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守护你可以做你
倪夏和戚许在小区入口处找到了一个相对干爽的地方,支起设备开始记录。
戚许负责拍照和摄像,倪夏负责采访和记录。她们站在没过小腿的积水中,看着救援队一趟一趟地把老人和孩子从楼里背出来,看着临时安置点上铺满了潮湿的被子、塑料布搭成的棚子里挤满了人,看着那些从水里捞出来的家当被堆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
救援的第一天,倪夏没有做太正式的采访。
她只是在旁边观察、记录,偶尔帮救援队员搭把手,帮一个从楼里抱出来的小孩擦干脸上的水。
戚许在不停地按快门,拍下了很多画面,一个年轻女人蹲在积水中哭得不能自己,手里攥着一个湿透了的小熊玩偶;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被扶上橡皮艇之后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目光里有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几个年轻救援队员泡在水里几个小时,嘴唇都发紫了还在来回跑。
暴雨后的第二天,水退了一些,从齐腰深降到了膝盖以上。
倪夏开始正式采访。她找了几个在临时安置点休息的居民,问了他们的情况。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说她们家的水漫到床板了,手机泡坏了,联系不上在外地出差的丈夫。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折叠床上,喃喃地说“我一辈子的东西,全泡了”。
倪夏把那些话都记了下来,没有打断他们。
在那种时候,倾听本身就是一种报道。
第三天,积水退到了脚踝。
小区里开始有志愿者带着食物和水、消毒用品进入,倪夏跟着志愿者们一起走,一家一家地询问情况。
他们敲开一扇又一扇被水泡得发胀的木门,看到一间又一间满地泥浆的房间,听着一个又一个“水漫到这里”的比划,把那些比划拍成照片、写进稿子里。
倪夏和戚许坐在帐篷里整理白天的素材,帐篷外面的夜色湿漉漉的,远处的路灯还亮着几盏,在水汽里晕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团。
戚许靠在折叠椅上,抱着手机翻她拍的那些照片,翻着翻着忽然说了一句:“夏夏,你说这水退了之后呢?”
倪夏抬起头看她。
戚许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她今天拍的俯拍。
从高处往下看,整个小区像一片被水浸过的棋盘,楼栋之间的通道变成了浑浊的浅溪,人们在里面趟水而行。
那张照片灰蒙蒙的,色调沉重,带着一种灾后特有的沉默。
“水退了之后,”倪夏慢慢地说,“这些房子还能不能住人、住在里面的人怎么办、政府有没有后续的安置方案,这些才是真正要一直跟着的事。”
戚许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去,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咱们是不是得在这边待很久?”
倪夏想了想,说:“看情况吧,但我觉得,这个周期会比我们想象中要长。”
第五天,积水基本退干净了。
小区的路面露了出来,上面覆着一层厚厚淤泥,脚踩上去会陷进去一小截,拔出来的时候鞋底沾着滑腻的黑色泥浆。
救援队开始大规模撤出了,剩下的工作,统计损失、评估安全、制定修复方案开始陆续转交给各个相关部门。
倪夏在小区里又走了一圈,把受灾严重的几栋楼都拍了一遍。
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楼时,她看到一群人围在楼下仰头看着什么。
她走过去顺着大家的目光往上看,那栋楼的外墙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三楼,裂缝的边缘有渗水后的深色痕迹,像一道巨大而沉默的伤口。
楼下拉起了警戒线,绳子上挂着一个写着“危楼请勿靠近”的牌子。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听说这栋楼是八十年代建的,那会儿用的钢筋就细,这么多年了泡了这么长时间的水,地基怕是不行了。”
“楼里还有人吗?”
“还有几户,不肯走,说房子是他们的命根子。”
“那不是等死吗?万一塌了怎么办?”
