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一生争权夺利的政治生物来说,离开权力的中心比杀掉她更加痛苦,太后因己思人,绝对想不到出宫的想法出自贵太妃自身,且真情实意,迫不及待。
玩家小姐说:“正是皇帝让人代自己出家,前朝才会灭亡。”
朝臣:“……”
觉得荒谬的朝臣看向玩家小姐,只是看到她的背影,竟莫名生出一种也没有说错的感觉——前朝不管什么原因,的确是灭亡了。
玩家小姐道:“既然是祈福,最重要的自然是诚心诚意。贵太妃有慈心,这位大人何必阻挠。”
贵太妃的兄弟被她冷眼一瞧,一时哑然失声,说不出话来。朝堂上有位绝色佳人的弊病此时体现无遗,朝臣根本难以和她争执。
六皇子站出来说:“出家人生活清苦,陛下想必也不会愿意长辈受罪。”
“谁说贵太妃一定要清苦度日的,”玩家小姐理所当然地道:“宫廷的供给不会因为贵太妃出宫而减少半分,陛下自然是敬重长辈的。六皇子,你难道不打算奉养?”
六皇子还待辩驳,玩家小姐一句话堵住他的嘴。
“这是贵太妃的意思,六皇子难道想要忤逆母亲吗?”
六皇子不说话了,玩家小姐看向贵太妃的兄弟,他头发斑白,身形却维持得很好,隽秀清爽。不像贵太妃,必须摧毁自己的身躯来维持作为人的尊严。
“还有这位大人,你家既然愿意出替身,肯定也不会吝啬财物。修建道观的钱财,可算您一份。”
贵太妃兄弟:“……”
他不能说“不”,但也不能承认此事。
不等他找切入点,玩家小姐已是快刀斩乱麻,她先是一笑,笑得朝臣晕乎乎的,这才说道:“城东有一座清宁观,乃是坤道院。前朝时香火鼎盛,观中供奉斗姆元君,三眼八臂法相庄严,乃万星之母,主司星辰、消灾纳福、护持国运。至本朝香火衰落,合该有贵太妃出家的这一遭——贵太妃的名讳和道观相符。”
“观内的主殿庄严肃穆,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历经岁月的洗礼,仍不失昔日的威严。后有数个庭院,相互之间的距离较远。挨个修缮之时,也不会影响贵太妃清修,实在是个难得之处。”
上周目,玩家小姐在清宁观刷出一个支线任务,对此地很有好感。
清宁观的女冠皆是性情豁达、不拘世俗规矩,精神状态遥遥领先一个时代的奇人。她们不忌荤腥、不厌享受,绝不内耗。
这可能也是清宁观在本朝香火渐渐赶不上佛寺的原因,若贵太妃对寺庙的方丈说:我少女时期厌恶家中的管束,成婚后厌恶老公,老公死后不愿意和孩子一起生活,方丈会说,你缺乏宽容隐忍之心。
观主则会说:你修行已经有成果了!
眼见事情就要定下,连合适的地方都找好了。太后不得不出声表达自己的态度,“此事可从长计议……”
傅棠站起来说:“太后,我傅家之事又当何解?”他不是一个口齿伶俐之人,往常家中的大事也绝对轮不到他出面,好在刚才岔开的话题让他获得一些时间,以思考辩驳的话语。
“慧太妃已薨逝多时,证据再多,也有‘死无对证’的嫌疑。臣有诸多疑虑……”
他的话被殿外执戟郎的一声呼喝打断。
“陛下驾到——”
朝臣们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少年迈的大臣下意识做出掏耳朵的动作,同时转身看向殿外。
赵允翊身穿明黄色的龙袍,头戴朝冠,一路行来,朝珠碰撞声不绝。腰间一把大刀明明没有出鞘,在所有的朝臣眼中却自带血光。
路过玩家小姐身边的时候,赵允翊带着困倦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憋闷之色。
大清早遵循诺言参加朝会,对赵允翊来说无异于胁迫,一日一诺,明天不知道还有怎样的交易等着他。
他心中烦躁不已,却难以生出对面前少女的怒意。
一对上她黑白分明的双目,连太阳穴旁突突直跳的青筋都变得乖顺起来。
赵允翊踩着丹陛登上御座,扶着下巴看着一殿的魑魅魍魉。
朝臣们齐齐行礼道:“拜见陛下。”
唯有傅棠浑身颤抖,不复世家一贯的风流姿态。
赵允翊道:“既然你心有疑虑,那朕便赐你下黄泉诘问慧太妃,要是她否认此事,你再回人间告知朝臣。以正她的名声,如何?”
傅棠:“……”
傅棠看向傅安,目前朝堂上姓傅的只剩下他一人。这个刚到上京的时候,没被任何人看在眼里的小子,短短几年之间,便成为傅家下一辈的第一人,甚至有超过上一辈锐意劲头。
傅安出列道:“陛下,傅家一日之内死七人,您应该已经消气了。”
赵允翊眉头微挑。
“看来,你和你叔叔的观点不一样。你这是要代已逝的慧太妃承认恶行了?”
