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如果我明早起床抢到用热水洗脸刷牙, 就奖励自己中午吃小炒肉。
——节选自初希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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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楫舟生日那天,郑一柄录了视频,将几个最为高潮的片段, 尤其是齐声合唱部分剪在了一起,发在了Q.Q空间, 收获了大家无数点赞和评论,更有因为当天家里有事没去的评论说后悔死了。
但周一早上, 郑一柄到教室后,转过身神神秘秘地跟初希和赵北棉说:“全班只有方斯蕊没有点赞这条动态。”
初希在为事实感到震惊之前,先觉得很膜拜郑一柄:“你一个个数的吗, 这都能发现?”
赵北棉刚到教室连书包都没放, 坐下吃着一个烧麦。
一听他们对话, 赵北棉倒是觉得很正常, 永远为美女扛大旗:“人家可是美女,不点赞怎么了?”
初希掏出手机翻了翻, 她周六因为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在空间发了张丑照, 班里同学都清一色地在下面评论“哈哈哈”。
初希将点赞列表划到底,没有看见方斯蕊的名字,她猜到:“她也没给我点赞, 可能是她根本不看空间?”
“我来看看。”赵北棉点进右下角小眼睛旁边的“浏览102次”, 她有了新发现, 小声地惊讶起来, “浏览列表里有方斯蕊欸。”
意思是方斯蕊其实是看见了初希的照片的,据赵北棉玩转Q.Q的经验,她甚至还点开了图片或者展开了说说仔细查看,才会留下浏览记录。
面对初希, 赵北棉的评价标准不一样,她这回忍不了了,两口将烧麦塞进嘴里,一秒变脸:“太可恶了,为什么看了还不给你点赞呢?”
初希也百思不得其解:“就是,为什么呢?”
点赞是个很重要的举动,在女生之间表达的意思包括但不限于:
闺蜜我爱你一辈子!
咱俩虽然谈不上闺蜜吧但至少天下第二好。
你人还不错,点一个,下次记得也给我捧场。
老同学好久不见,你仍然很重要哦。
甚至是——你好,我虽然和你不熟没说过话,但我点个赞让你知道我和你是友好关系。
如果很久不看说说不给点赞就已经可恶了,会从根本上影响到两个人的关系,但如果是看过说说还是不点赞,那更是罪加一等,类似于单方向宣布:我讨厌你!
赵北棉决定再溺爱美女一秒,她吞吞吐吐纠结着:“等等,说不定是巧合,我再看看这周我发的她点赞没有。”
赵北棉点进自己空间,翻出最新的一条说说,那是她拍的她家喂得肥嘟嘟的小狗的照片,方斯蕊也没有点赞,但浏览列表里她的名字赫然在其中。
初希和赵北棉对视一眼:尴尬了.......
但无一例外都没点,仔细一想好像反而说得过去,赵北棉有了个猜测:“可能她就是不爱点赞?”
初希的蜗牛触角动了动:“感觉......也不是。”
她翻出动态,这个周好些同学发了说说,有期待圣诞节的,有在江楫舟生日的KTV上发了照片和视频的,还有些叫嚷着不想学习不想考试的,方斯蕊一一点了赞,说明她不是个不爱点赞的人,相反在空间里比她本人在班级里还要活跃些。
赵北棉平时追星,从蛛丝马迹中扒八卦扒习惯了,越深究越觉得奇怪,很快,她发现谭念这周因为大冒险而发的丑照,方斯蕊也没有点赞。
初希很震惊:“她们不是同桌和好朋友吗?”
赵北棉翻看着:“她给前后的人都点了赞,唯独跳过了她。”
“不对。”初希手指在屏幕上下滑动,看了班里好多天的动态,最终纠正她,“是唯独跳过了我们五个。”
正巧谭嵘山这时进了教室,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纸袋。
二中对手机管控得很严格,学生周一一到校,班主任第一件事就是收手机锁进柜子里,周六中午放学再下发,只有走读生例外,但也不得带任何电子设备进校。
初希和赵北棉火速关了机,带着一种“完了我们好像被讨厌了”的绝望感上交了手机。
初希觉得,是巧合吧,不然,她、赵北棉、江楫舟、郑一柄和谭念,五个人能有什么共同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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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正式进入这个学期的尾巴,每周末初希拿到手机,偶尔会发现杨佳优周中给她发来的几条消息。
有时候是英语题目,有时候是一些她自己对于生活的小疑问。
初希发现,杨佳优的各科成绩都挺不错的,就是英语有些拖后腿,应该是最开始读小学的时候基础没打好。
