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去相亲【新增500字】
“以后……”
我们之间需要重新制定规则。
温嘉窈想这样告诉他,家里的大门忽然被外婆从里面打开,吓得她条件反射松开了靳妄的手。
“不是去参加同学聚会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是?”黄鸣文一眼就看见高挑的外国男人,认出这是早上一起吃过早餐的人。
靳妄歪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被温嘉窈松开的手,缓缓抬头,叫了一声:“外婆。”
温嘉窈有点结巴地解释:“他的手被奶酥抓伤了,我……我带他处理一下。”
黄鸣文一看靳妄手上血痕,赶紧侧身让开:“快快快,先进来,怎么抓成这样?”
三人坐到客厅里。
温嘉窈翻出医药箱,半蹲在茶几前,拿棉签蘸了碘伏,托着靳妄的手给他消毒。
靳妄坐在沙发边沿,手被她捧着,感受她细腻仔细,呼吸柔柔洒在他指节,眼睛还时不时往她低垂的睫毛上瞟。
黄鸣文坐在对面摇着蒲扇,和靳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听窈窈说,你手是奶酥抓的,这小猫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
靳妄点头,笑得温顺,“可能,它不喜欢我身上的味道。”
“奶酥就喜欢我们窈窈,对别人都凶。”外婆笑,又看他,“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点投资。”靳妄说,“以前在美国,现在沪市。”
“哦,那和窈窈一样,你叫什么名字?”
“靳妄,狂妄的妄。”
温嘉窈轻拍一下他膝侧。
黄鸣文一愣,倒没想到有人这么介绍自己的名字,“哦……靳这个姓氏不多见,我好多年前有个学生也姓靳。”
“真巧。”
他甚至懒得承认那是自己的母亲靳苏,把话题带回去,“这个小区,看起来很久了,你们一直住在这里,对吗?”
“我一直住这里。”黄鸣文思索着,“我们窈窈是七岁,她父母离婚以后,才搬来跟我住的。”
靳妄抬眼:“七岁?很小。”
“是,”黄鸣文打开话匣子,
“那会儿她小小一个,不爱说话,也不哭。我给她煮碗面,她就拿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吃,乖得叫人心疼。”
“她从小就这么乖。”靳妄低声自语。
“乖有什么用?”黄鸣文摇着扇子,叹了口气。
其实温嘉窈出生时,黄鸣文赌气,没去看,孙女小时候,她也没见过几面。
女儿黄燕年轻时候非要嫁给个什么都给不了的男人,黄鸣文拦过骂过,都没用。
后来生了温嘉窈,日子也没过起来,不是吵架就是冷战。
温嘉窈四五岁就学会搬小凳子刷碗,她爸喝多了摔东西,她会拿扫帚扫。
可再懂事,也挡不住那个家要散。
黄鸣文想起不痛快的旧事:“我知道他们两口子离婚,还是好几天以后。”
黄燕一个电话打来,说要跟人去外地工作。
黄鸣文问她,“孩子呢?”
黄燕说:“暂时放她爸那儿。”
黄鸣文当场就火了,骂女儿:“你就这么把孩子扔给那个没用的东西?他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能管孩子?你什么时候能对你自己的选择负点责任?”
黄燕却不以为意:“这不是还有你吗?妈,我不出去挣钱,怎么给窈窈更好的生活?”
靳妄垂着眼,脸上的温顺不知不觉褪净,蓝眸宛如沉进深水,一点光都没有。
他听着,指节慢慢收紧,温嘉窈看见他手背上的抓痕都快被崩裂,用双手捧住他的手,帮他将指节轻轻展平。
他突然回神,松开拳头,反手隐秘地覆住她的指尖。
“后来呢?”他问。
黄鸣文摇着蒲扇的手停下,眼神落向窗外黑沉的桂花树:
“那天晚上下大雨,我眼皮跳得厉害,不放心,就找过去。到了那一片,连个灯都照不清,最后是在公交站台上,看见我们窈窈。”
“后头我才知道,她爸早跟别的女人好了,那女人撺掇他把房子偷偷卖了,拿着钱,不让孩子再住。”
老人眼眶泛红,声腔已然染上哽咽,
“深秋啊,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浑身湿透,缩成一团,叫都叫不醒,我摸她额头,烫得跟火炭一样。那天以后,我们小姑娘就落下听障的毛病。”
“哎你说,我要是早点去接她回来多好?”
“她小时候我多去看看她,多好?”
