,门关得严严实实。
芳芹上前敲门,问道:“我们主人循琴音而来,里面的可是司音大家?”
“听琴辨人,”一道悦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知尊驾是谁?”
玩家小姐出声道:“嘉陵故人。”
她声音刚落,墨韵阁的门从里面打开,门口站着的是司音。
嘉陵教坊司司音,等级R,词条【闻风堂分舵主】【花魁•十连冠】。
上周目,这位是教授玩家小姐乐理的老师,除她之外,上周目玩家小姐还有三位老师。
文师父吴兰,开蒙授课,教授典籍、书法和宫廷礼仪。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宫女,能在宫中学到足以教授官家小姐的知识,可见她的聪慧和不凡。
棋师父尤氏,嘉陵上上上上上一任漕河经略傅云之妻,也是傅安的嫡母。
画师父黄老孺人,如今身在川蜀行省,并未进京。
司音亲自开门,一见到玩家小姐便行了一个大礼。
“拜见玉衡卿。”
玩家小姐心中暗道,奇怪!伸手将她扶起来,拉到一旁坐下,柔声道:“故人相见,何必如此见外。”
赵允翊冷眼看着二人攀谈,极快窥破巧合之下的事实。
二女分明是先前就有约,选中此处见面。
这一番“巧合”是演给外人看的。
司音……名字有点耳熟,赵允翊一时想不起在哪听到过这个名字。
司音与玩家小姐寒暄几句,便借口为客人倒茶,起身往屋内走去。
玩家小姐心知赵允翊在此,司音不好说隐秘之事。她有心把这位暴君支走,故意找茬道:“我听说,赵公子前段时间没少流连烟花柳巷,整日寻花问柳……”
赵允翊一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玩家小姐道:“半年前,附近城池。莫非,赵公子已经忘记此事?看来,赵公子的热情总是短暂的,先前如此,对我恐怕也只是一时兴起。”
赵允翊:“……”
那会儿,他找根本不是人,而是药。
兜兜转转,却发现什么人都能做他的药,有药效的独此一人。
赵允翊嗤笑一声:“不必拿莫须有的事情激我,想让我退出暖阁,直言便是。”
玩家小姐指着门外道:“你出去!”
赵允翊:“……”
赵允翊一噎,这一闹,他想起司音是谁了。
嘉陵花魁,琴艺大家。他没记错的话,将司音调到上京的命令,还是他下的。
教坊司是官方机构,皇帝可以像调拨朝中的官员一样,将各地的教坊司工作人员叫到都城。最优秀的才艺,一般都只给最有权势的人欣赏,各地大家们闯出名气,多会被当地的官员们送到上京,以博上位者的喜爱。
本朝,没有这种情况。
皇帝不爱美色,上行下效,才让司音在嘉陵城安稳地待了数年。
赵允翊道:“你说了三个字,但我觉得像一个字。”
玩家小姐问:“哪个字?”
赵允翊不说话,眉目中带着倦意。他的眼睛总是带着一抹摄人的红,神情淡淡的,要不是浑身充盈着煞气,看起来很是无害。不过,他杀人时也是个神情。
“看来我们想的是同一个字。”
你出去——滚!
玩家小姐轻笑一声:“赵公子不要总觉得把真实意图藏在七弯八拐的言语里无用,比如现下——我要达到的目的虽然从没变过,但‘请’和‘撵’还是有差别的。”
赵允翊转身就走,见他背影翩然而去,晃进邀约亭中,这才回过头来,心中微微吃惊:这位暴躁得好似摔炮的皇帝,底线在她面前竟然这么宽松,明明不点都炸,她却总也踩不爆。
同司音一起走出来,竟还有个男人。
玩家小姐第一次见司音的时候是三岁,那会儿司音十五六的年纪,只因在权贵中游刃有余,所以总被忽略真实的年龄。嘉陵花魁含金量极高,可不是单有才艺就能胜任的,更何况这位还是嘉陵的十连冠。
如今,司音已年过三十,在当前资料的观念中,早已不再花期不在。尽管她依旧很美,比起少女时期更添韵味,但去年的花魁已不再是她。
今年,也不会是她。
倒是皇帝听说她琴艺非凡,召她到上京城一事,反倒让她在嘉陵跌落的身价得以回涨。
来到上京之后,宫里却早已把她忘了。
现在的司音,对身外之名并不在意。
从前,她在意这些也有深意。
玩家小姐的目光在眼前的一男一女身上扫过,这二人若非有着“夫妻相”,那便是至亲。
这男子简直如同性转版的司音,俊秀的脸上镶嵌着一双漂亮的黑色眼睛,唇红齿白,貌似好女。
芳芹审视男子,对玩家小姐点点头,说道:“小姐,他是常跟在嘉陵闻风堂分舵主身边的那名护卫。”
玩家小姐使用【时间回溯】技能,输入“闻风堂”三个字。遍寻记忆,可以确定她不曾和这位护卫打过照面,但每次和戴着面具的司音做交易,这护卫十有八九隐藏在附近。他躲得很好,却避不开温彦和芳芹的感知。
司音柔声对玩家小姐道:“这是我的兄长,陈元文。”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司音嘴巴还没合拢,已是潸然泪下。
玩家小姐从袖中取出手帕,递给她。
素色手帕香气迷人,司音是调香的大师,曾复刻出香料铺售卖的所有香饵,却自认无法复刻如此奇异、让人着迷的香味。
这香味很好地安抚了司音的情绪,玩家小姐见状,问道:“你本名叫什么?”
