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去，把木剑递给小师妹，小声地问：“你不行就别勉强，反正大师兄眼中皆是废物，不过大废物小废物之分罢了，不丢人！”说完他又想，小师妹肯定不知道丢人是什么意思。
小废物把木剑接过来，这把剑自动在她手上缩短缩小，变成了适应她这具十岁小孩身体的尺寸，她举起来瞅了瞅，开口道：“剑。”
顾梦真露出想哭的表情：“对，这就是木剑。”
不远处似乎传来一声装满戏弄的很轻的笑。
“就是模仿刚刚大师兄飞来舞去的剑招，记得几招就模仿几招，知道吗？”顾梦真拍拍她的脑袋，退后几步给她腾位置，“来吧。”
起码记得一招吧？摆个姿势出来也好啊！别太丢脸了呜……
石映心用举糖葫芦的姿势举着剑，她先是呆了一会，大概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然后看向明易，黑不见底的眼睛缓慢地对着他眨了一下，回应她的是明易半阖着眼的轻视。
既然如此，就让他看看这个魂石已损、不人不鬼，连剑都不认识的的笨蛋师妹有几分本事——
石映心先是把木剑往左腰侧放了放，就算没有剑鞘，她还是做了一个拔剑的动作，因为刚刚明易就是这么出剑的；这初步的动作她有试探之意，似乎还在适应手上的木剑，但紧接着、宛若风驰电掣的一招一式接连使出，如行云流水、挥洒自如，招招快而狠辣。
让人无法想象这是一幅瘦小躯壳能拥有的力量。
只因这是明易的用劲方式，这是他的剑意，他认出来了——在蠢货顾梦真惊叹于小师妹记忆如此之好、身手如此灵活之时，明易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废物使出了剑法的神韵，挥出本应独属于每个剑修的——剑意！
不可能……
怎么可能？！
明易抓着他的本命剑，寒竹剑和他的手一起屈辱地颤抖。
石映心使完一式剑招的时间和明易本人略差分毫，她的最后一招停在剑指大师兄门面，荡开的剑气吹飞明易额前的碎发，他不愿意闭眼闪躲，于是盯着剑尖的双眼瞬间布满了红血丝，盛了一半泪水，他缓缓地将沉重的视线转移到拿剑人身上。
如同他先前说的，还是那张毫无波澜的死人面。
没有嘚瑟，没有不屑，没有任何情绪。
二人对望。
“天才！”边上看完表演的顾梦真兴奋地跳起来，“我的师妹是天才！我们归壹派又多了一个天才！！哈哈哈哈！”
不。
天才只有一个。
明易目不斜视地盯着那双毫无光点的黑色眸子，哪里知道自己的眼里是更恐怖的死气沉沉。他很平静，近乎死了般地明白：
一个天才的出现，就代表上一个天才的陨落。
没有无可替代的强者，人们只会追崇最高高在上的那位。
——现在他是废物了。
新废物的唇角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这次的笑大概是在嘲笑他自己，无神的余光瞧见顾梦真喜出望外地围着新天才绕来绕去，跟只找到头的苍蝇一般，真是烦人又聒噪得很。
不愿再看，他漠然转身要走。
走了没两步，忽听后边那只苍蝇大惊：“我去！小师妹你怎么了？你你、你怎么——碎了！？”
明易脚步一顿。碎了？是什么意思？
“大师兄、大师兄救命啊！！”
明易只好转身回走，瞧见新天才瘫倒在二师弟怀里，四肢无力地垂落着、双目空洞地望着天。顾梦真说的“碎了”的意思他一眼了然，她身上的皮肤如同砸破的镜面一般，全数成了碎片，面容脖颈胳膊，无一处完好。
死人面碎得像山下元宵夜市卖的劣质美人面具。
“大师兄……”顾梦真吓得掉了眼泪，“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明易怎么知道，但他还算镇定，先施法用灵力包住了石映心的全身，她的身上便多了一层透明的轻薄物体，他从顾梦真手中接过石映心：“我只能保她三魂暂不离体，你快去找师公和师叔！”
“好、好！”顾梦真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正要招出他的飞行法器，寒竹剑却咻地停在了他面前。
明易抱着人往里边走，头也不回地说：“寒竹剑更快。”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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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等他抱着人进入日月洞小心放在榻上时，天虚仙尊已闻风而来。
明易仿佛意料之中，不慌不忙地作揖问好：“师公。”
天虚仙尊略微点头，目光看向榻上的碎人，他伸出手，用灵力将石映心从头到尾探查了一遍，眉头便皱了起来：“灵力动荡，肉身不堪重负而碎……你们给她练了什么功法？”
明易微愣，简略地将事情解释了一番。
“胡闹！”天虚仙尊气得眼睛一瞪，呵斥道，“元婴期的剑式你也敢给她练！？她尚未引气入体，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你不明白？”
明易面色一僵，声音也低了一些：“明易以为，她只不过是照虎画猫，谁知……明易知错，请仙尊责罚！”倒是很快回过神来。
“是该罚。”天虚仙尊袖子一挥，“出去跪着！”
一阵不容抵抗的威压逼来，明易忍着条件反射的抵抗，顺从地被打到了门外院子中，对着自己的洞府大门跪了下来。
