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离人诗
温嘉窈还没能看清他,迈巴赫已经轰然倒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撕裂尖啸,车身迅速调头,朝另一条匝道冲去。
手机里传来靳妄阴郁不愉的说话声:“你们,要带着我的妻子去哪?”
谈应简踩下油门,车身在雨幕中划出残影,直接汇入高架桥的车流,冷静提醒:
“系好安全带。到了机场你直接登上我的私人飞机,看他有什么本事拦。”
电话里安静一秒,靳妄咆哮的怒吼爆炸出来:
“Fuck you!!”
“你们这是绑架!信不信老子把你的飞机炸成一堆烂铁!”
疯狂的咒骂从扬声器里溅出,通过助听器,刺得耳膜发紧。
电话里的人又转瞬低眉哀求,从刚才的爆发中剥离,苦苦哀求:“不走……窈窈不走好吗?别离开……”
后视镜里,一团轰鸣的黑影从匝道底部攀升上来,速度快得诡异,像枚高射鱼雷。
靳妄矫健的身躯压贴在油箱上方,和机车低伏以减弱风阻。
电话里,他还在不断地重新组织自己已经失控的语言,
“我什么都给你,窈窈,你要回去,我跟你一起回去,我们去中国,住你外婆家旁边也行……”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处理好所有事,只要你别离开我……”
机车逼近了迈巴赫的右侧,高速旋转的车轮扬飞水雾,它正在接近右后车门。
他一边愤怒一边苦求,如此割裂。
迈巴赫的车窗玻璃被一只手肘猛地砸中。
“砰”的一声闷响。
玻璃没碎,但整扇车门都令人心惊地震颤起来。
那是足以击碎普通车窗的力度。
“靳妄……”
温嘉窈太过震惊,睁大眼睛隔窗望去。
她看见了他。
头盔的面罩被雨帘覆盖成模糊的一片,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穿过所有混沌,落在她脸上。
“窈窈,你的眼睛好美。”
果然,他在温柔地笑,“让它们独属于我,好不好?”
如此摄人心魄,像是不断引诱的魔鬼。
雨水在两种温度之间流淌。她怔怔望去,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
试图触摸他暴雨中风驰电掣的光景。
随着靳妄的话,抬手摸了下眼睛,温家窈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然泪流满面。
“窈窈。”耳边手机听筒里,再次传来靳妄嘶哑的,温柔的问句。
他问她,“我的窈窈,在为谁而哭。”
迈巴赫猛然再次加速。
温嘉窈被惯性带得向后仰倒,黎莺伸手接住了她,双臂稳稳环住她肩膀:“窈窈小心!”
窗外景象加速倒退,雨线化为虚无。
可机车没有消失,像只咬住猎物不松口的游隼,从侧面追上来,影子后视镜的边沿重新射入视线,直至再次出现在车窗边。
只看了里面一眼,靳妄恼火阴毒的声音就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准,抱,她。”
骤然,温嘉窈骇然地望见,靳妄单手握把,另一只手抬起装着消音器的长管手枪。
枪口指向的正是黎莺。
“靳妄你住手!”温嘉窈的心脏在几乎停跳。
谈应简猛打方向盘,车尾朝机车的方向狠狠甩过去。
两部车体金属碰撞声沉闷作响,迈巴赫的后保险杠与机车前轮支架发生接触,尖锐刮擦。
温嘉窈担忧回头,从后窗看见机车在湿滑路面上剧烈摇晃,车尾摆过危险的失控幅度,又被重新稳住,再次提速追了上来。
两辆车的速度被推到极限,前后交错,在高架桥嗖嗖飞射。
黎莺心有余悸地张开嘴巴:“靳妄…简直不要命了……”
温嘉窈脸色苍白,雨水横流过窗影,在她脸上闪回。
她的哭腔被颠簸的车身撞得断续:“靳妄,你别追了……求你快回去,太危险了,你会受伤的……”
对着电话里的人反复哭求,“你让我走好不好?你让我走,我求你了——”
“你停下来,你停下来好不好——”
她在这一刻,竟分辨不了他的回答在笑还是在哭:
“窈窈,你不能这样离开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机身又一次逼近,轮胎在高速飞驰中碾过积水的声响像航行中被雷电摧毁的帆。
他对她说着话。
“我无数次设想过我们的未来,每日每夜。”
“只要你一不在我身边,我都会疯狂地想……想你在哪,在做什么,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没有办法,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窈窈。”
“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没有你我活不了。”
两车在雨夜高架桥上持续地拉扯着最后的距离,反复撕扯她的心。
……
迈巴赫冲入机场VIP专用通道,轮胎在地面碾压尖啸。
车还没停稳,黎莺已经推开车门,抓住温嘉窈的手腕拉着她狂奔。温嘉窈被拽得踉跄,手里挂断的电话被黎莺抽走,丢回给驾驶座上的谈应简。
车窗半降,谈应简拨出号码,嗓音低淡寂凉:
“可以做飞前准备了……对,这趟空飞。”
温嘉窈的最后一点实感,是掌心黎莺塞过来的登机牌,崭新平整,烫金字体写着:Delta航空头等舱。
“刚才电话里谈应简是骗靳妄的。你不能坐私人飞机,以靳妄的势力,很有可能在起飞前被截停,甚至中程拦截。”
她们冲过VIP通道,跑上自动扶梯,黎莺这时候显现出总裁秘书的专业素养,语速快而清晰地交代,
“你坐客机走,经停底特律,全程二十五小时到国内。你的毕业证、成绩单、所有需要的材料,我都会帮你处理完寄回去。”
她一边拉着温嘉窈小跑,一边叮嘱道:“登机牌是头等舱,证件都在随身包里,记住了吗?”
