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电梯间
“窈窈呀,夏天怎么把被子盖得这么严实呀?你看你出的满头汗。”
当温嘉窈恐慌地从睡梦里惊醒,捉住的那只手并不冰冷,是外婆苍老皮肤传出的温暖温度。
黄鸣文刚回来,拿着块干净毛巾,正轻柔擦拭她额头上的汗。
她这是……睡了多久?
梦里冷凉强势的触感,勾惹得她身体沁出湿漉汗迹,不可能是外婆……
温嘉窈掀开被子,下床趿拉起软底小皮鞋,顾不上外婆的询问,推开门跑出院落。
雨势收敛,山色雾蒙蒙一片,沾湿她纤细窈窕的腰身,她跑到小路的护栏边,俯瞰下去。
山风雨雾扑在脸上,石头台阶砌成小路,在昏雾中蜿蜒向下,
小山上下几百米的路途,
她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正撑着她留在小偏殿门外的伞,闲庭信步,拾级而下。
肩宽背阔,长腿迈步潇洒,在远视角中卓绝的身形比例一览无余,矜贵优雅的衬衫随风轻荡。
伞面半遮住他的脸,隔着烟雨迷蒙,她更加看不清,只觉得漂亮又熟悉。
那人的背影在山路的拐角处转了个弯,被石壁挡住。
山脚下火烧般靡艳的法拉利传来一声车门合拢的轻响,然后引擎发动,轰鸣的声浪高调响彻山门,
车身啸吼着调转方向离开,被山雾吞没。
温嘉窈发呆许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在看什么,窈窈?”身后传来黄鸣文慢慢靠近的说话声。
温嘉窈收起思绪回头,
看起来有点像……但应该不会是他。
“没什么,外婆,我们赶紧进去洗漱休息吧。”她微笑摇头。
“囡囡,你最近心里有事情,是不是?”黄鸣文却没动身,一句话点破。
“外婆……”温嘉窈一哽。
半晌,卸下负担,将关婧介绍自己去沪市工作的事情告诉了外婆,同样也把害怕不能继续照顾她的顾虑说出来。
黄鸣文听完好笑地拍打一下她的臂膀:“笨姑娘,今天的佛经都白听啦?佛家讲究长辈要为晚辈的前途着想。”
温嘉窈摇摇头:“外婆,我的前途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我当了这么多年教师,最骄傲的就是有个从名牌大学毕业的孙女。”
黄鸣文不服气地嗔她,
“如果你不施展才能,就在我身边端茶送水的话,我跟那些只想着‘养儿防老’的坏家长有什么区别咯?”
“外婆!”温嘉窈被老太太逗笑,眼眶不自觉潮湿。
……
外婆比温嘉窈想得更干脆,回家后的当晚就着手帮温嘉窈收拾行李,叠着衣服让她安心:
“沪市离得近,周末想回来就回来。我身子骨好着呢,不用你天天守着。”
温嘉窈电话跟关婧确定好日程,两天间隔中,把外婆的冰箱填满,新买的老年秋装放进衣柜,又送了礼物给邻居,托付周围偶尔帮忙照看外婆,才肯离开。
独自拖着行李箱走出巷口,高铁穿过苏城郊外的田野,窗外的风景从旷野飞速驶向林立的楼群。
【婧婧,我上车了,20分钟就到】
她给关婧发消息。
关婧秒回:【正在等待迎接窈窈公主】
温嘉窈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心中升起一丝对工作的紧张期待。
下车刚一见面,关婧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一把将温嘉窈搂进自己的小代步车里,轻车熟路开进人民广场附近的一条巷子里。
关婧带她来到一家藏在二楼的小馆子,落地窗外能看见梧桐树影。
“窈窈你比上次见面又瘦了,苏城的水土不养人啊?”关婧挤着温嘉窈落座。
温嘉窈笑着推开她:“外婆天天给我炖汤,胖了两斤。”
关婧不信,“对呗,光喝汤不吃肉就是你。”
坐定后,温嘉窈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给,见面小礼物。”
关婧拿来拆开,是一对施华洛世奇Hyperbola耳环,她直呼美丽,立刻取出来换上去,对着手机黑屏照了照。
温嘉窈也觉得她美:“你最近不是在追一个难搞的采访对象嘛,戴这个去一定会很顺利,大气又吸睛。”
关婧当场拍板:“行,下周一就戴着它去堵那个编程大佬的门。”
两人笑玩,关婧转身也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密封盒,边角是磨砂质感的,没有logo和文字表示,只有粉金偏光变色龙描绘的缠枝莲花纹。
“喏,这个是给你的。”
温嘉窈接过来翻看:“什么呀?”
