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收假的前一天, 初希和赵锦淑一起去舅舅家楼下吃饭。
初希家住在城西,舅舅赵远协家住在城东,本来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但因为天属市主市区面积实在算不上大,坐公交车过去也不过四十分钟。
今天是外婆陈如银六十七岁生日, 她过农历,今年正好又是周末, 大家休假也方便过来,初希舅妈便商量着邀大家来吃顿饭,就选在楼下不远处叫“筷乐老家”的一家饭店, 订了一个大圆桌的包间。
可能是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她和赵锦淑到楼下饭店的时候, 还有好些亲戚客人都还没来。
倒是舅舅舅妈牵着他们十岁的小儿子早早在门口待客, 初希进门时跟他们打了招呼,舅妈刘婉灵便好心地陪同她们, 一边说话一边一起往包间走。
外婆站在包间正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新衣服, 老式的浅紫色花衬衫,黑白的头发一股脑全部梳到耳后,远看要比平时显出几分精神抖擞来。
但近看外婆其实很矮小, 尤其是双腿走路时不自觉分开, 有很明显的O型, 初希在很多生育过多个子女的老年妇女身上看见过这个特征, 还有这些年牙齿掉了好几颗的原因,她双颊越发凹陷。
初希回想起来,她住在舅舅家时外婆就经常说牙疼,初希见过她疼得狠了偷偷在角落狠狠掐自己的样子。
只是她皱着眉说完牙疼, 又会立马斜乜一眼舅舅,自言自语骂一句:“去医院都是骗钱的嘞,我才不去看,才不上这个当!”
赵锦淑带着初希走过去:“妈。”
初希也喊:“外婆。”
亲戚见面理应热闹的理念逼迫她说些什么,外婆目光在赵锦淑和初希之间游移,然后双颊的肌肉被迫被提起,逐渐升高到一个临界值,最后那话才被挤出来:“......哦,初希,初希也来了?”
初希说:“对,今天放假。”
赵锦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陈如银:“这个拿着。”
外婆嶙峋的双手空空地悬在空中,触碰到红包的边,她半张着嘴巴,隐隐约约有笑,初希对望过去时,看见她嘴巴里最里面烂到发黑的那颗大牙。
大概是在这个场景之下找不到其他事情可做,陈如银只好半推半就接下,三两下的动作吱吱格格牵动了全身的骨头一般。
“先进去吧,进去再说。”滞塞的氛围由舅妈率先打破,她招呼着。
站在门口的服务员替她们推开门,表妹赵亚楠没有和爸妈一起出去接应亲戚,面无表情地坐在进门处的座位上玩手机,面前摆了一瓶大瓶的花生牛奶。
舅妈刘婉灵指了指赵亚楠的方向,问初希:“和小楠坐一起吧,怎么样?”
赵亚楠旁边正好还有两个空位置,初希没有拒绝,和赵锦淑一起过去,在她右手边落座。
“让你出来一起接客人你也不接,你又怄什么气?“刘婉灵略微压低着声音,转过来时冲着初希母女赔笑。
”算了,别忘了给你初希表姐倒饮料。”刘婉灵说完赵亚楠,也顾不得那么多,又急急忙忙去外面接客人了。
赵亚楠不听还好,一听这话,将那瓶花生牛奶往旋转的玻璃转盘上重重一放,顺时针旋转的自动转盘将那瓶花生奶带去她的左手边,随后彻底远离初希。
赵亚楠比她小一岁多,低一个年级,初希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她和赵亚楠住在一个屋檐下时,无论对她多么友善,有多少次尝试和她走近,赵亚楠却始终把她当成假想敌。
在这个家里,阶级分明,每个人都只能靠奋力厮杀争夺自己的权益,初希因为成绩比她好,所以被刘亚楠定义为“强者”,是随时都可能欺负她的角色。
初希不是个会自讨没趣的人,什么也没说,伸手,将身后储物柜上的茶壶拿过来,给自己和妈妈倒了茶叶泡的水。
没一会儿,舅舅赵远协牵着小儿子推开门:“客人都来齐了吧,要不然让上菜?”
他环顾一周,仿佛清点人数,想到什么时忽然一顿:“我姐呢,我姐还没到吧?”
