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接下来两天, 郑茵陈值的是CCU班,意外的被值班之神眷顾了一把,一整天都没什么意外情况。
唯有周一夜班的上半夜将近晚上十一点, 120送来的一个年轻病人让她印象深刻。
因为跟她是同年生人, 才三十岁, 就心梗了,是加班时在工位上一头倒下, 被同事送过来的。
拉进导管室里造影一做,三支冠脉有两支是闭塞色,残存血管也重度弥漫狭窄, 单看血管情况,决计想不到这人才三十岁。
可以说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五十多岁的身体”的真实写照,好一个当代复合型老龄青年:)
幸好送来得还算及时,开通闭塞血管后生命体征体征就稳定下来了。
郑茵陈跟着送回监护室, 安顿好好后, 送病人过来的同事和随后赶来的家属过来了解情况,她听说他们公司是某大厂在容城的分公司, 便问了一句:“你们平时加班的时候多吧?”
“医生, 你应该问我们哪天不用加班。”对方苦笑, “在项目上的时候,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公司。”
郑茵陈接着问下去, 从家属和同事的回答中, 基本勾勒出一个因为工作长期熬夜、缺乏锻炼、应酬多爱饮酒,还抽烟的社畜形象,很标准,感觉看到了很多人。
采集完信息签好字, 回到监护室,刚坐下她就忍不住抬手捂胸,唉地叹口气。
跟班的学生见状大惊失色:“师姐,你不会也不舒服了吧?”
不要啊!在工作岗位上倒下,被同事抢救什么的,也太让人心酸了点吧?!
陈渐微处理完病房的病人,刚进门就听见这一句,心头立刻警铃大作,立刻问:“谁不舒服,阿茵?怎么不舒服?”
郑茵陈长叹一声:“快把我的保健品拿过来,我再吃两粒,太吓人了,才三十岁……熬夜真的会短命!”
原来是因为病人影响啊,陈渐微松口气,但还是问她要钥匙,“吃哪瓶?”
“深更半夜的……”郑茵陈努努嘴,“又到了该喝一条红参液,把夜熬穿的时候了。”
陈渐微失笑,接了钥匙,拿起她的保温杯打开看一眼,见里面水不多了,就连杯子一起带走。
没过多久就回来了,递给她几条红参液,郑茵陈一面给学生和搭班的护士分发,一面听陈渐微说:“他今天陪爷爷奶奶去找他们了。”
郑茵陈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说的是汪沛盈的事,忙问:“他们怎么说?”
“跟我们那天分析的一样。”陈渐微靠在桌边,盯着前面最近的那台心电监护的屏幕,冷笑道,“翻脸了二十年的昔日夫妻和好友,再见面还是那么热闹,怎么不算是一种不负初心呢。”
郑茵陈没忍住,哈地笑了声:“让他们魔法对轰去呗,反正不关我们的事。”
她说着往桌上一倒,手枕在胳膊上,抬眼努力往站着的陈渐微的脸上看,小声继续道:“但其实……从医患的角度来说,我觉得那小孩还挺倒霉,挺可怜的。”
还是一如既往的心软,陈渐微失笑,语气却淡淡:“是有些可惜,估计是命中有此一劫。”
陈渐微亲妈来单位找他那事科里人尽皆知,一旁的学生和搭班的护士很容易就从他和郑茵陈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他说的是谁,但谁也不敢细问,因为他看样子很不好说话。
而郑茵陈也一早就表明不想多说此事,所以总结就是,他俩可以说,但别人不能问。
于是都静静吃瓜。
不过俩人也只说了这么两句就不再继续,安静了一会儿,陈渐微问她:“要不要去睡一会儿?有事我再叫你。”
郑茵陈摇摇头,倒是打发学生去休息了,然后去拿了几本没整理完的出院病历过来看。
就这样一直到凌晨三点多,急诊打电话上来叫会诊,一忙就忙到了天亮。
早查房结束,陈渐微赶去门诊,再回来就已经是中午将近一点,刚走到休息室门口,就被林主任叫走。
“师姐,什么事?”
“待会儿肾内科有一场MDT,你跟我一起去。”林主任说道,看他一眼,“是上次那个二十二岁的心肾代谢综合征的病人。”
陈渐微一愣:“……叫齐什么的?”
