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江楫舟上午请了假在家休息, 下午他到学校,因为恰好有两个连堂考试,一直没找到机会将笔记本给初希。
等他吃完晚饭回来, 看见她和一堆女生站在走廊的瓷砖前聊天。
铅灰色的薄暮已经漫过校园的树梢,将人和天阔的边界擦得模糊, 江楫舟走到初希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将笔记本往她面前一放。
初希顺着他的动作视线一瞥,看见熟悉的蓝色本子,眼睛一亮, 明显讶异:“你找到了?”
她拿起来:“你在哪找到的?”
但初希摸到的一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封皮太新了, 她原本的本子非常旧, 四个多月的时间已经翻得四角翘起, 毫无平整可言,当然, 大部分时间都是江楫舟在看。
初希还是没反应过来, 还以为是江楫舟新拿了一个空白的本子给她, 她不明所以地拿到手里,随意一翻,里面竟然写满了字迹。
这是江楫舟的字, 初希认得, 他给她写过好多次纸条, 他的字漂亮遒劲, 宁折不弯,比他本人松弛有度的性格刚毅得多。
初希一页一页翻过去,终于明白过来,她看向他, 还是不敢相信地问:“这你写的?”
江楫舟摆出一个求夸的表情,语气浅浅,像小菜一碟似的:“除了我还有谁啊?”
从零开始复刻出来,即便看过很多遍,也要花上不少时间,难怪他上午请假了,难怪这周周末竟然一点没骚扰她,初希手指摩挲着纸页,声音嗡嗡的,几乎是有点生气地问:“你傻吗,我自己记的,肯定都在我脑子里啊。”
谁需要你去干这些啊。
夕阳只剩一点淡橘色的残光,贴着楼宇边缘缓缓褪尽,他没多解释,冲她笑了一下:“一模好好考。”
初希一下子偏过脑袋:“不对吧,该我对你说这句话吧。”
他顺坡下驴,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近似撒娇:“那你说啊。”
初希闭上了嘴巴,咬了咬嘴唇,没办法,他故意让她说她就又说不出口了。
教学楼边香樟的叶子落得稀疏,枝桠光秃秃伸向近乎灰黑的天空,初希垂下眼睛,一点点翻看笔记本,末了,她近乎玩笑地说:“你学透了啊江楫舟。”
江楫舟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初希老师指导得好。”
他凑近她耳边,轻轻说:“比老谭好多了。”
初希瞪他一眼:“你不要胡说。”
江楫舟:“我就悄悄说。”
初希音量大了点:“悄悄说也不准说。”
江楫舟收起了笑,手指在瓷砖缝隙间移动,自言自语:“又凶我。”
初希抬眼打量他一眼,她究竟哪里凶了,又卖惨。
她嘴唇开合半晌,犹豫着轻轻问:“要不然,考完一起.......一起出去吃饭。”她抿着唇,看向他。
江楫舟一愣。
他呼吸都慢了半拍,不知道她怎么就从考试说到这个了,整个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干巴巴地问:“是要叫上赵北棉梁学熙他们一起吗?”
初希双手搭在瓷砖上,想了想点头:“......也行。”
不对,江楫舟看着初希,仔细品了品“也行”两个字,这意思是不是她原本没打算叫其他人的,她是想单独和他一起吃饭?
晚风穿过楼道缝隙,轻轻碰响玻璃窗框,在这一瞬,江楫舟好像忽然就明白了初希的使用说明书。
那就是,必须得按她的节奏,按她的想法,按她的接受程度,总之,一切以她的秩序为准。
比如,他故意让她说拜拜,或者一模好好考,她就偏不会说,越是要求她她越是不,但是如果没让她说,她反而心情好了冷不丁会来上一句。
还比如,只要他不提,她会主动问要不要一起回宿舍,或者主动提出答应他一个条件,再或者,像今天一样,说一起出去吃饭。
江楫舟明白了,哦,她其实是主动型的,或者说,霸道型的,必须什么都听她的,不能破坏她的内心秩序,也不能催她和逼她,要显得不在意一点。
江楫舟悟了,他放松地看了看灰烬颜色一样的天,拖长调子毫不在乎地说:“叫不叫其他人呢,我这里反正都是无所谓的。”
初希思索了下,见他既然不在乎,迟疑地选了个更安全的方式:“那还是叫.......”
江楫舟猛地一个撤回,抬起手打断:“不不不等等!好像有点所谓。”
初希不理解他了,抬眼看他:“到底叫不叫?”
