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005年, 天属市慧育幼儿园。
下过一场雨后,幼儿园窗明几净,凉凉的空气里没有一点微尘, 只有淡而清新的泥土味。
钢琴房最外面的水泥地面有一块凹陷,雨水积蓄其中, 清凉透亮,清晰地映照出灰蓝的天, 斜拉的电线杆和上面停着的几只圆胖的鸟,像是一面天然的镜子。
两旁的树木垂着枝叶,影子落进水洼, 深浅错落。
初希蹲下来, 通过这面镜子看自己的脸, 也看头顶昨晚因风吹落花瓣和绿叶而显得光秃秃的枝干。
她发现身体倾斜的角度不同, 光线因反射角的差异会导致在水洼中呈现的画面不同。
她还发现,去看水洼底部的石子, 视线中的石子边缘会和实际所在的位置发生微微偏移。
初希的脑子向右偏一点点, 又向左偏移回来, 乐此不疲地去看水中不同的画面。
她说不出“反射”和“折射”这两个名词,但她的大脑里有一个严密的系统连接着这个世界,能从非语言层面, 仅靠感知就能知道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她从小就是一个感知力很强的人。
比如, 赵锦淑发现她的味觉极其敏感, 她的舌尖能尝到不小心撒进母鸡汤里的一点糖;嗅觉也很灵敏, 能比九月桂花绽放枝头之前更早闻到空气里的隐隐香味。
她能看见别人流动的情绪,也能不靠视觉就能知道对方喜不喜欢自己,甚至在不太认识字,只能靠看画面大概理解故事情节的年龄, 她看电视上关于孤寡老人、留守儿童的公益广告会流眼泪。
她给家里的洗衣机和电风扇通通取了名字,风扇开着给她吹风,她会拿个扇子给风扇扇风,她说:“小圆也很热呀。”
夏季的夜晚闷热,风扇常常要调到最大档,开足足一整个晚上,初希早上起来偷偷抹眼泪,初关易发现了问她怎么了,她说她起床看见风扇还在转,觉得风扇很辛苦。
初希小小的个子,额前的胎毛长长了些,赵锦淑干脆给她剪了个齐刘海,她在幼儿园没有太要好的朋友,也不爱说话,和人说话会很害羞,看人的时候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头来看。
她的蜗牛触角漂浮在空气中,小心翼翼地打量、观察、触碰这个世界,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会马上缩回触角。
有一天放学回家,赵锦淑发现她在背二十四节气歌,她问:“二十四节气歌,不是大班才学吗?”
初希说,中班课间休息时间,她路过大二班“玉米班”时,听见里面的同学由老师带着读《二十四节气歌》,她就乖乖坐在教室外的阶梯上偷偷听,听了一遍就记住了。
她不知道是哪些字,但是她觉得很漂亮。
赵锦淑很努力地保护着她觉得“漂亮”的时刻。
她找出《二十四节气歌》文字版一个字一个字教读,也帮她把她脑海里模糊的画面清晰度拉高。
她后来人生里的许多时刻,眼前景象总能和诗词歌赋与赵锦淑找来的图片对应上。
初希把地上残败的粉红花瓣捡起来,放进水洼中,花瓣四处游荡靠近枝干,像是一幅画点上了几朵梅花,叫她想起赵锦淑给她解释“大寒”时的那张寒梅图。
她还想起赵锦淑教她的诗:“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
“这里有水!”忽然,几个闹喳喳的男生打断她,嬉笑着走近这里。
其中一个男生手里握着一只雏鸟,鸟的眼睛还没有睁开,蜷缩着小小一团,只张着嘴,断断续续发出凄厉而低微的叫声。
初希站起身来,目视着他们的逼近。
她很快明白过来,应该是昨夜大风吹翻了鸟巢,他们从鸟巢里捡到了这只雏鸟,鸟妈妈无影无踪,雏鸟如果没有得到照料,应该活不太久。
但让初希没想到的是,他们看见这个水洼,齐齐发出起哄的笑声:“把它按下去看看会不会浮起来。”
他们要淹死它。
如果是平时,初希不用等人说自己就会先走开,但这回,她看着他们手里的这只小鸟,没动,也没出声,尽可能用肢体动作表达自己的拒绝。
带头的那个男生过来时撞上初希的肩:“让开。”
初希站稳后没动,她仍旧低着头,声音不大:“你们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
跟来一起看热闹的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焦急地催促:“快点,放进去看看会不会游泳。”
带头的男生穿着牛仔短裤,小腿膝盖上还缠着纱布,他叫刘子宏,幼儿园好多小朋友都认识他,他说:“说不定挣扎着挣扎着就睁眼了。”
初希捏着自己的衣角:“这个水洼,是......我先发现的。”
刘子宏说:“学校外面的路还是我爸出钱建的呢。”
雏鸟的叫声越来越微弱了,初希鼓起勇气,声音尽可能大了点:“......它会死的。”
“滚远点吧你。”为首的那个男生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把初希往旁边一推。
雏鸟只是张着嘴,不再发出声音,也或许只是声音太微弱,大家听不见了 。
“怎么不叫了?”