林主任点点头,低声温和地解释道:“没想到你们竟然还有这层关系……他的情况以我和老冯的评估,都是没那么着急要换肾的,但是父母疼爱孩子肯定是想着问题越早解决就越好,而且他已经累及心脏,就说明其实病情还是严重的,如果能换上新的肾脏,当然更好,所以他们的想法也不算过分或者不切实际,只是……”
林主任看着他,轻轻叹口气:“他们想问你要,就又是另一回事了,我和老冯都觉得,你或许应该了解一下他的具体情况,做到心里有底,才好知道该怎么决定,这就算……是我们的一点私心吧。”
会被父母逼着给亲人捐肾的很少,但不是一个都没有,但陈渐微也许比他们幸运,因为他是医生,他有足够的医学知识去判断,对方说的“危在旦夕”和“你不给他一个肾他就会死”,到底有几分真。
而且他还真就这么巧,对方就在他的单位住院,他有途径了解到最真实的病情。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上天在帮他了,让他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齐。
林主任这么做,也算是领导对他的关心了,陈渐微领了她的好意,点头应好,“我先去吃个午饭。”
进了休息室,往人群里一看,郑茵陈也还在。
她的视线正状似无意地扫过来,但却分明含着询问和关切,陈渐微端了饭,坐到她旁边去。
微微扭脸侧向她,话却是对着杨冠说的:“下午我和林主任要去肾内科参加MDT,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们有要签字的病历一会儿拿给我,或者放着等我回来再签。”
薛展意听见,顺口问了句:“他们科哪个病人要MDT啊?”
“上次林主任去会诊的那个二十二岁的CKD4期病人。”陈渐微平静地应道。
郑茵陈一愣,扭头错愕地看向他。
陈渐微视线往她这边垂了垂,似有些安慰,但没说什么,低头开始吃饭。
一边吃一边低头看手机,郑茵陈手机紧接着就震动了一下,低头一看,陈渐微发来的。
她忍不住一囧,明明人就在旁边,还要发信息,真的很狗狗祟祟,很像要偷偷蛐蛐别人啊!
但他其实只是想说:【别担心,是林主任特地安排的,让我去看看他的病历,做到心里有数,不要轻易动摇自己的决定。】
郑茵陈看了大松一口气:【[好的好的.jpg]】
发出去以后想了想,又有些忍不住,再发一个:【[命苦.jpg]】
图案是一根绿色的苦瓜,在横截面上挂着龇牙咧嘴的表情。
陈渐微忍俊不禁,放下筷子,手伸到桌下,在她腿上拍了拍。
郑茵陈吓了一跳,忍不住一哆嗦。
“姐,你咋啦?”薛展意察觉,立刻扭头关切道。
郑茵陈浑身一僵,后背开始发热,尴尬地摇摇头:“没、没事……对了,我看你昨晚的朋友圈说去看电影了,好看吗?”
薛展意的注意力被转移,点点头:“还不错呢,轻喜剧,我感觉挺合家欢的。”
陈渐微吃完饭,已经是中午一点多,郑茵陈从洗手间回来,刚想问他晚上吃什么,却发现人已经走了。
她只好暂时作罢,转身离开休息室,向楼下的手术中心走。
下午有一台冠脉造影和一台冠脉支架术,看时间病人也差不多该送下去了。
杨冠下午也有手术,先她一步到的导管室,正在放铅衣的衣架旁皱着眉头打量,郑茵陈奇怪地问了句:“在看什么呐?”
“这怎么……多了一件铅衣,这么新?”杨冠指指架子上挂着的一套冰川蓝色的分体式铅衣,“谁的?”
“我的呀。”郑茵陈应道,看一眼其他的铅衣,发现只有自己的是这个颜色,“太好了,只有我是这个色,以后要是谁拿了我的,一眼就能认出!”
“你什么时候买的,多少钱,进口的还是国产的?”杨冠贼好奇,因为他最近也想买一套自己的,“咱们这么用的铅衣穿着都不太舒服,我觉得是不是还是买一套比较合适。”
郑茵陈连连点头:“我觉得是,这很多都旧了,我怕防辐射效果没那么好了。”
“也不知道主任什么时候能大发慈悲,换一批新的。”杨冠啧了声,又问郑茵陈拿她的新铅衣来看看,“多少当量的,重不重?”
郑茵陈把铅上衣从衣架上取下递过去,“0.5,重量我觉得还行。”
杨冠看到了衣服上的标签,哟了声:“默威格的啊,进口货啊,不便宜吧?买成多少?”