江楫舟忽然想起来他生日是在上周二,他其实提前暗示了一下初希,但初希也没什么表达,难道这次吃饭是为了给他补过生日?
他很干脆地答:“不叫。”
初希没吭声,当做默认了,但她没忘记叮嘱他:“但是你一模要好好考。”
江楫舟思考了下:“这个‘但是’是什么意思,我考差了就不跟我出去吃饭了吗?”
“也不是,就是希望你好好考,反正你不要有心理压力。”
是高兴冲昏了人的头脑吗,江楫舟觉得自己脑袋有点发昏,不过从下午一来就有这个症状了,他迟疑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好像......有点发烧。”
初希看着他:“真的吗?”她是听出来他声音略沉,马上就考试了,现在感冒可不好。
江楫舟感觉自己咽喉有点肿痛,脑子也有点昏沉,但他自己手心温热,摸着额头就不是很确定:“感觉好像是,但是我摸不出来。”
初希没犹豫:“走,去校医院。”
“啊?”他没想到她行动这么迅速,他上高中以来还没去过校医院。
初希已经带起了路,回头催他:“走啊。”
江楫舟想到什么,一个激灵,声音一下子爽朗起来,音调都调高了好几个阶,力证他已经痊愈:“我好了,不用去了,我现在活蹦乱跳。”
“真的。”他作势在她面前跳了几下,来了个空气投篮,做了几下扩胸运动,又摸了下走廊头顶的檐,“我现在能跑五千米。”
初希看着他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好像生怕她不信一样,初希慢慢掀起睫毛,淡淡地看着他:“......你怕看医生啊?”
江楫舟唇边的笑一僵,笑话,天大的笑话,他能害怕看医生吗?
他只是......害怕医生当她面给他打屁股针,而已。
若是别的生病症状,例如什么咽痛流鼻涕鼻塞等等,吃药甚至是随意喝点感冒冲剂江楫舟都可以治好,但对于发烧这个症状,吃药对他身体而言丝毫没有效果,每次一发烧,无一例外需要打针或者挂水。
而二中的这个破校医院,不会给学生挂水。
江楫舟不能接受他打屁股针被初希知道,而且这个架势她好像是想陪他一起,那岂不是他在里面窸窸窣窣脱裤子挨上一针的时候,她就站在外面等他?
中间只隔着一扇门,她会不会听见什么动静,或者会不会想象他打针的场面?
不行不行,不如把他杀了。
所以,江楫舟又在原地来了一组弓步运动,声音高扬,信誓旦旦:“我真的好了,不用去了。”
初希才不信他,甚至都不多说,只伸手轻轻拉他衣角,略带焦急地催他:“走啊。”
江楫舟要急死了,到底要怎么才能相信他好了?
他想,干脆直接回教室吧,他就不去难道她还能把他五花大绑给他捆过去吗,江楫舟一扭身,撇着嘴:“我先回教......”
话音戛然而止,是初希抬手,温凉的手指贴上了他的额头。
江楫舟一动不敢动。
和男生粗粝宽大能握住一个篮球的手指不同,江楫舟感觉自己额头上栖着一只蝶,余光里,她指尖微翘,是蝴蝶振翅,带给他皮肤细碎连绵的震颤,江楫舟皮肤上的绒毛全都颤颤地立了起来,几乎是身体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血液里翻起冲撞的细纹与波澜。
他觉得他肚子里有虫。
其实初希本来觉得这很正常,她只是单纯觉得这个病号嘴巴真犟,废话真多,想用最原始的方法给他初步测一下体温。
但她在男生身体微小的颤动间蓦然看见他微红的耳畔,感受到他唇边吞吐的气息,那呼吸里带着微微灼烧的燥,让她视线顺着气息落到他近在咫尺的脸上。
他干净的神情泛着一丝疲惫的美感,五官所自然展露的锋芒外蒙上了一层颓色,微沉的脑袋有往她手心里下沉的趋势,初希才猛地反应过来收回了手。
在教学楼走廊摸一个男生的额头好像确实不应该,初希将手背在身后紧捏着拳头,见他还朦朦胧胧地用一双眼睛看着她,初希干脆一挺腰气势汹汹地凶他,却一不小心磕巴了一下:“你,你明明就在发烧啊!”