“把它头摁进水里,我就不信还不叫。”
“我来。”
刘子宏掐住鸟的脖子,作势要摁进水坑里,初希伸出五指去挡,那人彻底来了脾气,将初希狠狠往水坑里一推。
初希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跌坐在了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牛仔裤贴地的部分洇湿了一大片,而她的双手也因失去平衡插-进了水坑里。
右手肘关节处传来摩擦破皮后的疼痛,初希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来不及去看,余光瞥到带头的男生冲她举起了拳头。
初希蜷缩身体,本能地抬头去捂住脑袋。
她半躺在地上,闭眼之前,看见眼前雨后初霁的湛明天光一暗,江楫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他一手握住刘子宏的拳头,另一只手抡起胳膊,在他脸上重重给了一拳。
刘子宏倒地,小江楫舟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嘴里叼了根棒棒糖,还保持着给人一拳的姿势,他念出咒语:“必杀技‘诺亚·闪电’。”
刘子宏捂着脸眨巴眨巴眼睛,躺在地上反应了两秒,随即“哇”一声哭了起来。
见没人理他,他躺在地上,边哭边蹬腿耍赖,撒泼打滚:“我要去老师那里告你。”
他爬起来:“你给我等着。”
江楫舟舔了一口棒棒糖:“哦。”
那群小孩全都跟着刘子宏一起跑开了,初希动了动手肘,想先站起来,却看见江楫舟一边舔着棒棒糖,一边朝她伸来了一只手。
初希抬起手的刹那,才意识到自己手指上全是泥水。
她没有再向前,下意识想收回,江楫舟却往前追了几厘米,他没有嫌脏,捉住她的手指一把把她拉了起来。
卫生间外有一排水龙头,小江楫舟抓住她的手放在水龙头下,清凉的水流自上而下,冲走她手腕上的泥泞,水凉凉的,滑过皮肤有些痒,他洗完她的手背,又分开五指清洗指缝。
半晌,初希嚅嗫着开口:“他......告你打人怎么办?”
江楫舟关上水龙头,他微微仰头,抬了抬下巴,满不在乎地说:“我本来就打了人啊。”
光线变换角度,为他坚毅的侧脸阴影镶上一层金边,没错,号称神秘四奥之首、宇宙第一道光的诺亚奥特曼就该迎着光而生,江楫舟沉浸在想象力:“再来一次,我还打他。”
他看向她,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你也会给我作证的,对吧?”
江楫舟说:“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是这里的国王。”
国王看着小女孩脸上的泪水,问:“你为什么哭?”
初希把他带到水坑旁,那只小鸟被他们丢弃到地上,身体已经僵硬了。
江楫舟拿来小玩具铲子,在一片阴凉的树下挖了一个小土坑,把小鸟的尸体放了进去。
初希沉默地站着,半晌,在看见江楫舟用手推着泥土掩埋的时候,伸手捡起地上粉红色的小碎花瓣,一朵一朵铺在了土堆上。
他知道,她还在因为她没能保护小鸟而伤心。
江楫舟看了看堆满花瓣的小山,突然发出夸张的赞叹声:“哇!粉红色的坟墓!”
