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离魂夜
曼哈顿的夜被落地窗过滤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温嘉窈被黎莺带到了[Oasis Aqua],一家不挂牌的私人水疗会所。
藏在中城一栋老建筑的顶层,电梯需要多重加密的贵宾卡。
套间低调奢华,浮动浓郁清苦的修道院玫瑰矿盐气息。
黎莺说这里背后的隐形股东是谈应简,最安全不过,连门禁记录都不会留超过二十四小时。
温嘉窈坐在窗边的软塌上,穿着一件会所提供的蚕丝浴袍,手里捧着的茉莉花茶已经凉掉。
上一次和莺莺一起做按摩时,她还能懵懂地放松片刻,这一次却怎么也坐不住,脊背僵直,手指在杯沿上反复磨蹭。
黎莺趴在她对面的按摩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过头看她:“怎么了小窈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就是,有些恍惚……有些良心不安,还有点…难过。”温嘉窈放下茶杯,指尖蜷攥在掌心,
“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黎莺闻言想起自己,心里嘟囔一句:“怎么我逃走只有开心的感觉?难道我没有良心?”
不过对于温嘉窈,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她继续说。
温嘉窈低眉垂眸,望着自己足尖:“已经是逃出岛的第二天晚上了,我总是控制不住去想……想靳妄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不在岛上了?”
她对所有因为自己而变得大张旗鼓的事,都会感到自责和不安。
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他会不会正满世界找我?”
其实,她不想不告而别,让靳妄痛苦也不是她要的。
她从小受的教养告诉她,临别前应该互道珍重,何况是那个将近四年来无微不至照顾过她的人。
她真的不希望最后留给他的,是怨恨。
黎莺听懂她的纠结不安,了然地轻笑起来,“你真是太乖顺了。”
完全褒义,但需要及时纠正,
黎莺告诉她:“有时候爱也需要狠心。”
“况且,你也太小瞧他们这些疯子了。”
说完黎莺翻身仰面躺着,望向天花板上的磨砂灯罩。
温嘉窈抬起头,很是机敏警觉:“莺莺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呢?”
黎莺侧躺过来看她,黑玲玲的眼眸格外透亮:“意思是,在你纠结他是不是会找你的时候,他很可能,已经掌握你的行踪了。”
温嘉窈的心情说不出地混乱,向下猛沉,仓促地说了声“我去一趟洗手间”,便站起来,匆忙走向套间里的洗手间,关上门。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犹豫许久,还是从浴袍内袋里摸出手机。
这是从岛上带出来唯一的东西,靳妄给她的、且只能联系到靳妄的,一部手机。
盯着黑色的屏幕。
温嘉窈在想要不要给他发条道别短信?至少……珍重地说一句再见。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刹那间,嗡鸣声接连不断地弹出来,水库超负荷泄洪一般叮咚、叮咚、叮咚……
消息一条接一条涌入,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增长。
她来不及看清每一行的内容,只能在一闪而过的气泡里捕捉到一些碎片般的文字:
【窈窈,别怕,哥哥不生你的气】
【只会当你调皮在和我玩捉迷藏】
【哥哥很快就去把你找出来,带回家】
【谈应简以为在你周围装了定位屏蔽,我就找不到你的位置?他在美国的身家我闭着眼也能摸清楚】
手指悬在半空,她还来不及歇口气,新加载出来的消息轰炸又占据视觉中央:
【那些狗畜生把你藏在Oasis Aqua?】
【谈应简故意的吧?那里提供男模】
【最好别被我知道你碰过他们,窈窈】
【那个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满屏的重复词让人头皮发麻。
他似乎只隔了一秒钟就平静下来,又说:
【至少现在,你跟他们在一起是安全的】
【等哥哥来接你】
【窈窈乖】
【窈窈不碰那些脏男人】
【等哥哥】
什么什么男模?温嘉窈脑子都快转不过弯,猝然,下一条,最新消息,出现在屏幕上。
字迹变得短促破碎,足以见得是被用力按着键盘一字一字打出来:
【你在看,对吧】
温嘉窈当即瞪大眼睛盯着屏幕,后背贴靠在冰凉的瓷壁,手指开始发抖。
屏幕最底下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露出可爱的惊吓表情了呢~怎么不回复哥哥?】
她惊到瞳孔缩紧,快速抬头看洗手间的天花板角落。
什么都没有,只是白墙和柔光射灯。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还没想完,一段语音弹了出来,她颤着手指点开,贴近耳边。
靳妄低糜的嗓音从扬声器里传出,仿似无数遍贴着她耳朵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像能看见你?”
“当然了,宝宝,我一直在等你开机。”
“前置摄像头会以每秒百帧的速率传给我你所有的表情。你周围所处的环境,后置摄像头也能拍得到呢”
温嘉窈把手机拿远一些,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神情怔然。
刚才那些关于道别的犹豫,内心保留的柔软,在这一刻似一张薄纸被水浸透,软塌塌地沉在水底,一碰就破。
每秒,100帧。
当你的每个表情细节,甚至肌肤毛孔,脸上浅淡的小痣,或者某根不大听话任性翘起的睫毛,都会被相机细密拆分,进入病态偏执的男人的资料库里解剖,存尸千千万万。
加之从前经受过的许多离奇和诡异,你很难不产生拔腿就跑的想法。
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屏幕上跳出通话界面。
备注【老公】
温嘉窈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她已经能够预见到,如果再不逃走,他将会将她更严密地关起来,实行更变态恐怖的监控!