“我一个老东西跟小孩子置什么气?弄得孩子以为外婆讨厌她,被扫地出门也不敢来找我。”
满室安静,靳妄的脸色已经沉得吓人,他盯着自己手背上的血痕,阴森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婆,陈年旧事说给别人听干嘛呀。”温嘉窈把医药箱合上,抽出纸巾给外婆擦拭眼角,“对我来说,命运拿走了一部分听力,但给了我外婆,我很开心。”
她转头看靳妄。
他绷硬着身子,收紧五指。
她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攥紧的拳头:“手,放松。”
她的嗓音像甘霖,淋在一头快要挣断锁链的疯狗身上。靳妄自己把拳头松开,掌心留下四道指甲印。
黄鸣文看着他俩,不由叹口气,
“所以我呀,没别的盼头,就希望她过点平静安稳的日子。”
黄鸣文抬起眼,略带深意地看着靳妄,
“我们窈窈经不起大风大浪,也碰不得太厉害鲜明的人物。”
……
靳妄离开时,对外婆笑得很是温良,他站在院门口,微微欠身:“外婆,今晚打扰了,改天我再来看您。”
外婆的眼神开始重新打量起这个混血男人,收敛起早晨见面时的热心热情,点头客气说常来。
温嘉窈站在门边,只觉得靳妄那副乖巧模样像极了奶酥想吃小鱼干时,先蹭人裤脚的样子。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靳妄脸上的纯善瞬间消失不见。
他往左走了几步,经过一棵老树,拐进外墙与邻屋之间的窄巷子。巷子漆黑幽长,只容一人侧身。
他轻车熟路,准确地抬脚避开消杀防鼠装置,停在一扇亮着暖光的小窗前。
温嘉窈的房间位置。
等温嘉窈洗完澡出来,包着湿发,忽然察觉出不对。
化妆桌前的椅子上,有不属于自己的坐痕,椅垫绒布微微凹下去一大片,臀部和大腿印的面积比她自己的要更大更深。
好像有人刚才坐在这里。
有几本书的书脊略微倾斜,笔筒移位,学生时代收集的几块猪猪橡皮,黑的白的粉的奶牛纹的,从抽屉里蹦出来似的,围成一圈开会。
“……故意的吧。”温嘉窈有点没招了。
如果是靳妄,完全可以做到原样归位;可他没有,那就是故意要她发现。
这个外国变态!
她站在房间中央,能感觉到房间某处有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空气中浮动隐微的苦橘皮革香调,仿佛无形伸出触手,沿她的影子缓慢爬行。
她应该怕的,可很奇怪,这种被盯着的感觉让她从浑身发毛,到有些脱敏,好像身体已经开始习惯他的存在。
她把灯关了,蒙头就睡。
深夜。
靳妄坐在她书桌前,翻她的同学录。
硬壳封面陈旧,内页只有寥寥几页纸,留言也少。他指尖摩挲过稚气未脱的字迹,眼神在昏昧中明灭不定。
然后他拿起她抽屉里一只旧旧的MP4,屏幕亮起来,歌单里清一色是重型金属摇滚。
他觉得有趣,轻笑一声:“原来宝宝小时候喜欢这种音乐。”
他戴上她的白色旧有线耳机,攥着小小的MP4,指节泛白,听见里面鼓点密集、重音强悍,歌手的黑嗓一路撕裂,震得人胸口发麻。
他只能任由眼眶潮热起来,尖锐的刺痛从喉咙扎进心室。
当他想象到,年幼的温嘉窈在这张桌前坐着,带着这幅耳机,用失灵的耳朵捕捉强烈的震颤。
她听不见旋律,只有鼓槌砸在耳膜深处的回响,仿若异世传来模糊的叩门声。
对听障的她来说,这就是音乐。
身后是安睡的爱人,他听着耳机里爱人的过往,泪流不已,两肩颤抖。
低下头,看见书桌角落有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上面是她的字,一笔一划秀气轻盈:
“随便进人房间是不对的。”
第二天清早,温嘉窈从被子里坐起来,一眼就看见便签纸还贴在那里,下面倒是多了条回复。
龙飞凤舞,姿态散漫狂放,一如其人:
——“嘻嘻^-^”
她盯着那个笑脸,头皮一阵发麻,又莫名生不起气来,把纸条揭下来,本想揉成一团,最后却折叠两下塞进了抽屉。
外婆出门前,在院子里反复叮嘱:“窈窈,街道办的婶婶喊我去福利院给孩子们包粽子,下午就会来,你别自己动手,等我回来一起包,知道吗?”
温嘉窈把外婆送到巷口,笑着应下。
可等人一走,她就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外婆年纪大了,到处跑做善事不容易,她不想外婆多耗神,能先做一点是一点。
糯米的香气慢慢蒸出来,混着粽叶的清苦,在小厨房里浮浮沉沉。
她正把一片粽叶弯成锥形,忽然听见身后窗户被人从外敲了两下。
刚回头,半旧铝合金窗已经被利落地拨开,一道高大人影单手撑着窗台,长腿一跨,灵巧得跟豹子上树一样,无声地翻进来。
温嘉窈不满:“靳妄,你可以走门的,当心把外婆的窗台踩坏。”
“走窗户更近。”靳妄理直气壮,走过来看她手里的活儿,“在做什么?”