“街道来劝好几次了,没用。”
倪夏站在人群后面,抬头看着那栋老楼。
灰白色的墙体上爬满了从暴雨中幸存下来的藤蔓植物,被泡过之后蔫蔫地耷拉着,雨水从屋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一盆只剩下枯枝的盆栽,旁边晾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套,还在往下滴水。
过了几天,倪夏又去了那栋楼。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人群外面,而是自己走了进去。
警戒线下面可以钻过去,她弯下腰从黄色塑料带下面穿过,踩着湿滑的台阶上了二楼。
走廊里很暗,窗户被外面的藤蔓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画了几道细长的光斑。
她顺着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面敲了敲,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里面,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警惕和打量。
“我是晚都新闻的记者,”倪夏放慢了语速,“想来了解一下这栋楼的情况,方便聊几句吗?”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侧开身,说了一句“进来吧”。
那是倪夏第一次走进那栋楼里的一户人家。
从那之后的很多天里,她反复进出那栋楼。
她认识了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二楼的小陈和他的妻子、一楼裁缝铺的章师傅、楼梯拐角那间小屋里住着的老大爷,还有那位最先让她进门的老太太,她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奶奶。
她渐渐了解了这栋楼的历史,知道了它建于民国初年,后来几经转手,住了很多人,也承载了很多人的一生。
那些裂缝不是一天形成的,是几十年里一点一点累积出来的,风化的砖、生锈的钢筋、被水泡软了的地基。
她知道了楼里的人不是不想走,是有太多走不了的理由。
她想把这一切都写下来。
倪夏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对着空白的文档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京市的夜色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灯光在水汽里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
她打开手机,翻出今天拍的那些照片,王奶奶坐在天井里择豆角的那张、小陈站在走廊上皱着眉抽烟的那张、章师傅的裁缝铺里堆满了布料和半成品衣服的那张。
键盘噼里啪啦的响,这次的新闻标题写着“风雨之后:一栋老楼和它里面的人”。
———
周三的下午,倪夏刚从裁缝铺子里出来,章师傅今天做了一件新大衣的样衣,让她帮忙试了一下肩膀的松紧。
她正站在天井里脱那件半成品大衣,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她接起来,那边自称是东城区住建委的工作人员,说关于槐树胡同十七号的鉴定报告已经出来了。
倪夏握着手机站在天井里,午后的阳光从屋檐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脚边铺了一小片晃动的碎金。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声音维持着平稳:“结果怎么样?”
那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措辞。
然后说:“结构鉴定结论是D级危房。承重墙的裂缝已经超出了安全范围,地基有明显的沉降和位移,如果再经历一次强降雨,整体坍塌的风险很高。根据相关规定,D级危房必须停止使用,人员需要限期搬离。”
倪夏在手机上飞速记下了几个关键词。
她问:“限期是多久?”
“一个月之内。”那边说,“具体的安置方案还在制定中,但搬离的期限是明确的。我们会在本周内下发正式的书面通知,也会安排工作人员上门做住户的思想工作。”
挂了电话之后,倪夏站在原地没有动。
天井里安安静静的,风从胡同口吹进来,把墙头那几片垂下来的藤蔓叶子吹得轻轻晃了晃。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栋楼,灰白的墙、歪斜的走廊栏杆、墙根那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二楼的裂缝,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安静地趴在楼体上。
这个消息对楼里的人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她说不准。
从安全的角度讲,搬走是最好的选择。但从情感的角度讲,那些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的人,要他们在三十天内收拾好一切离开,每一户人家背后都牵着一个漫长的、难以割舍的人生。
倪夏决定先不急着跟楼里人说。
她回到裁缝铺子里,把大衣还给章师傅,道了谢,然后走到二楼去找小陈。
小陈今天在家,正在和妻子收拾东西,客厅的地上摆着几个已经打包好的纸箱,上面贴着“衣物”和“厨房用品”的标签。
倪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些纸箱,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些。
“街道那边是不是跟你说了?”她问。
小陈把手里那卷胶带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点了点头:“嗯,刚才给我打过电话了。D级危房,一个月之内搬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早就料到了的松弛。
他回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其实也不意外,去年台风季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栋楼撑不了多久,那会儿墙上的裂缝就已经有两指宽了。我和我老婆商量过这件事,我们已经在看了几个租房平台,找个离她上班近的地方。”
倪夏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你觉得楼里的其他人会愿意搬吗?”