“这只小鸟太幸福了,有粉红色的坟墓住。”他腮帮子鼓鼓的,高声而羡慕地说,“我以后死了,也要住进这样的墓。”
江楫舟肯定地强调:“如果没有你,小鸟连粉红色的坟墓都没有,这就是你的作用啊。”
“这是我的作用?”初希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对啊。”江楫舟说,“你为它搭建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坟墓。”
“快看,彩虹。”他兴奋地指着天空。
雨散云收,在远处的照月湖上,浅明的、淡青色的天上搭起一座彩虹桥。
江楫舟找到一块干净的地面,他鼓起嘴巴吹了吹灰尘,邀请初希一起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最后一个棒棒糖,也是他最爱吃的荔枝味的,他低下头垂着眼睛看了很久,最后依依不舍地闭上眼睛,心一横递给了她。
初希接过来,作为回报,从衣服兜里掏出了一个口红糖递给他。
江楫舟一看见糖果就没有心情欣赏彩虹了,他旋开口红糖的盖子,舔了舔糖果。
好甜。
忽然,他停止动作,保持着嘴里含着那颗口红形状糖果的动作,脑袋偏了偏,目光转向初希那侧。
咦,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呢。
江楫舟掀起右边的眼皮狐疑地回视初希,小女孩见他看过来,当着他的面打开盖子后旋起口红糖,涂了涂自己的嘴唇,等来回涂了两次才送进嘴巴里舔了舔,然后又目不转睛地看向他。
哦,她是在示范该怎么吃:这可是口红糖,应该先在嘴唇上涂一涂才算正确吃法哦!
但是......江楫舟努力把脑袋往初希那里凑去一点点。
那个,你再看看我呀我是短头发,老师上课都教过的,短头发是男孩子,长头发是女孩子,你是不是太小了听不懂啊,男孩子不能涂口红的吧?
还看着我,哦,既然你还是坚持的话,那......那,那我就涂一下吧。
江楫舟给自己半张着的嘴巴涂了厚厚好大几圈,以防自己动作太快她没看见,又给自己嘴唇外来回涂了几层,看见初希满意地垂下眼睛,认真吃起自己的糖才算罢休。
当晚放学后。
“哎哟我的妈。”来接江楫舟放学的乔芦看见一个大红嘴猴向自己跑来。
这次之后,初希常常看见他。
彼时的天属市,素质教育整体不高,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现象时有发生,年纪稍长、体格壮一点的孩子,排挤和欺负弱小同伴,以及争抢位置、玩具和零食是常态。
但以江楫舟为半径的周围是绝对安全的。
游玩室里,初希会躲在他身后半米玩塑胶小马,他去玩绳梯,初希就换去玩旁边的秋千,他跑去坝子里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初希就站在他身后,轻轻捏住他的衣角。
她安安静静地跟随着他,从来不打扰他,也不主动和他说话,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直到幼儿园新一年的春季文艺汇演到来,初希从老师那领了头绳,去化妆的半路掉在了地上,等她找了一圈,才发现不知道被谁踢到了出入口之一的左侧大门外。
而那扇大门,却被保安关上了。
保安不知所踪,老师忙着化妆,工作人员都在表演室里调试设备。
偶尔有同学经过,初希也没有想过要求助。
她没有什么朋友,天性使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可她却在看见江楫舟的瞬间,知道那根头绳一定会回到自己手里。
她时常回想,她为什么会在看见他的那刻不自觉地向他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呢?
后来她觉得,即便她那时才4岁,即便她对他不太了解,但她从那些他路见不平前去调停的碎片中,从他在幼儿园里称王称霸的臭屁中,隐隐约约感知到,这个人,一定会插着腰帮她。
不是因为她是初希,而是因为他是江楫舟。
她知道,5岁的江楫舟,是要护佑幼儿园王国里的子民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