“我们公司深度合作的女性品牌出的产品,”关婧神秘地压低声音,
“我亲自试用过,特地用内部渠道,买了一只最新款给你,市面上没有。”
温嘉窈刚想打开,一下子被关婧拍开手背。
“现在别打开呀,大庭广众的。”关婧啧啧阻止。
温嘉窈不介意地摸着手背笑得温吞:“你们公司的合作方真不少。”
“那是当然啦,IT媒体就这样的嘛。”
关婧一脸认真,
“别笑呀,我可是很负责地说,这个的使用感一流,你一定要好好试,高科技产品不用白不用。”
温嘉窈戳戳小盒子,轻飘飘的,不沉。
女性用品……她心想大概是卫生棉条或者什么日用护理产品。
“那种东西……能有多智能?”她不解。
难道能联网记录经期,自动分析生理状态?
那也太智能了。
关婧以为她们说的是一个东西,猛点头:
“你可别小瞧它,女性需求必须被认真对待!算了我不多说了,再说咱俩就暧昧了。你自己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温嘉窈把盒子收进包里:“好,我一定认真使用。”
关婧满意地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嘴角却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窗外梧桐树叶吹动,光影细碎摇晃。
午饭后,温嘉窈把行李箱寄放在关婧家,换一套米色的西装,就跟着关婧出了门。
“灵思智联是国内新锐AI科技公司,”关婧开着车,拎起杯架里还没喝完的奶茶,
“主要做多模态应用层开发,给跨境品牌做智能本土化,就是生成营销素材,客服话术,合规文件什么的,挺前沿的。”
温嘉窈点头,目光落在车窗外蓝灰色的六层楼建筑上:“就是那栋?”
关婧停好车:“对,到了。”
[灵思智联]的大厅比想象中敞亮,前台是浅色石材,旁边一整面绿植墙。
开放式工位沿着落地窗排开,几组人正围着白板讨论什么,键盘声和低声交谈揉混,有人正端着美式从咖啡吧走回座位。
关婧把她领到三楼:“面试在尽头的会议室,Van亲自面你。”温嘉窈说了声“好”,走到会议室门口,抬手敲门。
门里传来一声“请进”,温嘉窈推门进去。
Van是个三十好几的男人,笑容亲切,是这家公司的国际业务总监。
两人打过招呼,在会议桌两侧坐下,Van总体表达了对她履历的满意,便单刀直入抛出更专业性的问题:
“如果客户的产品需要适配东南亚市场,作为情景化翻译员,你如何设计我们AI文案的基础逻辑?”