小陈沉默了一下,目光移向窗外,那扇窗户正对着天井,能看到一楼王奶奶的门口。
那把竹椅还摆在那里,只是人不在。
“王奶奶肯定不会,章师傅也不一定,他那个裁缝铺子搬一次等于重新开始,老赵头耳朵背,通知给他了他也未必听得明白。”他把水杯放回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但我们这些年轻人,能走就走了,不能走的,才是真正的问题。”
倪夏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王奶奶正好从外面回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口露出几根葱和一小把青菜。
看到倪夏,她微微眯着眼笑了一下:“小倪又来啦?正好,我刚买了把嫩葱,晚上给你包饺子。”
倪夏帮她提着袋子,跟着她一起进了屋。
屋里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旧木头和烧柴气味的暖融融的气息。
王奶奶把菜放到灶台上,洗了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倪夏,那双浑浊的眼里有一种格外清明的光。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她问。
倪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街道那边打电话来了。鉴定结果出来了,这栋楼是危房,一个月之内要搬走。”
王奶奶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里,手还在围裙上慢慢地擦着,动作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走到那把藤椅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椅子扶手上被磨得光滑了的木质表面。
“一个月啊。”她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惊讶,更多的是那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认命,“我跟这栋楼的缘分,原来是还有一个月。”
倪夏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拉过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老太太的手很瘦,皮肤薄薄的,骨节突出,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粝的触感。
倪夏的手覆上去的时候,王奶奶轻轻回握了一下。
“奶奶,”倪夏说,“我会帮您想办法的。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做的,都跟我说。”
王奶奶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地说:“你是个好孩子。这栋楼要是有你这么个孙女儿就好了。”
那天晚上倪夏回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推开御景的门时,闻到了饭菜的香气,排骨汤,混杂着姜片的温热和酱油的醇厚。
孟砚南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听到开门的声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然后多停了一瞬。
“今天怎么样?”他把火调小,走过来帮她把身上的薄外套接过去挂好。
倪夏这几天因为暴雨后的工作忙的不成样子,孟砚南看在眼里,也有些忧心她的身体。
倪夏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弦,靠在靠垫上闭了一会儿眼。
孟砚南端了一杯温水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等着她开口。
“槐树胡同那栋楼鉴定结果出来了,”倪夏睁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D级危房,限期一个月搬离。”
孟砚南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目光里有一种不急不缓的耐心:“那楼里的人呢?你担心他们?”
“王奶奶在那儿住了快七十年了,章师傅的裁缝铺子在那儿开了二十年,小陈和他老婆刚把攒了好几年的钱付了首付,本来是打算过渡一下的,现在得重新找地方。”倪夏端着水杯,手指沿着杯壁慢慢地摩挲着,“街道那边说会有安置方案,但我还没看到具体的东西。万一只是给一笔补贴让居民自己找地方住,王奶奶那种情况根本没法自己找。”
孟砚南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耳后那几缕松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种让她的心慢慢安下来的温度。
“你明天去街道办那边问一下具体的安置政策,”他说,“如果他们的方案不完善,或者资金上有什么缺口,你告诉我。”
倪夏偏过头看他。
孟砚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认真的弧度:“我不会直接插手,但如果你需要有人帮忙推动进展,孟氏下面有一个做城市更新的子公司,他们做过不少类似的旧改项目,知道怎么跟政府谈。我可以让他们出一个人,以专业机构的角度给街道那边的方案做一些评估和建议。”
倪夏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本来想说自己来就好,不想让他帮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说的方式是对的,不是砸钱,不是走人情,而是用专业的方式介入,让事情被推动起来。
这比她一个人做报道、写稿子、反复催问,要有效得多。
“好。”她说。
那天晚上临睡前,倪夏坐在书房里打开了电脑。
她原本只是想整理一下白天的采访笔记,但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几秒之后,她鬼使神差地输入了“槐树胡同十七号产权”几个字。
屏幕上跳出来一些零星的搜索结果,大多是些不完整的记录和旧新闻的片段,她一条一条地点进去看,然后把那些信息拼在一起,逐渐画出了一张不完整的、但已经有了基本轮廓的图。