刘婉灵也进来了,嫌弃地“啧”一声,指向赵锦淑的方向:“那不是吗,小楠那边,还是你在大门口亲自接的。”
“哎哟瞧我这记性,客人太多了!”赵远协一拍脑袋,哈哈大笑,众人便也跟着笑了。
初希也不由得牵了一下唇角——妈妈生日,女儿却是客人。
多么好笑的笑话,大家的这轰然一笑,还真是几分应景呢。
她觉得自己好像想说一句什么,但似乎又觉得什么都不比上这句原本的话好笑,最后真的从鼻腔里溢出了一声轻笑。
“哎哟,看你犯的这个糊涂,值啊,初希竟然都跟着乐了。”有人注意到这里
话题便由此来到她身上。
“初希现在上高中了还是考第一吗?”
菜陆陆续续上来,赵锦淑夹了一筷子脆皮乳鸭:“成绩的事哪有那么一定,她努力了就行。”
外婆坐在包间入口对面,赵远协一家三口在旁边,小儿子坐夫妻俩人中间,嚷嚷着要吃刚转走的餐前水果哈密瓜,赵远协起身连追好几步才终于截住,将那一整盘都放在儿子面前,这才空出注意力来,半分玩笑道:“以前住我家名列前茅,现在掉下去了,才知道我家风水好,住的那几年没亏待你吧?”
刘婉灵在背后偷偷扯他衣服,面上打圆场:“说的什么话,人家初希成绩一直很稳的,都是一家人,什么亏不亏的。”
赵远协往嘴里喂了一粒花生,看向初希时刻意挤出笑,眼角炸花:“舅舅开玩笑的。”
据初希对赵远协的了解,他是个有些喜怒无常的人,面上和心里想的未必一致,也爱说些让人不舒服但如果点出来又让人觉得小题大做的话。
初希埋头吃饭,没作声。
比如,有一次市面上一种含有果粒的奶换了新包装,配色更亮,广告词上还说果粒的嚼感更Q。
赵远协买了一整箱回来,蹲下拆开,从里面拿出一盒给了儿子鹏鹏,却在发现初希和赵亚楠站在一边等着他发过来时,抬头像是因为发现她们站在一边,才额外问了一句:“欸,你们要不要?”
这句话看似好心,就算是对簿公堂,不细想仿佛也叫人无可指摘。
可在长辈本该平等的给予面前,额外询问本来就是区别对待,是隐匿的家庭暴力。
她和赵亚楠已经到了能分辨出这种区别对待的年纪,她们会感到难受,不舒服,甚至怀疑自己,可智识和阅历却无法支撑她们有理有据地说出缘由。
赵亚楠面对这种情况从来只会“砰”地把门狠狠一关,留下初希一个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妈妈是每个月都交了生活费的,现在好似她是拿人手短的那个,她困惑过,疑虑过,在这个“家”里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久而久之,即便面对很想要的东西,她也会下意识摇头。
诸如此类的情况发生过很多次,包括文具,零食,甚至学校老师统一要求买的教辅资料或校服,赵远协对小儿子就是直接给,对她们,尤其是对初希,却偏要带上含有深意的眼神,问一句别有意味的“你要不要”。
每逢过年赵锦淑回来,舅舅还会刻意提起,说你家初希就是懂事,我买什么问她她都说不要,随后活跃气氛般地在众人面前盯着初希大笑:“但其实我知道你想要,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他举着酒杯,一脸酒意上头的红:“跟舅舅不用客气。”
初希最初听他这么讲的反应是羞赧,她不知道她的羞赧从何而来,直到她在下一次的反应中明白过来——原来她隐藏的这么好,说不要说得那么铿锵有力,却还是被看出来了吗?
她很无措,只好在下一次遇见同样的情况的时候试图隐藏的更好。
初希因此反刍了很多年,最后在日记里写:隐秘的家庭暴力杀-人不见血,不必拳脚相加,一个肢体动作或一个眼神就能完成。它飞快出现,刺人一刀后又很快消失,只有记忆留有的罪证告诉我,每个女生的幼年和青春期都危机四伏。
桌上大家边吃边聊,有人说:“学习这东西就是天生的,不爱学习的逼他也没用。”
有人不同意:“都是天生的,那要老师干什么?”
“我也觉得是天生的,初希完全是随她妈,以前锦淑姐也是回回第一。”
话说到这里,空气静了两秒钟。
倒是赵远协刚忙着给儿子剥橘子,全然没注意到什么,边夹菜便道:“可不是天生的?初希住我家这么久,你看那个东西从初希身上学到了半点吗?”