司音道:“陈思思……”
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一字一顿,不用真名太久,她对这三个字竟然有种陌生感,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总疑心自己说错了字。
玩家小姐又问:“哪个陈?”
司音和兄长对视一眼,同时想起前不久二人的对话。
陈元文道:“仇人已死,大恩怎么能不酬谢,我们应该把一切向神女和盘托出。”
陈思思道:“的确该坦白,可该从哪说起呢?”
陈元文道:“我有一种感觉,神女已经知道我们是谁了。”
玩家小姐这一问,倒是契合二人的猜测。
事实上,玩家小姐只能确定司音身上一定有故事,自古文人墨客都爱一个套路,那就是救风尘。很多故事都发生在青楼,在穿越不逛一次青楼,简直是白到异世界一遭的现代社会,教坊司名妓的含金量居高不下,她身上要是没有暗线,玩家小姐会怀疑《模拟人生》的剧情策划不够专业。
陈思思道:“嘉陵阆津县‘津墨堂’的陈,‘松花砚台案’苦主陈墨山的陈。”
松花砚台案,发生在十八年前。苦主陈墨山祖辈是制作松花砚的大师,但本朝松花砚落寞。他经过足足三年的打磨,造就一方传世砚王,充作贡品,欲献皇帝。好一举打响“松花砚”的名号,重现祖辈的辉煌。
寿王府僚秦烈看上了传世砚王,以对方的儿女相胁,逼陈墨山用别的砚台替换贡品砚王,将真货奉给寿王。
这桩案子,玩家小姐是从黄老孺人处得知的。
因为,她本周目早早逮住的人贩子“百变四郎”和此案相关,他曾经贩过的孩童中,就有陈墨山的一双子女。
玩家小姐明了了。
“你们是陈墨山的子女,‘松花砚台案’苦主。”
《模拟人生》的安排真是精妙,角色身边有无数暗线,零岁时的一次经历,竟在十六年后才显露出内情。
陈思思又一次对玩家小姐行大礼,说道:“请神女一定要受我的礼。一谢神女抓住‘百变四郎’,使伥鬼人头落地,二谢神女替我兄妹二人报仇,令贼人伏诛。”
玩家小姐记得,她帮县令逮住“百变四郎”之后,这人被送到上京城,朝廷重审已经结案的“松花砚台案”,本来判处贬官的秦烈,被改判斩首示众。
秦烈只是伥鬼,那么……
陈思思道:“世人议论此案,都说秦烈嚣张,寿王仅有御下不严的责任。呵!什么菩萨王爷,他太会骗人了。从一开始,看中砚王的就是寿王本人,不是幕僚秦烈。”
第166章 陈家往事
“菩萨摘下假面,与恶鬼无异。”
陈思思语调悲怆,讲述起自己的故事——
惨事发生的那一年,陈思思只有十岁。
阆津县的松花砚以质地温润发墨快成名,在前朝时便是文人雅士青睐的文房用品。阖县共设15家墨房,数千砚匠以此为生计,虽有竞争关系,但更多是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情谊。
陈元文和陈思思是龙凤双生,生得粉雕玉琢,伶俐可爱,自小在各家墨房玩耍,处处受到优待,童年堪称无忧无虑。这与二人父亲陈墨山在墨行的地位分不开,陈墨山是几十年来,最有天赋的砚匠。他制作的砚台,选料精细,形制美观,在本省极有名气。
可松花砚在本朝早已落寞,被青州红丝砚、歙州龙尾砚、端溪紫砚等抢去风头,还好有一纸太祖时期的“特供单”一直延续至今,令松花砚不至于失去“贡品”的光环,泯然众人。可即使如此,松花砚的订单依旧在逐年下滑,砚匠们的生计难以维持。
陈墨山为解决当前的困境,也为重现祖辈的辉煌,花费三年时间,用偶然得到的奇石造就了一方传世砚王。
陈思思亲眼看到一块石头变成长一尺八寸、宽一尺二寸、厚三寸三分,重九斤三两的奇物,此砚合“九五至尊”之数,砚面周环九龙拱璧浮雕,龙首昂扬,龙鳞层叠,口衔宝珠,堪称墨韵神工。
小小的女孩为砚王感到震撼,时隔多年依旧能清晰地记得龙首的雕纹和每一片鳞甲的排布。
大人们忙碌着书写贡品名单,陈思思和哥哥每天都要去观赏砚王。
这一天,陈家的墨房迎来一位贵客。
贵客青年模样,神态温和,被簇拥着众星拱月一般走进来,与家臣一同观赏砚王,赞其“巧夺天工”,当为“文房至尊”。
自从砚王制成,陈墨山便备受夸赞,难免有几分骄矜自得,便向贵客细说砚王的精妙之处,说到“九五至尊”时,还亲自称量砚台。
陈思思和哥哥互相对视一眼,觉得贵客的神情有些奇怪,但小小的他们,还不明白贵客流露出的是一种意愿——志在必得的意愿。
陈墨山将砚台放回原位,贵客开口说:“本王欲收藏此砚,不知陈房主可否割爱。”
陈墨山震惊地看着贵客,贵客的家臣怒道:“大胆,你竟敢对王爷无礼。”
陈墨山连忙跪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他道:“砚王已经写进贡品的名单中,名单已经先一步送往上京。寿王饶命啊——”
寿王说:“本王何曾要你的命了?起来吧,别吓到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