“我不知道,呃、家里人给买的。”郑茵陈摇摇头,“我只知道是德国原装进口的。”
说完顿了顿,她又哦了声:“这个衣架我知道多少钱,二百,配套一起来的。”
黑色的衣架形状和普通家用衣架不太一样,也粗很多,是用高强度材料做的防辐射衣专用衣架。
杨冠一噎:“……该问的你不问!”
“……忘、忘了嘛。”郑茵陈有些讪讪,心说这不是当时高兴得忘了么,她清清嗓子,给他出主意,“要不、你回去问问……陈主任?”
“他有购买渠道?”杨冠立刻问道。
郑茵陈抿了一下唇,眨眨眼,“有的吧,他认识的人多。”
杨冠没觉得丝毫不对劲,“行,我到时候问问。”
他们下午第一台手术开始的时候,陈渐微正跟在林主任和同来会诊的内分泌科徐主任后面,随着她们一起走出肾内科的办公室,往谈话室走。
在谈话室门口见到汪沛盈一家三口,他的目光扫过去,直接掠过汪沛盈,看向站在她身边的那对父子。
小时候齐飞是真的抱过他的,对他很好,每次见面都会笑眯眯地揉揉他的脑袋,把他抱起来在怀里掂一掂,问他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都轻了,又夸他长高了。
会给他买零食和玩具,会带他打游戏,会给他解释他们大人工作中遇到的一些事,也会教他要体谅汪沛盈和陈崇安,说他们当年如何期待他的到来。
他真是一个很好的叔叔,陈渐微小时候对他的感情不比对陈崇安和汪沛盈的少,喜爱和欢迎之中还有一丝崇拜。
如果他和汪沛盈不是以那样的方式在一起,也许他会衷心地希望他们幸福,哪怕年纪小时不理解,长大后也会理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在看见他出现花白的鬓角和满脸愁容时,完全无动于衷,视线仅仅停顿片刻,就转向齐蕴章。
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还没有真正走出校园,脸上尚有少年的稚嫩残留,面容青涩目光清澈,但因为这个病,这份朝气已经被恐惧和绝望掩盖,变成无助的面如死灰。
他也正看过来,视线在陈渐微胸前的工牌上停顿片刻,苍白的脸孔瞬间便涨红,挂上了愧疚和难堪,目光闪躲着避开。
看来是知道他是谁了,陈渐微哂笑,也是,汪沛盈闹的那一出大家都知道了,还有其他科室的同事问到郑茵陈那,肾内科不可能没人议论,听到的可能性很大。
而且说不定汪沛盈还为了鼓励他振作精神,向他说过什么“别害怕我让你哥给你一个肾很快就会好了的”之类的话。
主管医生正在跟他们交代:“会诊马上就开始,你们不要离开,就在这里等,会诊结束之后会给你们会诊单,上面有会诊意见及建议……”
徐主任推开了谈话室的门,陈渐微跟在两位主任后面进去,反手将门掩上,便将外面的声音阻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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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室里投影仪已经打开,桌上每个位置上都摆着一瓶矿泉水,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病历。
陈渐微在林主任旁边坐下,拿起病历,看到下面还压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
现病史记录,齐蕴章于一月前出现食欲减退、厌油腻的症状,以为是苦夏和胃炎犯了,服用奥美拉唑后无缓解,入院前三天出现活动后心悸、夜间需垫高枕头入睡,晨起眼睑浮肿,去社区医院检查血肌酐高达580μmol/L,社区医院的医生就让他过来看急诊了,直接收进了肾内科,最近一年都觉得体力下降,但一直觉得是自己缺乏锻炼和考研备考太累的缘故。
每年都会发作两到三次扁桃炎,但这两年都没用过抗生素,靠多喝水和吃中成药缓解,最近半年双膝关节酸痛,但没太在意。
大四要备考,压力比较大,每天都会熬夜,最早也是一点才睡,每天两罐提神的功能饮料,有三年抽烟史,每天五支左右。
你看,一切疾病都有前驱症,不可能是突然出现的,那些没有被在意的小问题、平时里的坏习惯,总会在日后某一天就给你来个大的。
下面跟着是体格检查和实验室检查结果,陈渐微扫过一遍,着重留意了一下心脏相关的指标。
刚看完,其他几位参与会诊的主任也来了,主持会诊的是肾内的谭主任,介绍完基本病史,先问:“心内科先评估心脏还能耐受多大的容量波动?”
