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汴看向她,微微笑了一下:“对,鸭子。这便是继男人和女人之后,我族产生的第三种人。就算他们在肉身上和男人没有任何区别,但我族并不愿意承认他们的男子身份,所以族人们都称其为鸭子。”
“这些鸭子的住所,七年前住满了女人;女人死去后便住进了他们。其实鸭子们的处境与七年前的女人并无不同,甚至为防止他们聚众抗议,他们受到的监管和待遇要比女人们还要跟严峻……相比较而言,以前的高禖殿更像是青楼,如今则完全是地牢。”
说到这,他淡然的视线看向乐鸿:“你问我为何不同情女人,那我该同情这些鸭子吗?”
乐鸿一噎:“这……”
“他们是自作自受!”曾换月拍桌而起,“那些鸭子在七年前一定也是谋害女人的凶手!这下让他们尝尝女人受苦的滋味怎么了?完全是活该,哪里值得同情?!”
楚汴:“其中也有无辜……”
“就是有个别的人无辜又怎么了!”曾换月咬牙切齿道,“你们男人犯的错,活该你们男人受,谁让他是男人?”
明易:“换月……”
“我要说我要说!”小师妹越发大声起来,“什么叫无辜啊,他们哪里无辜了?真正无辜的人七年前已经死光光了!他们能活着就是多亏了他们是男人,难道这好处他们没享受?”
楚汴默了默,双眸中有些复杂的冷漠:“如果你认为生不如死也是一种享受,那我无话可说。”
曾换月砰地坐下来,瞧着依旧气呼呼的,但撒出气之后起伏的胸膛就平息了许多:“不说就不说。”
明易叹了口气:“楚大夫,你继续说。”
楚汴注视了曾换月一会,颔首道:“我能理解你们觉得那些鸭子是活该,是自作自受,可在下认为,假使我族从始至终没有存在过女人,这些鸭子也会应运而生;和如今相比,也许并无多少差别,只是不会被与女人比较。”
“只要存在有·强·奸·欲望的人,就会存在·被·强·奸·的人。”他收回视线,看向茶盏中的茶水,“这七年让我明白了,原来男人们只需要能传宗接代的鸭子,至于鸭子是男是女并不重要,可当时我们只有不能生育的鸭子……”
“所以,”明易接上他的思路,“再次请求帝俊赐予你们子福泉。”
“不错。当时我以为拥有了能传宗接代的鸭子后,我族的关键难题便能得到妥善解决;就是不能离开沙漠,起码尚能维护族内的安定。”说到这他自嘲一笑,“可没想到,老天爷给我们开了一个这样的玩笑。”
乐鸿叹了口气:“玩笑……你是说小克小洋,还有那些送子殿中的孩子吗?”
楚汴不意外道:“果真什么也瞒不过手眼通天的仙人。对,小克小洋便是鸭子们喝了子福泉的泉水之后生下的孩子。想来你们也看过送子殿中的景况,他们二人已经是最正常的产物了。”
“一开始生下那些怪种,我和城主以为只是概率问题,可几经尝试之后发现根本就是生不出正常的孩子;无论产夫有无带病,年龄老少,身壮还是体弱……都不行。最后我们只好认命,男人自身无法诞下正常的孩子。”
“喂喂。”顾梦真打住他,“不是我说啊,那些生了孩子的男人不是都死了吗,你们明知道不会生下正常孩子,为什么还要一直让他们生?先不说残不残忍了,这一点都不划算啊!用正常人去换不正常的?”
楚汴嘴角勾起一个冷漠的笑:“想得彩,自然要先下注。”
乐鸿:“那可是人命!”
楚汴微微摇头:“不过是可替代的鸭子罢了。”
乐鸿抿住唇,不想和他说话了。
“城主的妻女皆在七年前死去了。”楚汴话锋一转,“七年前他就很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儿子,可城主夫人只为他生下了三个女儿。这几年他一直在督促我对男人生子进行更多的试验和研究,我想这是他的执念。”
明易这时候道:“我以为这七年你们的重点会放在如何离开沙漠一事上。”
“我曾也这么劝说城主,”楚汴说,“只是……不管是城主还是其他族人,分明知道当务之急是离开沙漠,
但总是会不自觉地更在意、投入更多精力在延绵子嗣上,一遇到这事便着迷了,忘情了,丧失理智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也许这便是男人血脉中不可割舍的使命。”
曾换月哈哈:“屎尿屁的屎吗?确实确实。”
石映心:“那很恶臭了。”
楚汴早已习惯了她们的阴阳怪气,虽说脸色会变难看一些,但这人心态还挺好,一般不会辩驳……哦也许是因为事实如此,无法辩驳。
“不过,”他忽然顿了顿道,“小克和小洋虽有些迟钝,但都是好孩子。”
石映心便问:“你愿意你们三足乌族以后都是这样的好孩子吗?”
