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常年难以做出正确的表达,和至亲交流又远比向陌人生刨白心意困难百倍。
可她不愿玉衡卿因她而被儿子敌视,更不愿世人误会玉衡卿。为此,愿意接受礼部的安排,没有拒绝“送行”的安排。
六王爷说:“您一时想岔也是有的,但孤寂一人哪有儿孙环绕有趣。好在,托玉衡卿的福……”他压低声音道:“您总算是出宫了。”
贵太妃的心因他的话,变得沉甸甸的。烦闷到近乎暴躁的情绪挤压在胸腹中,却倾泻不出。
六王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清宁观我去过了,那儿的确是个好地方。儿子打算自请陪伴于您,奉养身侧……”
“闭嘴吧你!”
林太妃一巴掌打在六王爷的嘴上,流着眼泪骂道:“大好的日子,好好听你娘说话不行吗?虽然我也不赞同你娘的做法,理解不了她。可她不是稚童,可以做任何决定。”
母子俩多受林太妃照顾,六王爷赔笑道:“林太妃,我母亲身上有病……”
“她只是心情抑郁,又不是情志失常。”
林太妃叉腰骂道:“我和她相处多少年了,你能比我更了解她吗?长辈做出决定,你按照长辈的意思办就是了。你母妃要是愿意含饴弄孙,会自请前往道观吗?你安生一些,别去烦你母妃——这才是孝道。”
六王爷大受打击,双眼泪汪汪看向贵太妃。
贵太妃面上又一次浮现笑容,对着林太妃。她其实有些想哭,但早已习惯隐藏痛苦,表达愉悦反而比表达悲伤更容易。
宫廷之中,她唯一舍不得的就是林太妃。
林太妃抹着眼泪道:“你这么看着我,我也不会和你一起出宫。我六岁进宫,早已习惯宫廷的生活。一想到外面没有高高围墙,我就害怕。”
林太妃想起先帝,在贵太妃之前,她是宫中唯一生下过两个孩子的宫妃。
先帝觉得她还可以再生一个,她自己却不愿意。从宫女爬到妃位,已经足够自保,也会拖累孩儿。若能有缘皇后之位,说什么也要争一争,但只为晋升贵妃,诱惑太小,她不愿勉强自己再伺候先帝。
故而,她开始哭。
她的哭泣和贵太妃的发胖一样,都是拒宠的手段。
林太妃自觉哭泣的样子挺美的,能从一众宫女中脱颖而出,被指给先帝,她的容貌不必说,自是美的。谁让先帝不喜欢这一款呢?
林太妃说:“好冷,我回了。”
眼泪滑过脸庞凝结成霜,冻得人心里发慌。
她说完,径直离去。
贵太妃登上銮驾,从头到尾没有和娘家兄弟说话。
礼部官员立在銮驾旁,拢了拢宽大的衣袖,垂首躬身,说道:“太妃娘娘,清宁观已扫净静室,暖炉、素衾皆备妥,太后嘱臣护娘娘安稳抵达。”
贵太妃道:“走吧!”
雪越下越密,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
一朵雪花落在玩家小姐的手心里,引得知葵叹息:“您别贪凉,小心染上风寒。”说着,将斗篷披在玩家小姐身上。
屋内烧着炭盆,暖如春日。
廊下的风带来冬的苍茫,玩家小姐说:“我只站片刻,初雪难得。我身上还有热气,冷不着的。”
知葵不知道玩家小姐上周目在上京生活过多年,还以为她是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雪。一时之间不忍阻拦,心中却是担忧不已。
好在芳芹来救她了。
“好小姐,芳芹回来了。”
玩家小姐转身回屋,坐下说话。
芳芹道:“贵太妃已经在清宁观安顿好了。”
玩家小姐说:“修缮道观的钱让贵太妃娘家出大头,一应的供给也别落下他家。只拿好处不往外吐,没这么好的事。”
芳芹应下来,将把守道观的安排一一道来。
玩家小姐听完,觉得她的安排无虞,没有需要补足之处。
“事办得很好,怎么还一脸愁色?”