发言的是林主任:“他现在BNP1200,但LVEF58%,说明是舒张性心衰+容量过负荷,血压165/100,我高度怀疑长期高血压未控制已经造成了左室肥厚。现在要利尿,但他酸中毒严重,又怕肾小管对利尿剂不敏感,所以我建议联合使用托伐普坦排水不排钠,每天限水1500ml,先把肺部啰音消掉,为后续加用沙库巴曲缬沙坦铺路。”
接着是内分泌的徐主任说血糖的事,血液科的主任要关注他的贫血,药学部的主任表示赞同各位同僚的意见,提了几句具体药量的问题,接着大家讨论要不要上激素。
营养科和心理科的同事也来了,一是要给病人制定食谱,二是建议他接受心理治疗——太年轻了,这个时候谁得了重病都很难接受的。
讲完之后,林主任说了句:“我听说,患者家属有做肾移植的意愿?”
屋子里其他人都刷一下看向陈渐微。
陈渐微:“……”
谭主任清了清嗓子:“嗯……这个问题我们也跟家属说过了,他现在只是4期变5期,离需要规律透析的尿毒症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我们现在更重要的是恢复他身体的机能,为未来肾移植做好准备。”
按照谭主任团队的计划,是在未来两个月内纠正他的心衰、酸中毒和贫血,完成肾穿刺明确病历,控制血压血糖,第三个月进行评估,也就是去做配型检查和感筛,都做完了,就会进入国家器官分配系统排队。
“排队平均是一到三年,他才二十二岁,能等的。”
这个时候,齐蕴章的年龄反而成了他的幸运和优势。
“祸福相依啊。”内分泌的徐主任笑着说了句。
会诊到这里基本就结束了,一群主任们互相寒暄两句,又各自奔赴岗位。
离开时陈渐微从齐家一家三口面前经过,形同陌路,没有打招呼的打算,但却忽的听见一句很轻的:“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脚步一顿,扭头循声一看,只捕捉到齐蕴章有些狼狈地转头。
齐飞正在向谭主任询问会诊结果,汪沛盈紧紧握着儿子的手,冲陈渐微瞪过来,目光警惕防备。
陈渐微的目光移向她的脸。
她嘴唇紧抿着,几乎抿成一道直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刻薄,她看上去似乎比上次见面时要苍老了一些,大概是这些天忧心焦虑齐蕴章病情的缘故。
陈渐微的目光又转开,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好活下去吧,如果你不想你的父母没人送终,家产落入他人之手的话。”
原则上,他和汪沛盈有血缘关系,可以继承她的一部分遗产,如果齐蕴章能活得过她,她当然会把财产全都给齐蕴章,但如果齐蕴章活不过她,就算以后齐飞再弄个孩子出来,他也能继承属于汪沛盈的那部分。
当然,她也可以在临终前指定遗产继承人,但据陈渐微的记忆和了解,外公外婆是早就去世了,汪沛盈也是独生女,娘家应是没有什么很亲的亲属了,都留给齐飞这边的亲戚,她能甘心?
所以啊……
陈渐微给了齐蕴章一个怜悯且充满戏谑的眼神,大步流星地继续向前走了。
一旁心理门诊来会诊的同事听到,惊讶得眼睛都大了一瞬。
好家伙,知道这是你……亲戚,但你也不能说话这么直接吧?你不觉得听起来像威胁吗!?
但他的目光扫过病人本人因陈渐微一句话便变得若有所思的脸,又不由得一哂。
谁说这不算一种对症下药呢?换了是他,怎么着也得努力坚持坚持,只要还对父母有几分不舍。
陈渐微刚回到办公室,薛展意就说有病人家属想了解病情,这一忙,就忙到了傍晚。
郑茵陈下午五点才从手术中心回来,进门先往陈渐微那看,见他正给凑在他身边的几个学生讲抗生素的应用,神色没哪里不对劲,她不由得浅浅松了口气。
“姐,你回来啦?”薛展意从外面回来看见她,打了声招呼,“老杨还没回来吗?”
郑茵陈回过神,应道:“他被3床的家属叫住在外面,你回来没见到他吗?”