她在那张图里看到了一个名字。
白丰年。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见到。
文沛在聊沈棠的时候提过,孟老爷子闲聊的时候带过,而此刻它出现在槐树胡同十七号的产权记录里。
白丰年,白氏置业集团的董事长,也是白薇的父亲。
倪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接下来的一周,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所有跟这栋楼产权有关的信息。
档案室的旧资料、街道办的记录、房管所的鉴定报告、周边地块的开发时间线,她把能翻的都翻了一遍。
那些散落在不同年份、不同部门的记录在她的梳理下慢慢汇聚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九十年代末,产权变更,从国有转为私营,九八年,变更完成,新的产权方是一家名为“丰年置业”的公司,注册法人是白丰年。零二年,丰年置业开始对槐树胡同及其周边地块进行规划调研,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开发动作。零五年,房管所第一次对十七号楼出具了结构检测报告,结论为“建议及时修缮”。零六年,修缮计划因“资金未到位”搁置。零八年,再次鉴定,再次搁置。一二年、一五年、一八年,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剧本,鉴定、报告、计划、搁置。
而那期间,周边三公里内至少有三个地块完成了开发,建起了新的住宅小区和商业综合体。
那些新项目背后,每一个都有白氏集团的影子。
白氏是房地产实业,这也是能够和孟家有机会联姻的原因之一。
倪夏把那些时间线排在一起之后,关了电脑屏幕,靠进椅背里。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声。
她闭着眼坐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些信息像水面上浮着的碎冰一样慢慢地聚拢、碰撞、然后安静地待在了同一个方向。
那些人不是没钱修这栋楼,他们只是不想修。
不修,楼就会在时间里慢慢烂掉,等到“不得不拆”的那一天,他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拿到一块已经腾空的、干干净净的地皮。
这个逻辑让她的胃微微缩了一下。
倪夏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孟砚南发了一条消息:“我好像查到了一些东西,你还在书房吗?”
孟砚南秒回了:“在,过来吧。”
倪夏站起来,推开门走进走廊。
孟砚南书房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推开门的瞬间,那份熟悉的带着某种强迫症般规整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孟砚南的书房和她的完全不一样。
她的书桌上永远摊着几本翻到一半的书、散落的笔记本、两三支随手搁下的笔和一个永远喝不完的保温杯,旁边的文件夹摞得有高有低,边缘参差不齐,她自己知道哪个文件在哪一堆里,但旁人看了只会觉得是一团温柔而凌乱的秩序。
孟砚南的书房则是另一种景象。
书架上所有的书按照高度排列,同系列的书相邻,书脊齐平,连颜色的过渡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
桌面上没有一件多余的物品,笔筒里三支笔,黑色、蓝色、红色,笔尖朝向同一个方向,旁边是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架、一盏台灯。
文件架里的文件夹按照颜色分门别类,深灰的是正在处理的、浅灰的是已完成的、黑色的是待签字的。
他坐的那把椅子每次用完之后都会推回桌下正中央的位置,和桌沿的距离永远精准,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倪夏有时候看着他的书房,会觉得在某些方面孟砚南身上是有些强迫症的。
她甚至有一次忍不住笑着说“你这个书房看着像样板间,没有人住过的痕迹”,他当时正在整理桌面上根本不存在的杂乱,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弧度似有若无的,说了一句“整洁一点效率高”。
倪夏当时心想,这哪里是整洁一点,你是不允许任何东西脱离它应该在的位置。
但这种话她只在心里想想,没有说出来,因为他那个样子其实还挺可爱的,一个在商场上无所不能的人,私底下却对书架上书脊的高度差敏感得不行。
此刻她站在书房门口,看到他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笔。
看到她进来,他把笔放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那动作自然的不得了。
倪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机里的截图和整理好的时间线递到他面前。
孟砚南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太多表情的变化,但她在那些沉默的几秒钟里看到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沉沉的、像是正在把什么东西放进正确位置里的平静。
“你知道这是谁的。”他说。
她看着他:“白丰年。”
他点了一下头。
倪夏坐在他旁边,安静了片刻,然后说:“这篇报道如果写出来的话,可能会牵扯到很多事。”
“会,”孟砚南说,“但那些事本来就该被翻出来。”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在书房暖黄的灯光里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他伸出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从她的眉梢轻轻掠过,带着一种笃定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你只需要做好你身为新闻记者应该做的,”他说,“剩下的交给我。”
倪夏看着他,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进一下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