温嘉窈跟着她跑,每一条信息都认真点头应下。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落下来,抬手胡乱擦去,又落下来更多。
这几天的一切都太不现实了。
在纽约这座发达得魔幻的城市,连同过去四年一起,变成一场被反复重写却始终无法收尾的梦。
黎莺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眶,放慢脚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像我说过的,有时候,爱也需要狠心。”
温嘉窈一直觉得自己对靳妄是说不上爱的。可此刻胸口挖空,痛感却比任何一次想起他时都要深切。
因为这次,是真的会分离。
她艰涩而坚定地应答:“我不会让你和谈先生的心意白费。”
没有行李要托运,一切都快得惊人。
黎莺带着她拐进一处不挂牌的独立小休息室,只有一把椅子和一扇能看到走廊的小窗。
安静的时间很短,但温嘉窈已经忍不住开始想,靳妄进机场了吗?他会不会已经在看监控?会不会找到她?
登机提示很快响起来,温嘉窈站起来,黎莺转过身,她们对望着,
“国内见。”黎莺说。
“谢谢你们。”温嘉窈拥抱她。
她从小通道走出来,走进起飞大厅。
厅内灯火通明,广播声空旷地回荡,宛如一座被灯光填满的巨大洞穴。
“Boarding pass, please.”
检票员让她出示登机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温嘉窈低头在包里翻找出来,递过去。检票员接过,正要扫描。
“温嘉窈!”
男人急迫的声音沙哑、破碎、几欲抽空力气,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僵在原地。
温嘉窈缓缓转过头。
靳妄荒芜的身影出现在大厅尽头,他穿过自动门,脚步虚浮,踉跄着往前走,如同被风暴推着靠岸的船,随时会散架。
他身上是深色的衣裤,可那上面大片大片深褐色覆盖了原本的颜色。脸上也是,额头,颧骨,下颌,湿黏的血迹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凝固成不均匀的斑驳。
温嘉窈难掩讶异,瞳孔震颤。
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她震惊,心痛又恐惧,心口纠结郁积。
“温嘉窈,你出来见我!”
人流涌动,靳妄没能第一时间看见她,声嘶力竭压过厅堂里均匀的广播声,
“我们已经三天没见面了,你就不想念哥哥吗,窈窈?”
他往前走,四下搜寻,每走一步都有暗红色混着雨水顺着他的裤管滴落在地面上,“哥哥想你想得快疯掉了!”
他身后的地勤和警卫听见动静围了上来,但被他癫狂的状态吓到,都没有敢靠得太近。
有人拿着对讲机在喊什么,有人伸出手试图拦住他:“先生,您不能强闯安检。”
“先生,您需要医疗救助——”
“请不要继续往前走了!”
靳妄置若罔闻,推开拦在身前的安保人员,力道已经不大了,却浑身充斥让人不敢继续阻拦的疯狂。
他一个一个地搜寻,视线扫过成排的座椅,胡乱扯住一个过路女人的手腕:“温嘉窈。”
女人吓了一跳,尖叫着甩开他跑开。
平时的他二十米开外不会认错人。
可现在,温嘉窈远远望见,他脸上的血已经流淌到眼睛里,简直把他的蓝眸都染成红色。
他明显已经看不清了,脚步摇晃不已,还在嘶哑地喊:
“四年,初吻初恋初夜都给了你,你什么都拿走了,就要这样把我甩开!”
他马不停蹄继续往前走,话音撕碎破败:
“温嘉窈,你他妈就对我没有一点不舍吗?”
她抬手捂住嘴巴,眼泪一行行潸然,不忍看他歇斯底里的背影,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们对你说了什么?以至于你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他还在找,神貌越来越潦倒下去,
“你现在肯定在看着我,看我为你变成这幅鬼样子,你开心吗?温嘉窈,你出来说话啊!”
他停在一座灯柱下面,喘息着,仿佛没有力气继续走下去。
几秒后,他强行直起身重整脚步:“就算,就算你是拿我当条狗,也得把我拴着走。”
脚往前迈开半步,几乎要开口叫他的名字。
不,不行,不能回应。她的脚又收回来。
温嘉窈泣不成声。
刚才在车上,谈应简已经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她。
埃德蒙家的一切,奥尔登威胁拿她的安全逼靳妄就范,她全都知道了。
她每多留一秒,就会成为他被人拿捏的软肋。再多纠缠下去,自己只会成为靳妄的负累。
“温小姐?”