赵远协拿筷子尖高高指着对面的赵亚楠,等众人都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时,才伴着轻蔑将后一句话从喉间溢出,“明摆着天生不行。”
赵亚楠正舀着一道纯白的鱼汤,闻言在众人目光之下沉默数秒,一动也不动,随后将筷子猛地一摔,筷子越过半边桌子弹到地上,赵亚楠推远凳子走人。
赵远协几乎瞬间怒火冲天,要不是刘婉灵在背后偷偷扯他袖角,估计当场就要发作。
他理了理衣襟,擦了下嘴角的酒沫,举起酒杯堪堪笑起来:“大家吃,吃啊,别管她,老子回去收拾她。”
初希也放下筷子。
她看向赵亚楠愤然出走的背影,很多次都想告诉她:我确实是你们家的外来者,可分走你爱的人并不是我,看见你爸爸怀里抱着的小孩儿了吗?如果你愿意,我们本来应该是同盟。
但她一次也没有说过,她见识过更无法改变的事实,接受过更无法接受的东西,有时候当自己卷入在其中时,觉得好像,没什么力气去帮忙抗争了。
短短半顿饭的功夫,却仿佛是以往寄住生活的缩影,她在这里学会了察言观色,也学会冷冷地看破不说破。
赵锦淑也放缓咀嚼的速度。
这是别人的家事,她管不着,只是在这一瞬间蓦地想起初希小时候。
小时候的初希实在太懂事了,每年过完年赵锦淑坐公交去火车站离开家,别人家小孩都哭天喊地,初希不同,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公交站,什么也不说,目送她离开。
赵锦淑伸手出车窗,冲她招手,说“拜拜”,她也不回应。
“跟妈妈说再见呀初希。”
“初希?”赵锦淑焦急地挥手,甚至有一丝期盼她能不懂事地大哭,冲上来撒泼打滚让她不要走。
但直到车开出很远,初希也只是站在原地,脖子上围一条围巾,双颊冻得通红,静静看着她。
她的一切都表现的太乖了,成绩好,情绪稳定,从不惹事添乱,即使不带在身边,赵锦淑也完全放心。
可就是在某年过年期间,赵锦淑却意识到了不对劲。
亲戚间一起吃饭时,赵远协笑着讲起一个事,说这学期学校举办文艺表演,班级合唱要求女生统一买一双白色皮鞋,老师通过短信将信息发到了监护人手机上。
赵远协也收到了,便问初希:“你要吗?”
他边喝着酒边哈哈大笑着说这孩子会撒谎,明明想要一个东西想要的要死,可就是嘴硬,甚至刘婉灵最后给她买来了,一问她,她仍旧说不是很需要。
赵锦淑听了却沉默了好半晌。
她不觉得初希说不要的根本原因是撒谎。
缺爱的孩子长大后是一个空心人,表面和其他孩子一样,但其实内里空了一块,人是虚的,想要的不敢说,想拥有的不敢争取,靠一些谎言来把这个洞填满。
她从她女儿乖巧的外表下看到了空心人萌芽的迹象。
这是个不祥的预兆,让赵锦淑意识到,她所谓的赚钱为初希提供更好的生活,从而外出打工这一选择有多么愚蠢。
年后的春天,赵锦淑辞了工作,一切收拾妥当后回到天属市租了个房子,此后将初希带在身边。
服务员还在上菜,以防衣服挨到菜汤赵锦淑微微侧了下身。
她借这个动作静静地环顾这一桌子人。
有血浓于水生下她的,有和她是手足之情的,有关系不咸不淡偶尔走动的,可是算来算去,只有一个人最重要。
其他人说白了都算什么东西?
男人们有喝酒的习惯,女人们吃完也会在旁边聊天等着,这样的聚餐,一顿饭势必两个小时起步。赵锦淑侧过头,对初希说:“卫生间我刚看了下,好像是出门左转。”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的人能听见,却又不至于打断桌上现有的谈话。
初希从进门的那刻,眼睛一直微微低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此刻闻言才抬了眼睛,略微有了些生气。
她接住赵锦淑的目光,反应过来后拿了手机:“那我去一下。”
她离开了饭桌。
饭店公路对面是个公园,有人在草地上铺野餐垫野餐,还有小孩在放风筝,初希推开饭店大门,呼吸到第一缕的新鲜空气的时刻,看见赵锦淑给她发来的消息:【转一圈就回家,别跑太远了。】
作者有话说:
读者朋友们,之前觉得叙事顺序不太对,所以修过文,调整过章节顺序(仅这一章),如果这章之前看过,给我留言我返晋江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