这些题目都好解答,但她问的“敏感是天赋还是惩罚”的问题,初希却迟迟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她打完字又删了改,再改了删,最后还是回复杨佳优,再给她点时间让她再想想。
这段时间,教学楼两旁的榕树、樟树开始掉叶子,每天早上,负责清扫校园的值日班级将枯黄的落叶扫进大簸箕里,抬进垃圾场。
每天一筐,久而久之,绿荫的遮挡没了,学校看起来光秃秃的,取而代之的是变成胖胖企鹅的大家。
二中不许将厚外套或羽绒服穿在校服外面,所以再厚都只能硬塞进校服里,怕冷的学生穿得比较厚,远看就像一个球,但是是不灵活的那种,写字都抬不起来手。
谭嵘山可能是心疼大家,用非常隐晦的语言规定在教室里可以外穿厚外套,但是注意外出时记得把校服套在外面,不要被检查校规校纪的老师抓住了。
——大家私底下的理解是这样,至于有没有会错谭嵘山的意或者自作多情就是另一回事了,因为谭嵘山自始至终没有明说半个字,纯靠大家脑补。
江楫舟一马当先将羽绒服外穿,心想,老谭,你说到做到,保护我们的时候也挺会保护自己的喔。
希望不是因为你当年吃过亏吧。
在学校里,天冷带来的不便不止这一处。
宿舍只有卫生间一个水龙头出热水,全宿舍一共八个人,早上排队接水很费时间,又都还需要上卫生间,初希有时候会直接用冷水刷牙洗脸,不过天气越来越寒冷,双手接一捧水跟针刺骨似的。
食堂里的饭菜凉得很快,等给大家盛到托盘里再找到位置坐下,一点暖和气都没有了,大家开始习惯去食堂的时候带杯热水,就着热水一起吃。
在冬天,女生头发更难吹干,每个人用吹风机的时间会变得更长。
于是在宿舍楼断电只取决于时间这一个标准之下,抢到吹风机插座的是以不吃午饭为代价,抢不到的就只能顶着湿淋淋的头发被强制要求上床午休。
也幸好这个年龄,爱与勇气都纯粹,不事城府,只道赤忱,能将这些隐秘的不舒服全部化作笑谈。
用冰水刷牙时,会将牙齿打颤表演给舍友看;不吃饭却抢到了吹风机插座的,会觉得这是幸运的一天;以及,午休起床时,惊呼打湿的头发在枕头上画了一个小猫。
十二月中旬的某一天,年级组要求班主任向家长统一发送备战期末的通知。
通知发在微信的家长群里,什么高度重视,全面统筹,抓实抓好,那用词之严肃,语气之紧迫,仿佛这群学生不是要期末考,是要参加一不小心会丢掉小命的世界大战。
毕竟期末考完就要分科,这届学生又是学校花钱砸来的,学校当然是希望能引起大家的重视,却不料给很多焦虑型家长制造了更多不安。
谭泉本身不是焦虑的人,但奈何有个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丈夫,和一个更加心大的女儿,不免觉得,要是这个家里她再不添上几分紧张,好像完全不尊重考试似的。
正好赵锦淑租的门市已经装修完毕,今天请了一天假,出门买些生活用具,等着备齐就可以开业,谭泉听说后便没去坐诊,和赵锦淑约着一起逛商场。
因为是工作日,购物大厦里人并不多。
谭泉生赵北棉生得晚,明明她比赵锦淑大了四五岁,很多时候她却觉得赵锦淑更成熟,和她聊天总能豁然开朗。
她冲赵锦淑模仿自己丈夫对她说的话:“你也当过学生,你真觉得一次期末考试考得特别差,给你的人生带来了多少损失?是你缺了胳膊少了腿,还是从此以后都翻不了身?我不希望赵北棉为了一点分数,整天神经紧绷,焦虑不安,人生的支点是很多的,脱离了学生身份,以后的路长着呢。”
谭泉咂摸着:“道理吧我是都懂,也觉得说的没问题,分数确实是很低级的评价人的体系。”
她说到这里,不免转个弯,“但是处在这个评价体系里,赵北棉现阶段又毕竟是学生,学生就得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你说赵北棉也不笨,明明再努努力能冲年级前二十,她偏不,就是没有初希对学习那么上心,我就是怕她以后懂事了后悔。”
赵锦淑提着袋子,里面几个易碎的陶瓷碗和盘子,她宽慰谭泉:“你怕什么,把她们性格养好就行,一个自信、心理健康的人,就算不是考高分的好学生,以后出了社会那也是一个好人。”
“你说有的学生考高分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但赵北棉完全就是个本身就能获得开心的人,你看她整天乐呵呵的,多好的事,何乐而不为呢?”赵锦淑说到这里,又转为那句话,“我最后悔的就是没从小把初希带在身边,让她遭了那么多年罪。”
赵锦淑语气里满是懊悔:“生她生得早,那时候自己都没活明白,不懂养一个孩子是需要很多智慧的,哪能随便放别人家里。”
赵锦淑是后来才慢慢意识到,真正支撑人走远的,反倒是一些无形的东西,比如人和人之间亲密的链接,这种链接发生在越早越好,它会融入人的四肢百骸,成为你的躯干,让你走路时打开肩膀,挺直脊梁。
赵锦淑后悔自己顿悟得太晚了,否则,她一定不会缺席初希的童年。
“需要很多智慧?”谭泉听到这句话顿了一顿,向她请教,“具体是要什么智慧?”
赵锦淑说:“要了解人性。”
“怎么说?”