检票员叫了她好几次,温和而专业,“您可以登机进入头等舱就坐了。”
温嘉窈回神,接过检票员递还的登机牌,用力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吞回去。
她想,他们是地球两边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用四年一起做过珍贵的梦,到此结束吧。
她闭了闭眼过头,穿过那道半人高的护栏。
才刚刚迈入半人高的闸机口,正欲前行,后颈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捏住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拽回护栏边,让她踉跄着转过身,被卷进那人怀抱。
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隔着护栏,俯身吻了下来。
嘴唇碰到她的片刻呼吸交融间,她尝到了血腥味和雨腥味混在一起的咸涩,冷黏。
温嘉窈睁大眼睛,看见他一双被猩红染脏的蓝眸,也睁着,正静静地注视着她,想要把她最后的模样烙进眼底。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疲惫,肮脏,疯狂,却瑰艳至极,描绘一幅被摧毁殆尽的画。
他在轻吻的唇间问她:“你到底……爱不爱我?”
温嘉窈站在原地,动也不能动。
几个冲上来的地勤将他从护栏边扯开,靳妄原本强悍的身体没有反抗的力气,像只巨大的木偶被摁在地上。
他侧着脸,从一堆制服和手臂的缝隙里,用力抬起头来看她,固执地望住她的方向,血眸偏执成狂。
靳妄在嘈杂中动了动嘴唇,她读懂。
“回答我。”
他口型清楚,
“回答我。”
温嘉窈站在护栏另一面,低头看着他被按在地面上的狼狈身影。
她的嘴唇在发抖,隐忍许久眼泪还是不断夺眶而出。
但好在,她还可以控制自己的嘴巴:“靳妄,我只回答你一次。”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我真的很害怕你。”
靳妄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住。
她一字一句继续,斩断他的念想:“我怕你囚禁我,怕你这样极端的人随时会疯掉,会死掉,怕沾染上你这个疯子还要连累我一起。”
他眼里的光随着她的话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像风中残烛,油尽灯枯。
苍白的嘴唇颤抖不已,脸上的血痕更为触目惊心。
“我讨厌你的不计后果!”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他骤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身后的安保被他甩开了一个,又有两个重新扑上来压住他的肩膀。靳妄拼尽最后的力气,硬是挣出一只手,穿过护栏底部的间隙,死死攥住了她的脚腕。
力道悍猛惊人,令她神魂震颤,犹如将死之人爆发出的最后的气力。
他在她脚腕忽然摸到什么,仔仔细细,感受了个清楚。
旋即缓缓笑了。
“哈……”
“窈窈……哈……”
病态弧度从失血的嘴角浮现,低哑断续,像呻吟又像嘶喘,
“你真是我的乖宝宝。”
“你最乖了……”
他的手指收紧,箍得她脚腕生疼。
温嘉窈慌乱地低头看见他沾满血污的手,
中指那枚素圈男戒,尾指那枚她退还给他的女戒,手腕上那道她亲手包扎过的割痕,正硌在护栏的金属杆上,压出一道看起来就痛的红痕。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往回抽脚:“放手,靳妄你放手!”
靳妄的手像钳子一样扣紧,笑声还在继续,破碎黏连:“我爱死你了窈窈……”
“爱你,”
“想亲烂你这张说谎的嘴……”
她用力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终于从钳制中挣脱,被吓到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今后你一个人要保重,再见。”
温嘉窈转身跑了。
跑进廊桥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他诅咒般的笑语,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爱你。”
温嘉窈不敢回头,不敢看那个曾经光风霁月的人被她亲手丢弃在身后的样子。
也不再知晓他音容邪性,阴鸷恶毒——
“下次再见面,我要把你c得下不了床,跑不动路。”
“我一定要往你肚子里填满我的种,让你怀一个小疯子,忍受我们每日每夜的纠缠。”
“我唯一的妻子,无论你生老病死,都别想摆脱我……”
廊桥的风吹干她脸上的泪痕,又很快被新的覆盖。
温嘉窈一直跑到座位上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没能停止低落,她双手捂住脸,崩溃哭泣。
直到仓门关闭,飞机起飞,她都还在恍惚着,找不到将一切结束的实感。
空乘小姐给她端来冰水,她连灌了几杯,才勉强把翻涌的情绪平复一些。
疲惫地靠进座椅里,望着虚空发呆。
舷窗外是纽约致死绚烂的灯火,光芒已遥远。
视线的余光落在自己脚踝上,白色袜子的边缘,洇着一点点斑驳血印,是来自靳妄的掌心。
她俯身,把袜子边缘稍作整理,指尖无意间触到里面贴肉的一圈微凉凸起。
是……那条、粉钻脚链。
温嘉窈微愣,“忘记还给他了……”
这条链子价值不菲,是应该还给靳妄的。可她戴了这么久,已经习惯它的存在,甚至感觉不到它在脚踝上的重量,因此才会忘记。
沉默许久,她吸吸鼻子。
“算了,就戴着当留作纪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