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会,殿后走出来一盏油灯,照着后边两个男人,前头的是仆役打扮,灰色短打、粗布腰带;后头的是书生模样,儒巾襕衫,文质彬彬。
见到二人,那仆役忽地大惊道:“竟是两个人?你们快出去!”
曾换月莫名其妙:“出去?凭什么叫我们出去?”
“凭什么……你们不是银州人?”
“不是又如何?”
仆役侧头看了眼书生,烛光下的脸色有些森然。书生却是朝她们笑了笑,和声和气道:“那难怪两位姑娘不清楚了。银州一直有个民间传闻,进入鬼月之后,夜里不可四人共处,怕要招来阴间恶鬼……”
“真的假的……”曾换月把师姐又抱得紧了一些。
“还能有假?”仆役声线有些发抖起来,“阴阳路是鬼路的事天下谁人不知?若不是有归壹派镇守,那里头的鬼怪怕是早已危害人间,而最近的银州就是首当其冲……但再厉害的修士也有顾及不暇的时候,尤其是在鬼月,百鬼肆虐,我们这些老百姓只好自己小心了……”
“知道了。”石映心颔首表示理解,“既然你们怕鬼,那就出去吧。”
主仆二人:?
仆役以为自己听错了:“谁、谁出去?这庙可是我家公子先来的,怎么也要讲个先来后到的道理!”
石映心眨眨眼:“你们是先来没错,但我既不是来买东西、又不是要住客栈,难道先来了这庙就归你们了吗?”
主仆二人:……
曾换月立刻帮腔道:“是啊,这庙又不是你们的,凭什么要我们出去淋雨?谁怕鬼谁出去就是了!”
“你!”
“小孙。”那仆人正要愤愤不平起来,书生就喊住他,又朝她们一拱手说,“二位姑娘说得不错,是在下的仆役冒昧了。不过鬼月传言确实骇人,不如我们各居一隅、互不见面,以防万一如何?”
曾换月看师姐,她师姐道:“好。”
书生又说:“姑娘的右手边便有一间寮房,二位不嫌弃的话便去里头吧,我与小厮在殿中休息便好。”
这书生倒有几分眼色,石映心点点头道了谢,带着师妹进了寮房,房间很小,不过一张床一张桌,连窗户都没有。二人施澄净诀将屋里弄干净了一些,互相挨着躺在床上,听雨落在屋檐上啪嗒好大声。
“唉……”曾换月叹了口气,“没想到离了家,要睡这么破的屋子。”
石映心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等明日进了银州,就可以住好一些的客栈了。”
“唉……”
石映心顿了顿:“要不明日你就回宗门?”
“那不行。”曾换月摇摇头道,“既然都出来了,就没有半路打道回府的道理。再说我决心要帮师姐,自然不能食言!”
石映心不觉得这是“食言”,就算是她也不怪师妹,本来就是她的任务,没必要连累其他人。
“你若是想回去,可以随时回去。”
“不回去……哈……师姐我好困啊,今早天没亮就起来了,下山又走了好久,好累……”说着说着,声音就模糊了起来。
石映心侧头一看,她果然已经睡着了。
和师妹同床共眠也是常事,她瞧了瞧曾换月的睡颜,感觉像去膳堂用膳时瞧见了自己的爱吃的菜一般,接下来一餐会吃得高兴了。
好了,睡觉吧。
*
隔天早上起来时,曾换月瞧见师姐在打量着因果牌,她打了个哈欠:“师姐,怎么了?”
石映心抬头看她:“方才我将牌子拿出来看了看,瞧见它在发光,不知是何时开始的,不过现在已经恢复寻常了。”
“怎么会这样?”
石映心摇摇头道:“不清楚,不过我想还是把它随身放着,免得再有异样。”
二人简单收拾一番出了门,那对主仆已经不见了。石映心其实是听着他们动静起来的,他们也才没走多久。
既然如此就继续赶路吧。昨日下山后问过了因果牌,是要从这条路继续走下去,也许要入银州看看。
下了一夜的雨,天上依旧乌云蔽日,天色是朦朦的亮。
她们刚上路没走多久,忽然听闻路边的草丛里有簌簌的动静,曾换月提心吊胆地往师姐身后一躲:“天奶!不会是蛇吧?”
石映心正要说没事,却见草幕被打开,出来一只绿眼睛的玄猫。
“……呼,原来是猫啊。”曾换月松了口气,打量了那猫几眼,笑道,“师姐,你看这猫像不像你先前在黑竹林喂的那只?”
“一模一样。”石映心说,她蹲了下来,朝那只猫伸出手,唤道,“猫。”
玄猫端坐在那,绿眼睛瞧瞧石映心,又瞧瞧曾换月。
“叫咪咪试试。”曾换月说,“也许就是那只猫呢?它当时不是突然不见了吗?可能下山来了,见到你觉得熟悉,所以才过来。”
石映心:“咪咪。”
玄猫矜持端庄,并无任何反应。
曾换月也喜欢猫,可惜对猫毛过敏,这是她两世的遗憾,便怂恿师姐说:“师姐你去摸摸它。”
石映心便伸手去摸,她伸出手的时候猫还无动于衷,但要碰到猫脑壳的时候,这玄猫却灵活地把脑袋一扭——躲过去了!
石映心:?