不行……
不行!
不要变成一个会哭会笑的藏品,从此你不是你。
理智战胜一切伤感,跌跌撞撞站直身体,掀开马水箱盖把手机关机,扔进去,关上盖子。
世界安静下来,温嘉窈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她快步走出去问:“莺莺小姐,我们最快什么时候可以走?”
黎莺抬头,喜上眉梢: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谈应简处理好你的证照了,我们今晚就动身!”
/
靳妄身处纽约北部的一片白塔群像私人别墅区。
说是“暂住”,门禁却换了新系统,窗外草坪上每隔10米就站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安保,个个魁梧,林子里还有未熄火的越野车,车灯像一排盯视着房子的眼睛。
监证会的最终裁定还没出来,父亲奥尔登剥夺了他的自由行走权。
靳妄坐在书房沙发上,手里捏着尾指上的女戒,缓慢地往指根推,又退出来,若有所思,再推回去。
来到这里之前,Gill替他回了岛上一趟,回来时带着只小绒盒,打开,里面是被他无数次亲手戴到她手上的戒指。
“温小姐几乎什么都没带走,只有您说的那部手机不见了。戒指放在床头柜上,我给您带回来了。”
靳妄的指腹在盒盖边缘摩挲停留,想的是另一件事:“你觉得……补办。证件需要多久?”
Gill思考片刻,谨慎地给出一个估算:“如果有特殊渠道,并且钱给到位的话,一周左右。”
靳妄把女戒从绒盒里取出来,套到自己尾指上,旋转半圈:“谈应简的手段没那么慢。”
落地窗外,几十个穿深色制服的安保正沿着花园步道交错巡逻,肩宽背阔,步履整齐。
“呵…”
靳妄斜倚窗框,把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嗤笑:“我玩了半辈子囚禁,还被老东西囚禁了。”
侧目瞥见桌面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标注着【Beloved】的聊天记录停在几通未被接通的去电上。
他的指节叩了叩桌面,轻骂:“这个小笨蛋,胳膊肘往外拐。”
月亮被云遮住的几秒钟间,他翻出了窗户。
二楼不高,他踩着窗沿纵身跃下,落地时膝弯微沉卸力,丝滑压低身子,贴着墙根越过花园步道,在一丛修剪整齐的冬青后面停顿,动静张弛。
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谈应简那个狗贱种已经办好了手续,要送温嘉窈回国。
操他大爷的,这贱人竟敢玩真的?!还动作这么迅速!
邪恶!那对混账男女!邪恶至极!
拐跑别人的妻子,应该绑在绞刑架上除以火刑!
一个巡逻的安保从拐角绕过来,手电光扫过他刚才蹲过的位置,没照到任何东西,有些疑惑:“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影子?”
身后的队友喊道:“没看见,你犯困了吧,好好巡逻。”
脚步声继续往前移动,靳妄隐入其中,沿着墙边翻过了外围铁栏,落地时鞋底在草地悄然烙入压痕。
靳妄直起身子,却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宾利。
车身低调,车灯未亮,仿佛早已等待在这里。
瞄一眼车牌,是老东西常用的那辆。
车窗降下,里面坐着家主奥尔登。埃德蒙的秘书,戴一副银边眼镜,面前放着一只平板终端。
他开口就说出令靳妄最烦躁的消息:“温小姐今天半夜就会离开,登上回国的飞机。”
“知道还不滚开?”
靳妄站在几步之外,“别挡老子的路。”
秘书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扣紧,继续说道:“莱恩先生今天要从纽约回加州。老板为他准备了一辆重型厢式货车,希望您作为弟弟,能去送送他。”
靳妄没忍住,乐了,冷白的脸色晦暗丛生。
唇角勾起弯弧,替他英译英,笑意没有抵达眼睛:
“你的老板、我的父亲,奥尔登。埃德蒙这个老畜生,希望用我的手,除掉上蹿下跳影响家族名誉的前任继承者。”
压抑的怒火令他一遍遍转动尾戒,“他有什么资格让我听他的?”
新任继承人的压迫力着实恐怖,连跟在奥尔登身边多年的秘书也有些心里泛怵。
只能避开靳妄杀人的视线,公事公办地将平板翻面,屏幕朝向他。
上面是一张正在实时更新的路线图,一条红色的虚线正从曼哈顿中城向肯尼迪机场方向延伸,标注的时间是今夜,预计凌晨三点半左右抵达航站楼。
秘书收起平板告诉靳妄:
“老板的意思是,如果您不照做的话,这辆重卡会出现在温小姐去机场的必经之路上。”
秘书稍作停顿,更换说法:“也会出现在温小姐今后人生的每一条必经之路上。”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梭来回,兵不血刃,吹动路边的枯叶,沙沙地滚过柏油路面。
靳妄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宛若退潮后,一块孤绝露天的礁石,安静锐利,却实在寂静。
接受奥尔登的要求,
可能会失去留住温嘉窈的机会。
拒绝奥尔登的要求,
温嘉窈会有生命危险。
靳妄忽然发觉,二十多年来,自己的人生就是如此,不断的徘徊,怎么选都有遗憾,一条路怎么走都通向痛苦。
白净的,可爱的,温软的,亲爱的窈窈。
是外力迫使我们分开,还是今生注定不能拥有?
可是,对不起。
我不信这是命。
为了留下你,我愿意做任何事。非常愿意。
当靳妄开口,冰蓝眼眸中的光亮在风中徐徐熄灭:
“要杀的人在哪?我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