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薄荷糖
温嘉窈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毕业论文刚开始启动文档,毫无头绪。
两门专业课的测试挤在同一个星期,还要抽空跑国际学生办公室,找导师签字,整理回国行李清单。
还有,图书馆欠费催缴、银行账户异常锁定、反反复复的提前毕业确认函……
琐碎的事情堆积在一起,偏偏都很奇怪地,不顺利。
她今天又被事情绊住脚,回家比平时晚了将近两小时。
推开别墅大门,温嘉窈发现客厅的灯没开。
双眼刚适应黑暗,就乍然醒目,看见靳妄坐在沙发上,深黑的剪影安静融入夜幕。他和万物一同堕入沉默。
温嘉窈心下微惊:“……靳妄?”
靳妄偏过头来看她,随口问她:“去哪了。”
温嘉窈换鞋动作停顿,尽量模糊细节:“办了些事情……琐事。”
以往她的行踪如果没有提前报备,他一定会冷着脸追问到底,她极有可能还会得到一场惩罚。
今天他却只是诡秘地缄默下来,随后却微然一笑:“知道了。”
笑音昏沉低迷,“那窈窈办事还顺利吗?”
很不顺利。温嘉窈心说。
银行三家碰壁,校务系统维修,签证文件还差一个章死活盖不下来。
但靳妄最近变得温和了很多,不仅没有强硬要求她陪伴他,她熬夜复习时他也会全程跟,在她需要的时刻耐心讲解帮助。
不想让他担心,她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笑了笑:“还好。你吃饭了吗靳妄?”
她当然看不到,靳妄隐藏在黑暗里的,晦朔不明的眸光。
窈窈太乖了。
乖得让人想得寸进尺,想利用她的善良博得同情怜爱。
要怎么享受窈窈的好,才算不枉费心机呢?
他回答:“今天厨师请假了,没人做饭。”
他尾音拖下来,捏造出恰到好处的可怜:“好饿。”
温嘉窈没有怀疑偌大的别墅里,靳妄怎么会让自己饿着,立刻放下包:“我来做吧。”
旋即麻利地洗了手,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靳妄几乎是立刻跟了进来,凑近过来,好奇得快要摇尾巴:“窈窈做什么菜呢?”
这四年无微不至地照顾,其实靳妄也没有见过温嘉窈做饭。
“番茄炒蛋,盐焗虾,清炒蔬菜。”温嘉窈把蛋液搅散放在一旁,转身去切番茄。
靳妄自告奋勇:“我帮你炒蛋。”
她有些惊讶他竟然会做饭,背对着他放心地让他开了火。
不久,只听“呲啦”一声油锅爆响,她回头看见他一手拿锅盖挡脸,一手反握铲刀,仿佛随时会跟锅打一架。
“靳妄,你在做什么?”
“防止食物突然袭击。”他一脸认真。
她有些语塞,视线落在他手背上:“你的手好像溅到油了?”
他这才像是被提醒一样,立刻皱起眉头,把那只手伸到她面前:“好痛……哥哥不会做饭。”
温嘉窈赶紧关火,抓住他的手放在水龙头下冲凉水。
靳妄趁势贴过去,下巴搁在她肩上,语气绵软:“窈窈,哥哥没有你该怎么办?”
她想也没想:“没事的,哥哥平时健身最喜欢吃白人沙拉,不用开火也没事。而且有厨师叔叔照顾你。”
靳妄:“……”
现在才开始装不聪明好像太晚了,窈窈根本不上当。
晚饭后温嘉窈抱着复习资料在书房坐下,靳妄也一如既往跟进来。
书房灯光暖黄,摊开的笔记本和资料铺陈在大半张桌面。
温嘉窈低头写论文草纲,笔尖在纸面上沙沙行走。
靳妄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本版财经杂志,偶尔瞥一眼她的草稿纸,指点某处翻译不够准确的术语,低声说一两句。她乖巧应声,低头改过来。
夜渐深,温嘉窈的目光在书页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皮发沉。努力揉了揉眼睛,还没能多撑两分钟,笔尖就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浅痕。
“唔…”嘴里忽然被塞进一颗棒棒糖,掺杂薄荷和蜂蜜的清凉甜味。
她愣神转过头,见靳妄正收回手,嘴角弯挑,“这样就不会犯困了。”
温嘉窈含着糖怔怔看他。
靳妄靠着椅背,一手随意搭在桌面上。
暖灯落在他微然轻笑的侧脸上,把他平日里锋利的,散漫的,不可以捉摸的棱角,都融化成油画般朦胧的写意。
她从来无法否认他的体贴可靠,在她需要的时候,他从来不掉链子。
却仿佛才刚刚发觉,他好像……也没有那么恶劣。
喉咙里隐隐泛酸。
是因为即将分开了吧?