她扭身带路去校医院,转过身体的刹那立即将手放到前面他看不见的地方,心思公正,大义凛然:“快点跟,跟我走。”怎么又磕巴了你初希。
她走了一两步,还不忘像个巡逻的教官一样回头看他跟上没有。
校医院在女生宿舍楼旁边,他们一前一后下了教学楼,路上遇到不少从食堂吃完晚饭回教室的学生。
冬日的天,暮色四合,江楫舟晕晕乎乎地走了一段路才猛地一抬头,不知道啊,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跟着她走在路上了。
二中校医院就两个医生,今天值班的是个近五十的中年大叔,给江楫舟一量体温38.3℃,立即宣布:“来一针。”
江楫舟看了眼仅一门之隔的隔间,这意味着待会他在里面脱裤子而初希就在外面等他,且这门看着也破破烂烂的样子,都不知道有没有锁,万一一阵风吹来他没了隐私怎么办,等他打完针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初希说不定还要来搀他。
不行,不可能,除非要了他的命。
江楫舟死活不干,说什么都只肯开药。
医生总不能把他摁着打针,在他拿命要挟的坚持下,他总算是提着一小袋药完好无损地走出了校医院这个鬼地方。
倒是初希还跟在他后面巴巴地问为什么啊,为什么不打针,都烧到三十八度多了,又不是三十七度,开药一般退不下来这么高温度的烧吧,万一影响脑子怎么办?
听她这么念叨了一路,江楫舟手指轻快地转着装有药的塑料袋,就很想犯贱地问她,这么着急,该不会是他生病她心疼了吧?
但是一想到万一她觉得是因为他熬夜做笔记导致着凉,她心里会觉得愧疚或者有任何其他想法,江楫舟就还是觉得不犯这个贱了。
算了,攒着下次再用,等他高考完了在她面前多生几次病。
但想什么来什么,下一秒,就见初希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把下巴往校服领口里缩了一缩,轻轻地问他:“是你昨晚熬夜做这个,衣服穿太少着凉了吗?”
江楫舟一手揣在口袋里,立马冲她摇头:“跟这个没关系,你不要乱想,人过一段时间就得感冒一次的。”
初希轻轻晃着手臂,轻轻嘟了嘟唇:“你乱说吧。”
“我没乱说啊,我掐指一算,我一模前有个劫。”他三两步越过她,走到她前面一步一步倒退着,单手痞里痞气地插着兜,身后灰蒙的暮色天际里,只有他脸上忽然划过一霎明亮,欠欠儿地强调,“我还掐指一算,你要跟我一起吃饭——就,我们,两个人,你主动说的。”
他声音里全是促狭的笑意,初希一听脸上一热,耳廓悄悄泛红。
她睨他一眼,专门说出来干什么啊,有什么好得意忘形的,她真的好想锤他,刚才还去什么校医院,直接高烧烧死他算了 。
之前她发现江楫舟越是让她干什么,她越是不愿意干的时候,她还私底下沮丧地跟赵北棉说她严重怀疑自己是回避型依恋,她之后要想办法克服。
比如江楫舟故意让她说拜拜,她就死活说不出口,现在她总算明白过来,根本不是她自己的问题,就江楫舟这副欠揍的样子,给他点颜色他就开染房,给他点小火苗他能噼里啪啦地炸出半个天空的烟花来,谁敢顺着他的意?
初希想着想着就很想问她能反悔吗,简直一点都不想跟他一起吃饭了,她眉头一拧:“江楫舟.......”
江楫舟不待她说完就立即出声打断了她,声音因生病而有些柔软黏腻,在风里缱绻飘散:“江楫舟我好烦啊。”
初希因被人抢了台词而突然一愣,像是剧本丢失演员不知作何反应一样空白了几秒钟,等反应过来后她气恼地几乎要一跺脚:“江楫舟你真的......”
“江楫舟我真的好烦啊。”江楫舟往后倒退着,笑地懒懒散散的,因发烧而微哑的嗓音盖住了她的声音。
又一次被预判抢台词,初希声音戛然而止,一下子抿住了嘴唇。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气得还是什么原因脸颊发烫了,简直想揍他一顿,她发现了,唯一对付这种厚脸皮的人的方式就是不理他。
初希干脆再不给他一点眼神,哼哧哼哧加快步伐想三两步越过他,但这个厚脸皮的人不依不饶,在她经过他时一刹弯腰,脸贴近,嘴巴不依不饶地追在她耳边,像一只怎么也踹不开的赖皮狗:“怎么办啊,我好像就喜欢烦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