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就把脸便没了。
“失礼了。”顾梦真上手在她的脸上摸了摸,这一摁就把她的颧骨给摁凹了,吓得他又哇哇大叫起来,“师父,她连骨头都是假的!!”
慕雲闭上眼睛装睡。
顾梦真大惊过后,慢慢缓过神来,盯着小师妹瞅了会,眼底渐渐露出奇异的光彩。哎呀,这炼器多年,从来只敲敲打打那些冰冷的器物,如今竟有这般机会,让他捏上人了!
“我得先捏骨……”他絮絮叨叨地喃喃自语,“对,一副旷世奇骨……”
慕雲忍不住睁开眼:“根本没有这个词!”
顾梦真已经听不进去了,拉住小师妹的手说:“师父,我要去藏经阁!”
“麻不麻烦,你去藏经阁干甚……”
她立起身来,二徒弟已经不见了,带着她捡来的小徒弟一起。
屋里安静下来,慕雲看着大门外的昏天黑地,打了个哈欠,决定万事休矣,不管了,一切随缘吧!
*
话说顾梦真带着小师妹进了藏书阁,一去就是七天七夜,等二人出来时,慕雲早已去人间办事了。他抱着孩子来到云雨峰大殿,里头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只传音鹤,见他来了就飞过来说:
“乖徒儿,为师去人间为你师妹找心脏,归来前这孩子就交予你照顾;你师兄破境在即,莫去打扰,有事找你师公——师父留。”
“——等等,差点忘了,为师已经为你师妹取好了名,既是会读心的镜灵,便唤印·心。为师后来琢磨了一下,觉得她的来历和那块大石头有关,那就姓石吧。乖徒,记得去你陶远师叔那帮她上牌,安排功课——说完了。”
话音落,纸鹤化作灵光消散。
顾梦真瞪着七天七夜没睡过的食铁兽大眼神志不清地发呆了一会,跺足道:“师父,我特来邀功,你居然不等等我!”
跺完
脚,他看向边上被他牵着的小师妹说:“小师妹,师父说要给你画一张最好看的脸,可我先炼了你的骨,这皮只能随骨走……如今你的容貌,虽不及大师兄沉鱼落雁,也不及我闭月羞花,但也是一张美人面,你可满意?”
小师妹歪过脑袋看他,美人面一动不动,毫无波澜。
“我问你做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哪里知道美和丑?”顾梦真笑了笑,把她抱了起来,“走吧,二师兄带你去上牌。”
御剑飞行来到万事堂,正是午膳后,堂前来往不少弟子,多是来认领和递交任务的,认还是交,主要区分在那人身上是否狼狈,有没有带伤。
顾梦真从一个折腿断手、被两位同门架着往里边走的师兄边上路过,心里打了个颤,可怕地嘀咕道:“天奶耶,我可不想进元婴,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
他带着师妹找到陶远师叔,陶远已经从他师妹慕雲那了解了大致经过,并未多问,拉开抽屉拿出令牌放在面前,用笔沾了墨水,问:“这孩子叫什么名?”
顾梦真回忆师父的留言,还好他记性不错:“石印·心,石头的石,印刻的印。”
“石印·心?”陶远低声重复了一句,提起的笔却没有马上落下,抬眼看向站在边上的新师侄,见她一张美人面木木地僵在那,一双黑不见底的瞳孔呆呆地看着他,瞧着还有些渗人嘞。
“这张脸是画得不错。”陶远先是笑了一声,“不过少了一些活人的生机。”
“我已经顾郎才尽了!”顾梦真顶着大黑眼圈说。
陶远无奈摇头:“她没有心,自然不会有脸。等你师父炼造了心给她,她便会长出自己的脸。如今的容貌再美也是假的,将就看看便是。”
顾梦真一懵:“啊?那我忙活了这么久……”
陶远摇摇头说:“非也,面相在骨,我的意思是,你给她捏的这副好骨确实白费,不过皮相还是能用的。”
顾梦真“哈哈”苦笑一声,可他捏骨花了七天七日,画皮只画了一夜啊!
“还有这名……”陶远朝小师侄意味深长一笑,“想让石头记事,须历经沧海桑田、刻苦铭心,用这印字,慕雲是有几分巧思。可此般痛苦,她当师父的,日后又如何忍心?”