温嘉窈大致思索,侃侃而谈,回答时间一分钟出头,言之有物。
“不愧是被他推荐的人……你的回答很精彩。”
Van听完,微微点头,重新坐直身子,“只不过还有另外一件事……”
温嘉窈自然以为他说的‘ta’指的是关婧,安静等待下文。
Van神态更严肃认真了些:“你应该知道,我们最近进行了B轮融资。”
“领投方是[Wenbridge & Co. Global Capital温桥全球资本],背靠北美超级集团[嘉兰控股]。”
“目前掌舵投资的是他家亚太区合伙人,最近在沪市常驻,有可能会来公司视察。”
说到这里,Van的嗓音带上谨慎尊重的分寸感,她能听出对方的地位十分尊崇。
Van说:“如果那位先生来视察,可能需要你临时顶替一下接待翻译的岗位,主要是陪同和沟通。”
温嘉窈注意到他放在桌面的手指不自觉地并拢,姿态放正。
那是面对大人物的拘谨感觉,可是甚至,大人物并不在这里。
“这是一岗多职,我恐怕不能胜任。”她想拒绝。
Van连忙摆手:“不复杂!对方很忙,极少过来,而且行程通常很紧凑,你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做一下语言衔接……你是美国海归,目前公司没人比你更能胜任了。”
生怕她再犹豫,Van立刻补充:“相应的薪资会单独结算给你,不包含在岗位薪酬里。”
温嘉窈这才点头:“好吧。”
“除此以外,你还有什么问题吗?”Van像是松了口气,终于想起对她微笑。
“我戴着助听器,您不会觉得听障对工作、或者公司形象有影响吗?”温嘉窈坦诚。
Van好像并不意外。
从她听障,到听障会不会影响工作,这两者都是。
仿佛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应对她这个问题:
“听力受限的人,反而会更敏锐地捕捉非语言信号,这正是AI暂时做不到的,我们缺少这样的人才。”
温嘉窈只能归功于好朋友关婧的面子。
确认入职后,Van告诉她明早九点上班就行。
温嘉窈却摇头:“今天我就可以开始熟悉公司和业务,薪资从明天算起就行。”
Van愣了,随即点头:“行,那先签一份临时用工确认单,我让HR明天补正式合同。”
温嘉窈出去告诉关婧面试成功的好消息,两人笑着告别后,Van带她上了六楼,走到一个视野极好的靠窗工位。
“你坐这里,有事随时找我。”
周围工位大半是空的,没有人,让她刚准备好的和同事们打招呼的腹稿都没用上。
这个位置好像碰巧减弱了她的社交。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翻看公司内部资料库里的产品文档和过往项目案例。
窗外天色从浅蓝变成灰蓝又变黑,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Van下班时经过她工位旁边,提醒说“可以走了”,她抬头笑笑:“一会儿就走,会记得关灯的。”
反正公司是电动门,不会影响他人下班。
等她再抬头时,整座楼几乎已经空了。
白炽灯只剩靠走廊那两排还亮着,在她这一侧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区,再往外就是灰蒙蒙的暗影。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写着21:10
温嘉窈这才合上电脑,拿好包站起来,走出办公厅,踏上长长的走廊,两侧的会议室门紧闭着,磨砂玻璃透出模糊的暗色。
走了一段,她才意识到自己白天没有仔细看电梯的位置。
她的步履一向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新风循环系统正嗡嗡低鸣。
不小心,走错了一个拐角到死胡同,又退回来。
正要往另一个方向拐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嗒”
“嗒。”
不紧不慢的皮鞋叩地声,一响起就贴她后背很近。
“谁!”
温嘉窈猛地回头。
走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她瑟缩着回头,加快脚步寻找电梯,可那脚步声如影随形,她快它快,她慢它也慢。
可是她几次停步回头,都不见人影!
姑娘吓得小脸苍白,手指攥紧肩上的包带,小跑起来,她在自己杂乱脚步的细碎声响中,再也没有听到紧紧跟随的脚步声。
没头苍蝇一样到处飞,她终于误打误撞看见电梯门那两扇银灰色的金属板,扑过去连续用力按下按钮,再次慌张回头……
走廊深处黑黢黢的,一片寂静,也确实没有脚步声了。
电梯门打开,她一步跨进去,拼命按关门键,亲眼看着两扇门缓缓合拢,温嘉窈才输出心口郁积的恐慌。
就在最后一道缝隙即将消失的瞬间,骤然,
一只被光照得惨白的手从门缝里爬进来,挡开了金属门板,手背深蓝青筋浮现,指骨劲力凸显。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