这是天才少年入门派以来第一次受罚。而今日早些时候，他才被掌门在月例大会上不吝夸赞。
都不过是长辈的一言一语，在漫漫修仙路上，实在算不上什么坎坷。
可他此时感到屈辱和不服，又是明晃晃的、无法一笑而过；堆积在他抵在地面的双膝上，像两块沉重的大石头；藏在腰间的剑鞘里，如同无法拔出的认主宝剑；最后干脆变成飘落的大雨，每一滴都让他无处可躲。
顾梦真冒雨将天元仙尊找来，一同前来的还有他们失踪三个多月的师父慕雲，因为着急，慕雲路过淋雨跪在院子中的大徒弟时只是疑惑了一句：“乖徒，你怎么跪在这？”
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
顾梦真本想跟进去，但又想到自己跟进去没什么用，于是停在大师兄边上，变出一把伞来给二人遮雨，他奇怪道：“师兄，你跪在这做什么？”
明易盯着面前被淋湿的地面：“受罚。”
“是谁罚的你？”问出这话后他才动了下脑子，“是天虚师公？他为何……”
又说到这，才恍然意识到肯定是因为碎了的小师妹。
“那我也有错。”他苦着脸说，“我也要跪吗？”
明易恍若石雕，一动不动没说话。
“我能不能等天晴了再跪？”
“要是我这几日避开天虚师叔，等他忘了这回事，是不是就不用受罚了？毕竟他也没明摆着和我说……”
“其实我不是故意的……我哪里知道小师妹会碎？噢，师兄你也肯定不是故意的……”
明易：。
吵死了。
他忍无可忍道：“不想受罚就走。”
顾梦真先是站了起来，似乎踌躇了一下，往边上走了两步又回来了，把伞一扔，跪在了大师兄边上：“嗐，我担心小师妹，还是等一会吧……对了师兄，你唔唔唔唔！？”
明易施法把他的嘴封上了。如此对某人才是惩罚。
屋外两人在淋雨罚跪，屋里的三人也陷入了某种焦灼情况。
“什么？你取了活人的心脏！？”天元仙尊瞪大他那双有些上了年纪的眼睛，指着徒弟的手抖啊抖啊，“你也是大乘期的修士了，还要为师提醒你、不可犯无故杀孽！？”
“真来不及了！”浑身发着古怪味道的慕雲不服气地嚷道，“我这三月走遍八大洲，横尸遍野的战场、行尸走肉的瘟疫村落，还有荒山野岭的坟地，死人的地方都走了个遍！好不容易集齐九千九百颗死人未腐朽的心脏，徒弟却先碎了——那我还能怎么办？”
天元仙尊：“可……”
“师父！”慕雲打断他，叹了口气道，“您放心，为了取这九十九颗活人心脏，我找的都是牢狱中那些亡命之徒、该死之人。就算我不杀他们，他们被判了死刑，不日也会被斩首……不过早死几日罢了！”
“你！你……”天元仙尊皱着花白眉毛，摇摇头说，“你这是在造孽啊！”
慕雲却撇嘴：“我造孽？呸！那些横尸遍野的尸首，若没有我帮他们入土为安，就是晒成人干了、烂成粪土了也无人在乎！最好的去处也不过是开荒土、盖新城时被人一把火烧了干净，灰飞烟灭、不碍人眼！”
天元仙尊：……
他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气得扭头转身，又看见躺在榻上七零八碎的小师侄，更说不出话了，只叹世事无常。
“罢了。”还是天虚仙尊打了个圆场，“事已至此，先救人吧。师弟，你且在此处护住石映心的三魂；慕雲，你把心脏交予我，速速去藏宝阁去万年雪莲来，我在天立峰炼器房等你。”
慕雲将储物袋交给他：“慕雲这就去。”
接下来就是一阵火急火燎，忙进忙出。
云雨峰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顾梦真第一时间施法给自己烘干了衣服，正想问问跪在边上的大师兄需不需要服务，但转头瞧见他一身落汤鸡似的着装、凌乱如海草般的一缕缕头发，洁白如玉的脸上莹莹的水光，一滴水从他鼻尖滑落……
他的天奶，淋这么久雨还能帅成这样！
一想到归壹派里经常有师姐师妹对他献殷勤——送吃的喝的用的穿的也就算了，怎么能送灵物灵药和奇珍异宝呢？她们怎么舍得！？想他顾梦真平时为了炼器，那是省吃俭用地攒灵石、采灵药，换奇珍异宝……而他却唾手可得！
他一个剑修——得到这些简直是暴殄天物！
虽然他也没收吧。
顾梦真好嫉妒，扭过头不看了。
明易的膝前积了一滩水，日月洞一尘不染，积攒的雨水也是与天同色的明净，如同镜面一般，让他瞧见了自己的模样——衣衫湿透、发丝不整。
他何时这般狼狈过？
明易几不可察地自嘲一笑，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天虚仙尊的传音：“起来吧。”
明易恍然抬头，只瞧见一片灵光闪进门内，天色已然昏暗。
“快！”顾梦真要把他拉起来，“师兄，我们快进去看看师妹怎么样了！”
明易被拉起来，其实跪几个时辰对他元婴期的肉身来说不要太轻松，但这会他迈入洞府的步伐却有些沉重。
如果石映心被救活了……
“醒了、醒了！”
屋里传来慕雲高兴的叫声，顾梦真拉着大师兄走到门口，兴奋地跳了一下，也顾不上其他人了，手一撒直冲里头。
他小心扒拉开挡在榻前的师父和师叔，好奇地抬头一看——
石映心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却不再是先前的死白；她的容貌有所变化，能看得出先前美人面的一些影子，仔细瞧瞧五官什么都非常肖像，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已经是全新的一张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