傅安跪下道:“铁证如山,我认。”
赵允翊摆摆手说:“这事到此为止。”
傅棠瘫软在地上,他深知以慧太妃的跋扈,真能做出此事。证据一出,他根本没有怀疑,只是不得不怀疑罢了。
现在却不用他说话了。
傅棠由大哭变成默默流泪,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他没想到,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被轻轻放过,看向侄子的眼神充满感激,觉得自己之前没有听从他的话,将事情闹到朝堂之上,乃是不智之举。
他根本不曾想到,傅安自始至终不过是按照玩家小姐的吩咐行事。阻止他告状的时候,根本未出全力,否则他绝不能在朝堂上大闹一场。
傅棠心想,我无用,以后当以傅安马首是瞻。
傅家,已经是傅安的囊中之物,傅安的名字记录在《贤才名册》之上,是她的下属。四舍五入,等于傅家这个扎根在上京多年的大家族,已经属于她了。
玩家小姐心有喜意,面上不动声色道:“贵太妃的慈心感动陛下,让陛下时隔多年,重新临朝。实乃辅国之举啊!”
赵允翊:“……”
他的手肘差点撑不住下巴,难得为旁人的言行失态至此。
玩家小姐的眼里已经看不到他,从皇帝坐上龙椅的那一刻开始,就变成一件道具,而不是一个活人。
与任务相比,男色不值一提。
王崇喜得胡子翘得老高,高声道:“是极、是极!”
玩家小姐收到捧哏,叠声往下说:“这也说明清宁观的确灵验……”
她故意停顿片刻,给朝臣反应的时间。贵太妃与皇帝无亲却有旧怨,她离宫出家凭何能感动陛下?那自然是神仙显灵的结果。否则整个西六宫的太妃一起出家,皇帝也不会动容。
“为江山社稷着想,看来得尽快送贵太妃出宫。我看明天就是个好日子,诸事大吉。”
古代资料片没有真正的无神论者,王崇不能说自己不信神灵,但浸淫权力中心多年,现在是什么情形他心里门清。
古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玉衡卿假托神命。
可只要能让皇帝引领到正途之上,让她如愿又有何妨。
王崇道:“玉衡卿所言极是。”
王崇笑着,又忍不住老泪纵横。皇帝竟然肯再次坐上龙椅,而且已经“端坐”一炷香的时间,还未甩袖离去。
这是多么长足的进步啊!
玩家小姐打开游戏面板,【主线任务二】当前完成率37%,大涨!果然,阻止王崇死谏的任务,重点不在他本身,而在他的死谏对象——皇帝赵允翊的身上。
见王公表态,不少文臣皆出声道:“臣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皆是同样的声音。
赵允翊觉得吵闹,甩袖离开。
王崇依旧满脸欣慰之色,陛下这次离开的时候,没有把龙椅踹翻,也没有挥剑乱砍,真乃长足进步!好,太好了。
玩家小姐见【主线任务二】当前完成率41.33%,不由会心一笑。暴君的狗有口皆碑,哪怕他做出一点点符合皇帝身份的行为,都会让任务离完成更进一步。
王公对皇帝的期待值很低很低,满朝诸公也是如此。
六王爷和贵太妃的兄弟都无话可说,朝堂也并无他们说话的余地了。
玩家小姐面朝礼部尚书,行礼道:“此事请尚书速办。”
礼部尚书应诺。
玩家小姐面朝朝臣,用笃定的声音说道:“今日陛下已经临朝,日后定会渐褪跳脱轻狂,成为持重端方的圣君。”
王崇抹着泪道:“那就太好了。”
威远侯汗毛竖起,心生悚然惊骇,他关切地看向软帘的方向,指尖微微发颤。
玉衡卿的言行,分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她才进京多久,从地方入侵中央不算,竟做成了太后一直想做的事情,朝堂近乎变成她的一言堂。
同威远侯一样发现玩家小姐言行奥妙的不在少数,王崇这样的纯臣不多,自然不愿又一权臣出现。
可看着容颜绝色的少女,他们只觉得目眩神迷。这一瞬间,身穿朝服的玉衡卿威仪万千,朝靴之下似平地升起高台,他们需得仰望而视才能看到她的身姿,不由骇然生畏。
局势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她才临朝几天?
和威远侯一样,他们发现自己无计可施。
因为,天子真的被她挟住了。
第143章 江家故人
朔风卷着碎玉般的初雪,簌簌落在皇城的琉璃瓦上,转眼便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灰暗的天黑压在头顶上,六皇子和贵太妃的兄弟都觉得心头好似蒙上一层阴霾,唯有贵太妃觉得天地前所未有的开阔,露出多年以来第一个笑容。
六皇子看到这个笑容,彻底愣住了。
贵太妃看着他的样子,想起昨日她听完礼部官员的出宫安排,求见玉衡卿。
她问:“玉衡卿,我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
二人之间是交易,可她不认为交易是公平的。
而且,难道是交易就不需要感激帮助自己的人吗?贵太妃自感此身薄鄙,并无他用,但希望能尽最大的努力回馈玉衡卿。
哪怕玉衡卿并不需要。
姿容令天地失色的少女,温柔地看着她说:“你若真的感激我,那便真正地放下身外的烦忧,专注自身心意,享受今后的每一天吧。”
她的神灵不在乎人类的报答,却也并不冷漠。
她苦难在神灵的包容中彻底消弭。
贵太妃道:“我必守真抱朴,岁岁欢畅。”
从昨日的回忆中抽离出来,贵太妃缓声对儿子说:“我很开心可以离开皇城,居道观修行是我向玉衡卿求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