顾梦真二懵:“……啥意思啊师叔?”
她师叔叹了口气,阖眼盖住思绪,提笔落下:
“世间一切不过镜花水月罢了,还是叫映心吧。”
“本来就叫印·心啊……”顾梦真还茫茫然的,觉得大概是自己太久没睡觉,有些神志不清了,等他接过令牌一看,才发现上边写的是“石映心”,更是懵地揉揉眼睛,确实没看错。
“等等,师叔……”
“乖师侄,师叔饥火烧肠,先去用膳了。”这么大个人眨眼就不见了。
顾梦真:……
算了,反正不是他改的名,到时候师父问罪起来,就拉师叔垫背就是。
归壹派的令牌用途广泛:一是内门弟子身份符信,可凭此进出门派、通行八大洲;二是一个小小的储物空间,可收纳一些随身行李。
顾梦真把令牌挂在小师妹的腰间,灵光一点,小师妹身上的衣物就变成了他们门派统一的月白劲装,原先是装在令牌中的。
“不可弄丢了。”他叮嘱了一句,看着小师妹拿起令牌琢磨,叹了口气道,“唉,你这幅样子,我也不好把你送去内门斋舍……看来只能先在我的洞府住下了……可我也没带过孩子啊!”
小师妹似乎并不在意头顶传来的嘀嘀咕咕,用手指摸了摸刻在令牌上的三个字,触感深浅起伏,她眨了下眼睛。
“你肯定不识字。”顾梦真苦笑一声,从上及下地点着那三个字说,“石,映,心,这就是你的名字。”
石映心抬起眼看他,两眼无神,双唇轻启:“石,映,心。”
“对,你是石映心。”
养石映心不是一件难事,顾梦真很快就发现了——说她是人很不准确,她更像一个木偶、傀儡,不用吃喝拉撒,甚至不用睡觉。往那一坐就是石头,不用呼吸不用眨眼,只偶尔有人路过时,她抬眼瞧一瞧,也不说话。
后来顾梦真和她说:“我是你师兄,你见到我要问好。”
她便记住了,于是每次顾梦真路过时她都会问好:“师兄好。”
省心,太省心了。
不过这样子是没办法上学堂的,顾梦真只好把她放在洞府之中,渐渐地也忘了她的存在,只要瞧不见就不放在心上。
有一日顾梦真晚归,屋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见,他困得泪眼朦胧,打着哈欠走进门,本想着直奔卧房睡觉,路过椅子边上被她一声冷飕飕毫无感情的“师兄好”吓了一跳,瞌睡虫都跑了:“你!你怎么……唉……”
没话说。
又有一日,他觉得一直让人待在屋子里不太好,于是就在晨起旭日初升时拎着椅子和小师妹一起到了院子里,很贴心地和她说:“石头师妹,多晒晒日光对身体好!”把人往椅子上一摁就去上课了。
午后下了大雨,顾梦真灰头土脸地从炼器房出来,就着雨水洗了把脸,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茫然地想不起什么,转头又进了屋里。等天黑之后回到洞府,瞧见还坐在院子门口淋着雨、浑身湿漉漉的小师妹时,他脚下一滑,瘫坐在地:
“下雨了不会往家里跑——呜!”
师父啊,你何时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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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三月过去,师父还没回来,不过归壹派发生了一件大喜事:明易成功破境入元婴期,成为归壹派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进入元婴期的弟子。
天元仙尊在月例大会上大肆夸奖了明易一通,顾梦真打着哈欠听着,挠挠耳朵,说来说去就是那些“天纵奇才”“前途不可限量”“众弟子的榜样”云云,每次师公夸大师兄时都是差不多的说辞。
不过大师兄破境后对顾梦真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一下大会,他马不停蹄地就领着小师妹去他的日月洞了,瞧见他在院子里练剑,一招一式,潇洒自如,剑风荡开,吹起顾梦真的衣袍长发。
哎呦,旁人刚破了境,都是要轰轰烈烈、花天酒地地庆祝一番,再说句“破境耗神一百天”,正大光明地休息几个月;他这大师兄倒好,真是一刻也不懈怠啊!