芳芹在她面前是藏不住事的,说道:“我回来的时候听到消息,进京的官道有一段被大雪封堵,难以通行。算算日子,夫人他们应该正好被堵在路上,也不知是否有缺衣少食的难处。”
本来江砚、钱沅沅应该比玩家小姐先到上京——她往陪都去了一趟,耽搁小半个月的时间。可是,她一路行来都往回传讯,令钱沅沅办下三五桩要事,江家的行程自然被拖慢。
玩家小姐进京也有一个多月了,他们还没有到达上京城。
“衣食自然是不缺的,以祖母的性子必定会带够衣物和粮砖。”
玩家小姐对古代的行路条件深感无奈,她看向城外的方向,叹息道:“只怕道路难行,意外频生。”
此时,玩家小姐惦念着的江家人正看着上京城的方向,隔着漫天的飞雪,担忧同频。
江砚道:“也不知道呦呦在上京城近况如何……”
钱沅沅说:“闭嘴,别又惹得娘担心。”
一家人运气不太好,正好被堵在驿站和上京城中间。他们运气又不太坏,坍塌的路段旁有一个村子。
目下,一家人借住在村庄中,用钱财雇佣村人和车队的人手一起清理落石。护坡被雪水泡松了,大片山石顺着坡滑下来,正堵在路中央,马车难以通行。
下人进来通报,早膳已经备好。
夫妻二人走到堂屋,屋中支着两张桌子,其中一张摆着一锅香气四溢的粥,另有小菜几碟,用肉干、菜干和“方便面”做的炒面,并不算丰富,可与另外一桌上摆着的粗面蒸饼、煮饼和腌菜比起来,无异于满汉全席。
孙氏起得早,已经落座。
江景行手里拿着一册书走出来,不防江景仁猴子似的窜出来,跳上凳子,把他吓了一跳。
一家人落座用膳,吃得正香时,另一桌的人到了。
夫妻二人协同子女走进堂屋,江砚钱沅沅和江景行兄弟俩起身和他们见礼。
“吴大人早。”
“早啊,江大人。”
对方回礼。
江砚虽然礼数周全,但没有和对方交谈之意。
说来也巧,同江家一起被堵在路上的正是江砚从前在翠溪县的上级,事涉沧江大坝贪污案的吴崖,吴县令。
这人在事发之时,早已离开翠溪县,晋升品级,到上京做了京官。
江砚仅知道吴崖作为主犯,没因大坝案的定罪,只是被调出上京城。没想到十多年之后,吴崖还能被调回京城为官。
要知道,翠溪县涉案者斩首、流放多家,没姑息一人。
如今,吴崖的官阶甚至比江砚高上半品,同困一地,仅有村长家可以住人的情况下,正房给吴家人住,江家只能居厢房。
耻于人品之外,两家还有旧日的恩怨。
当年,吴崖在翠溪县做县令的时候,没有少为难时任县丞的江砚,钱沅沅和孙氏亦常受吴崖之妻林棠的羞辱。
吴崖多有缓和关系之意,江砚并不接受。
吴家人刚刚坐下,吴崖的小孙子便闹起来。
“我不要吃这些,祖母!我要吃旁边桌子上的。”
他们桌上的食物看似粗陋,却已经是村中目下能拿出来的最好的食物了。糙米、糙面至少比豆饭美味,都忙着清理道路,也没空杀猪做肉。
林棠道:“凑合吃吧。”
小孙子大哭:“我不要嘛、我不要嘛。”
吴崖认为这是一个破冰的机会,遂看向江砚,说道:“小孩子不懂事。江大人,你看,能不能让我这孙子与你家坐一桌?”
江砚正要一口拒绝,江景仁手里的勺子已经撞上吴家小孙子的额头。
作为先动手的人,江景仁嘴巴张开,发出一阵高昂的尖叫,吴家人脑子嗡嗡作响。
江家人:“……”
已经习惯了。
江景仁叫人,龇牙吼道:“再闹,小心我揍你。”
吴家小孙子:“……”
他捂着好痛的额头,心想:可你已经揍了•?
第144章 显著对比
“哇哇哇,他打我!”
吴家的小孙子大哭起来,林棠揉着孙子的额头,站起来质问道:“江夫人怎么教孩子的?”
钱沅沅脑中浮现第一次见到林棠的场景,这位县令夫人从她身旁走过,轻嗤一声道:“商户女……”
当时她因商户女的身份羞耻,现在却以经商为荣。
不等她出声,孙氏先一步站起来,怒声道:“林夫人,先哭闹不休的是你家的孩子。要论没规矩,也是你的家的规矩稀松。怎么还恶人先告状?”
林棠没想到当年跟鹌鹑似的孙氏,竟然敢出声反驳。
江砚在翠溪县为官的时候,她差点把孙氏挤兑得回到乡间种田,江家人想起她,夜里怕是难以安枕。
林棠受丈夫所托,针对江家。可欺负人这种事,有获得乐趣,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要是没有乐趣,她为何热衷找江家人麻烦?
“我这小孙子纵然有不对的地方,你家孩子也不该动手打人。”
钱沅沅淡淡地道:“既然双方都有错,不如就此揭过,各自用膳。”
林棠:“……”
她若揪着不放,倒显得小气了。
江景仁做鬼脸,“略略略~”
林棠:“……”
“不要,我不用膳。啊啊啊——”
吴家小孙子一把抓起桌上的细瓷碗,狠狠掼到地上。“哐当” 一声脆响,瓷片四溅,他犹自不依不饶,大喊着:“祖母,把坏人抓起来,打他一顿。给我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