楚汴:……
沉默了一会,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石映心问:“石仙人,这些孩子的问题确实困扰我许久,你可知道其中的缘由?”
曾换月在边上嘟嘟囔囔:“还有什么缘由,不就是因为你们族男人的基因缺陷吗?”
楚汴就当没听到,继续期待地看着石映心,他似乎已经察觉到石仙人身上的神奇法术。
石仙人说:“我觉得我师妹说得很有道理。”
就在楚汴暗淡下去的眼光中,她又补充道:“不过,方才你说的也有可能。”
“我说的?”楚汴试图回忆,“我说了……什么?”
石仙人朝他赞同一笑道:“你说,‘没想到老天爷给我们开了一个这样的玩笑’。我觉得这比我师妹的猜测更有可能,也许真是帝俊和你们开的玩笑。”
楚汴刚亮起的眼光又灭了,他这会觉得石仙人在和他开玩笑呢:“石仙人不愿告知,在下能理解。”
石映心耸了耸肩,感到她师妹靠在她肩膀上笑得发抖。
她没开玩笑啊。
好了,回归正题。听到这明易也大概了解了:“原来如此,你们通过此事发现了让男人生子的弊端,因此才会在这次的祭祀中许下……这异想天开的愿望,让男人变成女人?”
楚汴纠正道:“并非异想天开。在下已经充分查验过,轿子中的十个祭品,已经失去了男子的特征,拥有了女子的·乳·房·和·性·器,在肉身上,它们已于女子并无区别。”
说到这他还立刻拜了拜:“感恩天神赐福。”
顾梦真听麻了:“你们完全是变态,简单的‘作恶’二字已经概括不了你们的逆天行径了。”
乐鸿一脸苦涩地摇了摇头:“这是逆天而行、倒反天罡啊!这是不对的……”
“天神便是我族的天,神的赐福如何算倒反天罡?”关于这点,楚汴有自己的逻辑,“就算是又如何?我命由我不由天,这也是我族的本事。”
曾换月:%¥#@*
这么说她真没招了。
明易听到这却很有疑问:“楚大夫,你们既然料到帝俊会答应如此……高难度的请求,为何不试着祈求她让你们离开沙漠?”
楚汴微微摇头:“不是没试过,其实这几年尝试过许多遍,但都是白费功夫;似乎天神也对此无能为力。”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传密音:
明易客观分析:“看来我们先前的猜想没错,是帝俊故意将他们困在这里。”
曾换月幸灾乐祸道:“哼哼,我看帝俊就是逗他们玩呢!这楚汴还以为他们的天神对他们多好。”
乐鸿叹了口气:“他们以为天神满足他们荒唐的愿望就是为他们好,却不知‘教子勿溺爱’,帝俊是在放任自流,纵容他们走向灭亡啊……”
石映心:“不愧是神。”
“……也许是我们不够诚心,嘴上念叨想离开沙漠,心里却更挂念生子一事。”楚汴还在给他尊敬的神明找借口,说着说着抬眼看向几人道,“不过天神确实待我族不薄,我想几位仙人的莅临便是神意。”
几位仙人:……
那你要这么想他们也没办法。
曾换月小声吐槽:“有这种脑残粉,神也是很惨的。”
说到这事,楚汴就格外客气:“我三足乌族破除封印、离开沙漠一事,多麻烦几位仙人费心了。事成之后,不胜感激,当结草衔环以报。”
明易客气道:“事成之后再感激也不迟……说到这个,我还有一问。”
楚汴很有耐心道:“请说。”
明易:“你与城主难道是不相信我等能帮你们离开沙漠,所以才不放弃祭祀吗?其实只要延后一月,封印就很有可能在此期间被解开,三足乌族……届时便可以接触到外人了。”
楚汴闻言,脸上的笑意加深:“非也,我与城主对几位仙人的神通广大自然是无比佩服、深信不疑;只是祭祀一事,定要在封印被破之前举行才好。”
明易有些没明白:“为何?”