陈渐微闻声,扭头朝她看了一眼。
郑茵陈在办公桌边站了一会儿,跟同事聊了两句闲天,见陈渐微那边散了,便有意提高音量道:“我要下夜班了,先走咯,有事你们给我发信息。”
说完还往陈渐微那边看了一下,才转身往外走。
她走了有三四分钟,陈渐微交代过回来的杨冠11床的血糖还是不太好,要请一个内分泌的会诊来看看,便也以下夜班为由走了。
走进更衣室,就见郑茵陈正站在柜门边,在给她的笔换笔芯,不由失笑:“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我还以为你这么热爱工作,还舍不得走呢。”郑茵陈撇撇嘴,吐槽道。
陈渐微侧身靠在他柜子的柜门上看着她,眼睛一弯就笑起来,神色轻松,笑眯眯的模样看起来难得可亲,瞬间变得好接近许多。
郑茵陈刚要问他晚上吃什么,就听他低声问:“去看电影吗?”
“……现在?”郑茵陈一愣,见他点头,她又问,“晚饭怎么办?”
“先垫垫肚子,看完再去吃宵夜,怎么样?”
郑茵陈忍不住叹口气:“就这样咯,还能怎么样。”
说完还撇撇嘴吐槽他:“回答得这么快,一听就是早就打算好了的。”
“不应该吗?我们还没没有以……的身份去看过电影。”陈渐微边说,手边在俩人之间来回比划一下。
郑茵陈闻言抿住嘴笑了一下,点点头,问他要看什么,“展意说她周末看的那部还不错。”
“都行。”陈渐微转身开柜子,还回头揶揄了她一句,“反正你也不会认真看的,是不是?”
郑茵陈先是一愣,旋即立刻想起那天晚上俩人一起看电影,她却只顾着看他的事,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嗔了他一眼。
俩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还是在电梯里碰到其他科的同事,拉着郑茵陈聊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一直到进地下车库。
在地库里走了一段,同事找到自己的车和他们分开了,才终于只剩下他们俩,陈渐微这时才问:“都开车,还是你坐我车去?”
“当然是都开车呀,坐你车去,我明早怎么来上班?我们上班的时间又不一样。”郑茵陈吐槽,“我才不要七点半就来查房。”
这么积极,主任又不会多发点奖金。
陈渐微不由得失笑,伸手揉了揉她脑袋,顾忌着是在停车场,指不定一拐弯就会遇到同事,到底也没去揽她肩膀。
两辆车一前一后从地下停车场离开,又一前一后驶出单位大门,汇入车流后向着同一方向前行,最后停在步行街附近的一处商场的停车场。
郑茵陈停好车下来,看见陈渐微正在隔壁停车位边上背对着她低头看手机,走路的动作立刻就放轻下来,蹑手蹑脚地靠近。
结果好不容易走近了,刚要伸手去拍他肩膀,就被他伸手往后一捞,恰好捉住她准备使坏的那只手。
胳膊收力一拖,她就被陈渐微搂了过去,紧贴在他的怀里被他揽着走。
“你怎么知道我在你后面?”她笑嘻嘻地表示好奇。
“孩子静悄悄,一定要作妖。”陈渐微慢悠悠地应道,“你翘高条尾巴我就是知道你是要屙屎还是屙尿了。”
“……粗俗!”郑茵陈一噎,随即怒斥。
陈渐微哼笑:“这叫话糙理不糙。”
郑茵陈歪着头看他,伸手去摸他下巴,感觉到一点新冒出来的胡茬,扎在手心里痒痒的,忍不住笑了声。
问道:“下午MDT的结果怎么样?”
“就那样,除了有心衰,血压和血糖也不好,还有肾性贫血,代谢性酸中毒,高磷低钙,一直扁桃体炎反反复复,还有上呼吸道感染。”
“听起来不太妙,都这样了,他爸妈还想着给他做肾移植?”郑茵陈啧了声,“仓促移植的失败率很高的。”
“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谭主任说已经跟他们谈过了。”陈渐微顿了顿,还是跟她说了离开时齐蕴章说的那句对不起。
郑茵陈听了好一阵沉默,半晌才道:“虽然知道这事不是他做的,对不起你的也不是他,但是吧……我还是会迁怒于他,总觉得他是个既得利益者。”
陈渐微闻言失笑:“你这叫屁股决定脑袋,位置决定立场。”
“是呀,我偏心你嘛。”郑茵陈大大方方地承认,还问他,“那你高不高兴嘛?”