她抿了下唇,伸手将猫抱了起来,但只是提溜起来了一下,那猫就像条鱼似的从她手上溜了出来,跳到了地上。
石映心:?
她眉头微蹙,见这猫也没跑,于是又把它抱起来——又被它溜走了。
第三次了。
石映心看了看盯着她的绿眼睛,朝师妹说:“它变了,以往会让我摸和抱的。”语气听着有些失落。
“也许压根不是一只猫。”
“长得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一模一样才奇怪吧?”曾换月宽慰她,“没事啦师姐,猫都长得差不多的,这只不亲人就不要,下只更乖!”
石映心想想也是,于是两人便不再和这只猫纠缠,背着行囊就继续走;但奇怪的是这猫却一直跟着她们,不远不近的,每当她们回头它就端坐下来,好整以暇地和二人对望着。
“它想干什么?”曾换月猜测,“难道是找我们要吃的?”
正巧前边有一条小河,石映心便去捉了条鱼扔到它面前。那鱼新鲜着在地上扑腾,打出的水花溅到猫脸上,玄猫嫌弃地用爪子擦了一下,然后将鱼一推——又送回了河中。
二人:……
第33章
“不亲人还不知好歹!”曾换月哼哼一声,“走吧师姐,我们不要理它了 !”
石映心见自己的好意被辜负,心中也很失落,和绿猫瞳对望着眨了眨眼睛,微蹙的眉头忽地松开了,神色有些茫然,似乎还在疑惑。
“师姐,”曾换月又叫了她一声,“我们走吧?”
石映心转头朝她微微一笑:“换月,这里荒郊野岭的,这猫不爱吃鱼能吃什么呢?饿肚子多可怜;又听那两个凡人说夜里有野鬼出没……你不是说猫有灵性吗?也许它是害怕,又知道我们厉害,所以才跟着我们寻求庇护?”
曾换月没想到她这么揣测了猫的心思,有些发愣:“啊?是哦?”
石映心又说:“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好人做到底,把它带入城中,找一户好人家吧。”
曾换月感动道:“师姐你真是太善良了!”
石映心也没否认,只继续说:“不过它只是一只猫而已,如果我们走快点它就要跟丢了。”
“确实……”
于是下一秒,曾换月就见她师姐手诀一出,给那玄猫施了法术,那猫也是一惊,绿眼睛都瞪大了不少,但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石映心朝它走过来。
石映心把它抱了起来,朝师妹笑道:“我给它施了定身术,现在它乖乖的了。”
曾换月:“……哦、哦。”
嘶,怎么有点强制爱的感觉呢?
不不不,师姐都是为了这只猫好,是为了给它找一个家啊!谁让这只猫不知好歹?
嗯嗯……
她师姐抱到了猫,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脸上都带笑了,时不时朝怀中的猫看一眼,然后稀罕地点点它的鼻尖、拉拉它的胡须,笑眼弯弯。
至于那猫——除了瞳孔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之外,就是一只任人摆布的玩偶了。
她后来抱累了,就把斜挎包里的东西清了,将猫放入包中,只露出一个猫脑袋来,时不时伸手摸摸它脑壳、捏捏它耳朵,倒也很方便。
二人一猫就这么走了半天,终于到了银州城。
都是第一次入人间,姐妹俩瞧什么都稀罕,银州就在归壹派山脚下,自然得到庇护,百年来都是安定繁荣、热闹非常,百姓们对归壹派也是毕恭毕敬、奉若神明。
二人就瞧见有穿着门服的陌生弟子在某个摊位前停留了一会,那个摊主就笑呵呵地硬要往他手里塞包子,那弟子推辞不过,还是接了下来。
曾换月觉得这有些风光:“师姐,要是我们换上门服显示身份,是不是也能得到百姓们的小礼物?”
石映心摇摇头:“好麻烦,我不想和这么多人打交道。”
“那倒也是哦。”
二人找了一家瞧着不错的客栈歇脚,听师姐说要两间房,曾换月连忙道:“师姐,我和你睡一起就好了。”
石映心点点头:“嗯,还有一间是给猫要的。你不能碰猫毛,到时候猫在屋里跑,猫毛乱飞不好办。”
曾换月脸上感动一笑:“师姐你真贴心!”
给她们办事的店小二笑道:“两位姑娘真是心善,连这猫都要另住一间。要我说啊,拴在门口或是我们客栈后厨都行,何必浪费一两银子?”
曾换月故意说:“给你们多挣一两银子还不好了?”
“没有没有,二位姑娘快楼上请,左转第二第三间便是了。对了,小店的吃食也不错,红烧大排最为出名,二位有兴趣可以尝尝。”
“好。”
姐妹俩上了楼,先在屋里休息了会、倒了口茶水喝。石映心把猫从包里捞出来,抱在怀里看了看,碰了碰它的爪子说:“既然你是只猫,就安心地待在旁边的房间里,等我和师妹回来。”
这么说着,她去边上的房间把猫一放,关上门后又施了法术锁了门,这才跟着师妹出门了。
二人在街上拿出因果牌看了看,东南西北转了转,最后指向西面时牌子隐隐发光,她们便顺着西面走去,一路走到了一户人家前。仰头看见朱门绣户,门匾上写着“银州署”三字,门前站着两个门房,两头比人高的威武石狮。
曾换月微惊,看看闪烁得激动的牌子,又看看面前的大门,和师姐嘀咕道:“怎么找到衙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