“几位还记得……楚欣的来历吗?”他又听到这人,“她虽是三足乌族人,但自幼在梵音洲长大,这才回到族中没多久,就能掀起轩然大波,这无妄之灾真是叫我和城主头疼。”
“其实她与外族人并无区别,不过是和我族有些血脉相连的关系罢了。有她这样的先例,城主又如何放心让那些外族女人……嫁进城中呢?”楚汴似笑非笑道,“思来想去,还是同族人更适合一起过日子。”
第165章
他的意思大伙哪里有不明白的。
曾换月撇嘴道:“说得好像是楚欣的错一样,你们就是觉得外族人不会逆来顺受地服从你们的恶臭规矩,怕控制不了她们,再次重蹈七年前的覆辙呗!”
楚汴无所谓道:“是又如何?”
乐鸿听他承认,急忙道:“楚汴,与你相谈甚久,我想你并不是不了解三足乌族的祸根所在,为何你还要辅佐郑银仁胡作非为、一错再错?长此以往,三足乌族只会每况愈下,难道这是你愿意看到的未来?”
“未来?”楚汴闻言嗤笑一声,“我不需要看到多远的未来,我想郑银仁还不至于废物到让三足乌全族死在我这个柔弱的少司命之前。”
石映心看向他:“你根本不在乎三足乌族。”
楚汴故意疑惑道:“你们将他们贬的一文不值、恶臭无比,为何还觉得我会在乎他们?”
曾换月理所当然道:“因为你们是同类啊,同类惺惺相惜嘛。”
“好人之间才叫惺惺相惜,蝇营狗苟之徒不过是各取所求罢了。”这人看得还挺透彻。
明易:“郑城主如何?”
楚汴:“郑银仁此人虽废物了些,但也不是真傻,难道这七年他没想明白造成三足乌族如今惨况的原因?难道他不知道惩处那些·强·奸·者的合理办法应是创立法规而不是重启高禖殿?几位从未治理过城池的仙人都明白,他怎会不明白呢?”
乐鸿听得发愣:“他都明白,那他为何……”
“正是因为太明白了。”楚汴的笑容越发阴冷,“他不止明白这些,更明白单纯的法规并不能阻止那些丧心病狂者犯罪;女人们死后,我族人数骤减,心有恶念者又太多,但凡他们集合起来再次造反,郑银仁的城主之位便岌岌可危……”
“届时,他怎么不会沦为一个新的受害者呢?”楚汴朝几人一笑,“毕竟在他手下吃过亏、恨他的人还不少。”
原来是这样……乐鸿喃喃道:“所以他也是为了保护自己,才重启高禖殿,让那些人的恶念有释放的渠道……”
“不错。”楚汴叹了口气,“三足乌族的男人多是被娇生惯养长大,胸无大志,碌碌无为,不然也不会甘愿留在偏远的沙漠荒城之中安度一生;只要满足了他们的**和基本需求,他们死也想不到什么反抗、对错,未来……事实证明,只要火没烧到身上,他们大部分都觉得这样过得很舒服。”
其实曾换月越听越觉得,不只是三足乌族吧,这完全就是基本盘啊……
“因此,我并不是不同情那些女人,”楚汴面色平静地把话说了回来,“只是没有她们也会有鸭子,鸭子死了一批便会有下一批。
今日害人者明日便是被害者,所有人之间并无不同……那些女人,只是倒霉生了个柔弱的性别;若她们是男子……也许变成受害者的时日会延缓一些吧。”
“今日变成女子的那十人,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或是生不下新的女人结束这不平衡的糟糕情况……也许某一天,我也会成为高禖殿中的新鸭子。所以何必需要同情呢?”
大伙听罢,都陷入了沉默。
石映心想到先前在高禖殿中,一只鸭子对胖瘦侍卫说的话:
【你们这些同室操戈、自相残杀的小人,能有今日的得意不过是你们走运!等我们这批人死光了就轮到你们了!什么男人鸭子,你我之间根本没有不同——】
所以这是一个死局……或者说,从七年前那些女人的灭亡开始,三足乌族就失去了拨乱反正的机会,在错误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人人在独善其身的同时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恶念,于是悲剧越滚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