陈渐微低头看她一下,没说话,揽在她肩膀上的手往上伸了伸,抚过她的耳际,在她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高兴,怎么会不高兴,她毫无疑问是这世上唯一给予他全部偏心的人。
父母各有家庭和钟爱的孩子,一丝一毫感情都不会给他,爷爷奶奶还牵绊着陈崇安,给他的只有最多一半的爱。
只有郑茵陈,会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他原来只有半个桃子,现在有一个半了,终于发现原来整个的桃子是长这样的。
陈渐微一想,就觉得心里发软还发暖。
郑茵陈抬手捏捏他的手指,问他买票没有,他回过神嗯了声,“先去吃饭,楼上有家披萨,尝尝吗?”
“可以呀,我也很久没吃过了。”郑茵陈欣然应允。
看的电影是一部悬疑片,恋爱脑的女主进入围城后深爱丈夫,但却遭遇了身为心理医生的丈夫为她精心设计的心理操控,最后被丈夫设计掉入山崖。
影片一开头就是丈夫去派出所报警,说妻子出去旅行,突然间联系不上了,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失踪。
郑茵陈一边看一边往嘴里塞爆米花,吃一颗,又喂陈渐微一颗。
陈渐微是她伸手来他就张口,中途被郑茵陈发现规律,她故意把空着的手伸过去,他一张嘴,就吃了满口空气。
发现嘴里没东西才反应过来,嗔笑着拍一下她的腿,示意她动静小点,别吵到旁边的人。
郑茵陈吐吐舌头,朝他笑着眨眨眼。
俩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电影,等散场时一说话,彼此的嘴巴里都飘出来一阵焦糖爆米花的香味。
郑茵陈觉得有意思,踮起脚去亲他,问他:“我是什么味道的?”
大庭广众的亲昵让陈渐微有些不好意思,扣着她的腰把她带着往前走,转移话题问:“饿不饿,吃不吃宵夜?”
“不饿了,不吃,年纪大了,太晚吃东西会不消化的。”
边说还边扭头往他脸上瞥。
陈渐微揪她耳朵,“你说谁年纪大呢,不想活了是吧?”
郑茵陈装傻:“谁让你对号入座啦,我说我自己不行吗。”
可是不吃宵夜就该回去了,郑茵陈又很舍不得,越往停车场走,脚步就越慢。
陈渐微后来干脆问她:“要不要去看看郑初六?你也有好几天没见它了。”
“好呀。”郑茵陈立刻点头。
应完脚步就快起来了,陈渐微一阵忍俊不禁,怎么会有人这么好玩的。
她跟着陈渐微回了他那儿,先是打着招呼笑眯眯地过去抱了一下奶奶,一边同二老聊天,一边拿逗猫棒逗郑初六。
“渐微哥的同学过两个月来容城玩,会送一只小狗过来呢,他跟你们说了吗?”
老太太一愣:“小狗?什么小狗,没听说啊?”
“……我忘了。”陈渐微连忙解释,“是一只白色的京巴犬。”
等他说完小狗的来历,爷爷笑着道:“我们家这一来也是猫狗双全了。”
“我和渐微哥都没时间照顾,小狗到时候跟你们回状元坊住呢,你们给它取个名字呗。”郑茵陈提议。
奶奶笑道:“叫初七好了,我们初六也当姐姐了。”
陈渐微过来,递给她一瓶拉开拉环的苏打水。
郑茵陈在这儿跟猫一直玩到晚上十点半,才磨磨蹭蹭地走了,陈渐微送她下楼,俩人又在楼下拉扯半天。
所以等她回到租住的小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过了。
刚走到楼下,就听有人说话:“姑娘,楼下那个姑娘,你是不是住六楼的?”
郑茵陈下意识抬头,看见二楼一户人家的阳台上一个阿姨正抻着脖子往楼下看。
她一愣,反手指指自己鼻子,“……大姐你是叫我吗?”
“对,你是不是住六楼的?”
郑茵陈点点头说是,阿姨就说:“那你回家的时候小心点啊,有人来找你对门麻烦,乒乒乓乓的,不知道有没有连累你那边哦。”
郑茵陈眉头顿时一跳,想到那天和陈渐微出门时听到的从隔壁传出的争吵,以及陈渐微的猜测。
不是吧?这么快就应验了?
作者有话说:
阿茵:人要敢于面对事实陈主任:……说人话阿茵:人人都会年纪大的,你不要自卑陈主任:……人不是非得离开舒适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