“师兄,这是新的剑招吗?”顾梦真理了理吹乱的发丝,感叹道,“你有这样勤奋的心性,飞升之时指日可待啊!”
“不必说这些奉承话。”明易利落收剑,面上无喜色,眼神一转,落在师弟边上的半大小孩身上,“她就是师父新收的徒弟?”
顾梦真拍拍石映心脑壳:“也不新了,三个多月。”
明易盯了不新的小师妹一会,撇开眼:“死人面。”
顾梦真:!?
他立刻破防:“师兄,这可是我花了七天七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捏的骨、画的脸,你怎么能这么说?!”
明易挑眉:“我可没说你画得丑,只是再好的一张脸,贴在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身上也是白费。”
“……哦,不是说我画的丑就行。”顾梦真挠挠脸,自己高兴以后也记得帮别人说话,“你也别这么说小师妹,她这样无知无觉的挺可怜的,师父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呢。”
明易:“你来找我做什么?”
顾梦真:“师父临走前说你要破境,不让我来打扰你,现在你破境成功,是时候肩负起照顾小师妹的责任了。”
明易轻笑一声,抱着胸看向远方,反正不瞅那一大一小:“飞升之前,永无止境。”
这是不愿意的意思,顾梦真听出来了,他立刻不高兴道:“你怎么能这样!?你是大师兄,照顾小师妹责无旁贷!”
“顾梦真,”明易侧过脸看他,视线在边上那个小的身上一闪而过,语气听着有许多冷漠,“我好心劝你,不要在这些无用的事情上浪费时间,最重要的是——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顾梦真只觉脑子一突,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下来,他也不知道是在为谁打抱不平,梗着脖子说:“是,没错,你是了不起!可难道你的时间就是宝贵的,我的时间就是无用的?小师妹与我们师兄妹一场,照顾她怎么会是无用的事情!?”
“呵。”明易轻笑一声,“若她只是宝器,还算有用;可如今不过是个有三魂无七魄的废物。”
“你!”顾梦真一噎,“等她有了凡心……”
明易:“那就是个凡人了。”
“……你不懂!她虽然呆呆的,但是聪明过人,模仿人的能力一流!”
“哦?”明易笑起来的时候好看得过分,尤其是那一双带着冷光的眸子射来时,哪怕瞧见了他眼尾和嘴角明晃晃的嘲讽,也叫人讨厌不起来,“一流一词我可不敢用,看来她也能模仿我的剑招?”
顾梦真:。
让一个半死不活、连炼气期都没有的器灵模仿元婴期剑修的剑招?
哈哈:“师兄,你别开……”
他的话音被剑出鞘的凌厉一声打破,只见明易已挥着剑舞起了剑招,他新学的剑法千变万化、每一招都出其不意,却又行云流水、接连不断,看得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只能嘴巴一张,目瞪口呆了。
一式毕,不过几次眨眼之间。
院子里很静,地上原本有些落叶飞花,此时已被剑风震荡开来,谁知道飞去哪了。
上一次看明易舞剑是什么时候?顾梦真忘记了,只晓得师兄的剑法比上一次更胜一筹。
难怪一百年前八大仙门天下大比,原先的剑宗归壹派能够一举夺魁,拿下号令八大仙门的天下令牌,从而吸纳天下的人才贤士,迅速发展到一家独大的地步,成为八大洲人人敬如上宾的修仙执法门派。
——都是因为剑修太凶了啊!
他把自己掉下去的下巴抬回去,感觉膝盖有点软了,“哈哈”尬笑两声后,弱弱地说:“大师兄,你欺负我就算了,别欺负小师妹呀……她的真身就是再厉害的镜灵,也不可能模仿你的招式……”
一滴汗水划过明易的侧脸,为他这层自满的面容增了光亮,他扯了下嘴角,从储物空间的某个小角落里找出一把木剑,伸手朝那二人扔去:“我自不会为难小师妹,只要她能仿效三招,不问精髓,我便收回她是废物的定论,勉强照料她几日。”
这么一听倒是有点可能了。
顾梦真伸手接住木剑,这把木剑有点破,上边还有不少磕碰划伤,想来是明易先前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