“包粽子。”
“我也要。”他说着就洗干净手,把手伸进糯米盆里。
温嘉窈来不及拦,眼睁睁看他抓起满满一把米和一大块蜜枣,全堆在一片窄粽叶上。
他学着她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卷,结果可想而知,粽叶被撑裂,米粒从四面漏出来,撒了一灶台。
“馅太多了,粽叶会破的。”她快速去处理好,没有责怪的脾气,情绪平和温柔。
抽张湿巾给他擦手,提醒道:“你先少放一点。”
“太小了。”当角色和境地调转,照顾局面的人变成她之后,靳妄皱着眉,故意逗她,“你包的那种,我一口能吃六个。”
“人又不是河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嘴巴?”温嘉窈笑出来,重新拿来三片粽叶叠在掌心,慢慢示范,
“你看,这样折成漏斗状。米铺到三分之一,馅要放中间。再盖一层米,压紧,两边往中间折,最后用棉线绕两圈,系活结。”
像在教小孩子,声音和动作都轻柔耐心。
靳妄盯着她翻动的手指,阳光从窗格里铺落,落在她白皙美好的侧颜,小厨房里安安静静。
他也认真学起来。
可他手指长,力道大,糯米一压就实,粽叶还没合上,两头又裂了。
靳妄“啧”的一声,又抽几片叶子,把粽子裹成个拳头大的团子,棉线绕了七八圈,举到她面前:“看,我包的,丑是丑了点。”
温嘉窈看着那团面目模糊的“粽子”,忍不住笑出来:“你这是什么啊?”
“别笑。”他一本正经,把那只“粽子”丢进锅里,“煮出来就知道了。”
温嘉窈想拦已经来不及,大拳头粽子在水里没撑多久,叶子一散,糯米和红枣全翻出来,随着咕嘟咕嘟的滚水,慢慢把整锅清水染成浑浊的粥色。
两个人站在灶前,看着那锅东西,谁都没说话。
美籍混血靳妄对中国传统美食表现出难得的无措。
温嘉窈还算有经验,拿起汤勺舀起一点粥,浅尝一口,枣香很浓,糯米也煮得软烂,甜丝丝的。
“能吃。”她弯起眼睛。
靳妄完全自信:“那下次哥哥还给你包。”
“下次不可以浪费米了。”温嘉窈小声说,嘴角轻翘。
他嗯了声,眼睛牢牢锁着她,半晌,低声问:
“你昨晚想说什么?”
“‘以后’后面是什么?”
“是要跟我有以后了吗?”
温嘉窈动作卡顿,手里的小碗忽然烫得有些拿不住。
她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本来她想好了,是他说的这样。
可外婆昨晚那番话,像盆温吞的水,让她心里刚燃起的念头又缩回去。
外婆说,希望她过平静安稳的生活。
外婆好像……不喜欢靳妄。
“我要再想想。”
她说,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是吗?表面假装冷漠,事实上又互相纠缠。”
靳妄沉默片刻,扯唇自嘲一笑:“知道就别再抛弃我。”
他看向窗外,午后的光打进他眼底,湛蓝发透:
“下次再抛弃我,我还是会对你冷漠,超级冷漠,真的再也不理你的那种。”
……
傍晚外婆回来,温嘉窈已经把一串串粽子码在锅里煮上了。
厨房里飘满米香,黄鸣文既是欣喜又是心疼,洗了手过来帮忙。
老人拿起一只粽子端详,孙女包的粽子端正漂亮,棱角规整。她又拿起另一只,笑意在脸上淡去。
那裹法完全不同,鼓鼓囊囊,线绕得像在捆螃蟹。
“窈窈,今天我跟她们出去,”
黄鸣文放下粽子,看向温嘉窈:“听他们讲,你有男朋友了,是这样吗?”
温嘉窈手指被蒸汽烫得轻缩一下,匆忙盖上锅盖:“没有的事,外婆。没有……”
还没在一起,不是男朋友。
她本打算好好教他,把他教成一个正常人,再谈感情的……
黄鸣文凝视着温嘉窈的背影,止不住心疼,也有一种深重的担忧。
“窈窈,外婆不是要管你。”老人终于开口,“可你应该找个踏实的人。”
“就我之前教过的那个学生,叫秦开济,你记不记得?比你大几岁,家里简单,航司的工作也稳定。前两年调取边远基层,又靠自己的努力调回来升职了。”
“他前阵子还问起你,你愿不愿意见见?”
温嘉窈尽是沉默。
她想起外婆昨晚红透的浑浊眼睛,她知道外婆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她这样瞒着外婆,本来就是对不起外婆。
黄鸣文征求:“就当是为了我,你去见他一面,就当认识个朋友,好吗?”
外婆一身孤苦,为她倾尽所有,怕她再受伤,怕孙女这条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命,再被大风大浪卷走。
安静很久。
温嘉窈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