“每个孩子天性和需求不一样,你看初希,相比于赵北棉,就是很典型的高需求的孩子,要从小多陪伴,多和她肢体接触,但是北棉又不一样,对初希的那一套未必适用于她,你要因材施教。”
谭泉点点头:“你这想法跟北棉爸有点相通,我昨天还笑说,现在教育孩子都需要看点心理学。”
赵锦淑没忍住笑:“你还真别说,我是买了点心理学的书在家里看。”
“晚上初希有事吗,来我家吃饭?”谭泉抬手看了下手表。
“改天吧。”赵锦淑拒绝了,“今晚要和我弟我妈一起吃顿饭。”
赵远协今晚请吃饭,地址在人民广场附近,赵锦淑回家放了东西,接上初希一起从照月湖边抄近路过去。
才在人民广场的大坝边上,初希就看见外婆陈如银老远跑过来,双腿跟干瘦的圆规脚一样。
她一看赵锦淑身后的初希,很是不满地一瘪嘴,不知如何收场似的:“说了让你一个人来,你把初希带上干什么?”
赵锦淑神色疑惑,回答地理所当然:“我不带初希她晚上吃什么?”
陈如银嘴巴一张一合,口腔深处那颗黑黑的牙齿,像个吞噬人的黑洞:“你出门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自己。”
陈如银眼睛滴流转,看准后面的初希,招呼她,“初希快来,把你妈带上。”说着一把拉住初希,将她往饭店门口拉。
走了几步,初希抬头一看,头顶红底黄字的大招牌,写着:新疆烧烤王。
是一家开了十多年的新疆烧烤,据说是完全正宗的,老板也是新疆人,肉都是新疆的牛羊肉运过来。
门市里常常不够坐,外面还搭着挡风的棚放上成排的塑料桌椅,服务员用烧烤盘端出来的银签子上,肉粒大而饱满,烤得焦香四溢。
但价格着实不便宜,肉串均价四块钱一串,初希从小吃过好几次,那时赵锦淑还在外面打工,她半住在舅舅家里,初关易休假时间不多,但对初希很舍得,趁他有空带初希来过不下十次。
现在初希每回去人民广场路过时都会闻到孜然的香气,从绕道避开走,到后来慢慢能做到视而不见,到现在,能平静地看向门口的双人位置。
但她确实还没有勇气踏进去,初希一下慌了神,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我不......”
但陈如银枯瘦的双手把她扯了进去。
店里和记忆中的没变,仍旧烟熏火燎,炭烤味儿十足,只是墙上贴着被熏黄了的红底菜单换了新的,怪冷的天气,竟还有三五成群的人坐在里面喝冰啤酒,划拳声震天。
店里靠墙有个四人座的位置,舅舅赵远协旁边坐了个男人,朴实憨厚的样子,穿一件黑色没花纹的棉衣,剪一平头,岁数看起来不到五十。
他一看人进来了,忙不迭搓着手从位置上站起来,衣角带洒了一杯茶水,还是赵远协眼疾手快抓住了杯子才没滚到地上去。
陈如银把赵锦淑推着往前走,面对男人笑起来时脸上沟壑像天干起裂缝的黄土地:“这就是赵锦淑,你应该还记得吧?哦,这是我外孙女初希,没事啊,生她的时候年轻,你看看站一起哪像母女,像是姐妹吧哈哈。”
赵锦淑总算是明白过来要做什么,从两年前开始,陈如银就有意无意提起让她再找一个,说初希女大不中留,没有儿子以后谁给她养老,让她尽早做准备。
眼前这个人赵锦淑认识,以前同一个村的,当着外人面不好发火,更主要的是,她现在没心情管这些。
赵锦淑担忧地看向初希,后者被赵远协推着坐下。
下一秒,系着围裙的服务员端着两个大烧烤盘过来,里面满满当当盛了牛板筋、筋头巴脑、羊肉串、茄子、金针菇和烤面包。
“初希,你怎么不吃啊?”
一串涂了蜂蜜的烤面包片被人拿起递给她,初关易坐在她对面:“下个月五号我又休假,正好是周六,我们早上去学骑自行车?上次没把你教会,这次我找你周叔叔取经找到诀窍了,保证教会你。”
“这样,你看啊,我在后面双手扶着你,你在原地先蹬一会儿,等你适应了我再慢慢放手。”
“唉,上次是我教得不好,害你手臂摔破皮了,你手臂伸过来我看看,留疤没有?”
“初希,留疤没有?”
“初希?”
“初希?”初希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
她抬起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原来是赵锦淑。
“姐你管初希干什么,你快听妈的,人家跟你介绍呢。”赵远协抓起几只肉串的签子递给初希,大概是想说初希这里有他,赵锦淑不用管。
初希觉得手指没有力气。
她的日记里有写:这家烧烤,居然是我们吃过的最后一顿饭。人生几度秋凉。
肉串递到自己面前,初希使足了力气伸手,想拿银签,下一秒,那胳膊转而盖在眼睛上。
爸爸,我会骑自行车了。
我自己学的,摔了好多好多次。
她憋着气平复了两秒,还是嘴巴一瘪,起身跑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