所有被他挡在外面的坏天气,一起度过的日夜,或者犯困就递到嘴里的糖果,不会再有了吧。
她压下心头丝缕的惆怅,低头重新投入论文:“我们继续吧。”
“我觉得这句应该译得再隐晦一点……”没多久,她含着糖抬头跟他说话,吐字温软含糊。
说话时候棒棒糖在唇齿间滚动,偶尔从她微张的唇缝里露出小片透明的轮廓。
靳妄心不在焉。
温嘉窈还在等他回答,他直接伸手,指尖夹住糖棒抽出来,把她含到一半的糖丢进自己嘴里,抿住,
“晚上吃那么多糖对牙不好,分哥哥一半。”
“……抽屉里明明有一整盒,”温嘉窈有点没反应过来,“我都看到了。”
“不要。”他果断拒绝,
舌尖把糖在嘴里顶来顶去,反复品尝上面裹着的湿润,“你吃过的更甜。”
温嘉窈没意见,没法有意见。他一直就这样,不讲道理的一个人。
她无奈重新拿起笔,硬糖在他嘴里轻滚翻身,发出细小的碰响。
夜色下沉,晚上十一点,温嘉窈终于把笔记合上。
洗完澡,不管不顾地陷进床铺里。疲惫困倦涌上来,她感觉自己像块被水泡软的抹布,只想好好睡一觉。
靳妄同时躺下,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搭抱在她腰侧,靠着她一起入睡,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快要睡着的时候,枕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来了消息。
温嘉窈强撑着半睁开眼,划开锁屏,映入眼帘,是一条航司通知:
【尊敬的旅客,您预订的1月30日纽约--浦东,航班因航司运力调整临时取消。5个工作日内将为您全额退款,由此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她盯着手机看了许久,陡然像被冷水浇过全身,困意迅速退去。
这是她很久之前趁着特价订的机票,比当时的市场价便宜了将近一半。
现在临时取消,再重新买一张同期的票,价格要翻好几倍。
可推迟行程也不现实,毕业手续的时间窗口卡得很紧,回国后的安排全都挤满了。
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下意识的第一个念头,是叫醒靳妄。
因为他总是可以帮她解决一切。
可她又想,自己已经受了他那么多照顾,回国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随时能帮她兜底的人了,她不能什么事都指望他。
安静地躺了会儿,等身后的呼吸声彻底平稳下来,温嘉窈才轻轻挪开他的手臂,随便披件外套,悄然走到露台上。
夜风冷透,她靠在栏杆边拨通外婆的电话。
没两声就立马接通,温嘉窈的心勉强得以安定一些。
外婆的声音隔着时差传过来:“囡囡?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呀?”
温嘉窈把事情坦诚地告诉她:“外婆,我这边航班临时取消了,可能没法按原来的时间回去一起过年了。”
外婆那头丝毫没有沮丧,立刻关切道:“晚点有什么关系?我四年都等了还怕这几天?我只怕你一个人收拾行李太累。”
“重新买票是不是要很多钱?外婆给你转一些过去……”
温嘉窈赶忙打断:“不累的,外婆。我再找找有没有特价票,不行的话就稍微晚几天。”
说到这儿,外婆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囡囡,外婆以前教过的学生里,有一个现在在航空公司工作,上回还来看过我呢。国内现在正好是早上上班时间,要不你问问他?”
温嘉窈想了想:“好,那外婆你把联系方式给我,我问问。”
外婆的语气又掺着些不经意的热心:“那孩子今年二十七了,上学的时候就老实本分,现在工作稳定,还没有对象呢……”
温嘉窈忍不住笑出来:“外婆,你都说到哪里去了,我人还没回来呢,就是想找他买机票。”
外婆在电话那头也跟着笑起来,推来一张微信名片。
温嘉窈发去好友申请,备注自己的名字和意图。
对方通过得很快,直接发消息过来:【你好】
她简单寒暄两句,刚想说“如果打扰您午休的话晚点再说”,对方已经给她拨打来语音电话。
温嘉窈赶紧接起。
那头的嗓音清润平缓,语气利落:“您是黄老师的孙女吧?黄老师跟我大致讲过情况,你大概需要什么时间的机票回国?”
温嘉窈报了时间:“我想要下个月上旬,最迟中旬,可以吗?”
对方说:“行,我帮你留意一下。如果找到合适的,可以走内部员工优惠,比市场价低一些。”
她连声道谢。对方又问:“方便留个手机号吗?我这边系统预约要用。”
她立刻报出一串数字,听见对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稍后把你的证件信息页发我就行。”
挂断电话后,她靠在露台栏杆上,夜风轻轻吹着发梢,才觉得心里踏实。
这一天天,横在她面前那些左等右等办不成的手续,每个环节都被卡住的困惑,到现在为止,终于有一件事让她可以找到解决办法。
她揉揉眼睛,准备转身回房间。
刚一转身,猛然撞见一条孤冷的长影静静钉在玻璃门后,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隐藏在黑暗中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一双蓝眸透过玻璃,不动神色,幽谧漫长地盯着她。
四周一片死寂,他满身鬼气,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门缝无声拉开一线,恍若苍茫墓地里一座棺椁从里头打开了棺盖,男人低沉空洞的声音从缝隙里湿黏渗出,
“窈窈要回去和别人结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