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共赴死
儿童福利院的活动接近尾声,孩子们逐渐散去,陆续被工作人员领回餐厅吃饭。
走廊里飘着姜饼和糖果残留的甜味,渐渐被冬日的冷风冲淡。
温嘉窈蹲在门口,帮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系好围巾,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她直起身回头看靳妄,他正站在几步之外,棒球夹克拉链拉到顶,墨镜严密架在鼻梁,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面朝马路,全程没说一个字,不知在想什么。
身上越发冻结冷霜的气质,在寒冬里更让人不敢近身。
“快去吃饭吧,再见,小男子汉。”她对最后还恋恋不舍的Kitto挥手。
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细响,
是金属钩扣松脱的声音。
她下意识抬头,看见一盏挂在高处的圣诞装饰灯恰好被风吹落,直直朝她脸面砸下来。
“啊!!”
小Kitto的尖叫中,她还没反应过来,一条手臂从侧面横来,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挡在她额前。
硬塑料外壳撞上他缠着绷带的小臂,被挡开,弹落在地砖上碎成几片。
靳妄收回手,眼皮都没抬,好似赶走一只飞虫般随意。
温嘉窈的目光下意识追逐他的手臂。
白色纱布从棒球夹克袖口底下露出一截,小块斑驳湿润的殷红色正逐渐扩散。
她呼吸骤然顿滞,
这才发现他原本就是带着伤来的。
“靳妄!”温嘉窈赶忙伸手捧住他的手腕,心疼焦灼涣满眉眼,
“你受伤了?发生了什么事?被砸到这里是不是好痛?”
靳妄一个都没回答,墨镜下的眼神温度降至冰点,嘴角扯出嘲讽的笑弧,轻轻吐露三个字:
“假惺惺。”
“如果不帮你挡,你就永远不会发现我受伤。”
他抽回手,语气冷淡,像在跟陌生人说话,“就像刚才,你一直在和其他小朋友说话。”
牛逼。
竟敢对丈夫视而不见。
温嘉窈,坏女人。
“对不起,我刚刚太忙了,没有仔细看。”
温嘉窈追上去揪住他夹克下摆,急得连说话都乱了节奏,“是我太心不在焉了。”
他从鼻腔里嗤笑一声,“那当然了。”
所有的空闲都在用来思考怎样离开吧?
真是专注呢。
连海归人才计划都在查询了,做事多么有条不紊的归国派高材生啊!
哈哈哈哈哈哈!牛逼。
“我们现在就去医院!你在流血,万一伤口感染就不好了。”
温嘉窈知道,是自己太粗线条,才连这么明显的伤势都没有注意到。
靳妄生气是应该的:“不用麻烦了,小姐。我自己会处理。”
千万不能相信他说的没事!
温嘉窈出于求生欲和良知,赶紧轻轻搂住他的腰身,不让他再走:
“靳妄,哥哥!那你至少让我看看伤口,我帮你重新包扎,好不好?”
“我保证不弄疼你。”
见靳妄没那么抗拒,她回头朝Kitto求助,“Kitto,可以帮我拿一个急救箱吗?十分感谢你。”
风吹过院子,几棵光秃秃的橡树在冬日的薄暮里伸着枝桠,四处是干枯寒冷的气息。
温嘉窈和靳妄并肩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他袖口粘住纱布的边角,对着伤口皱紧眉头。
“这是刀伤。”她有些不忍心看了,“怎么弄的啊?靳妄。”
“没什么。”靳妄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那几棵光秃秃的树上,语气平淡,
“只不过被两个人追杀,中了一刀。”
“车差点被撞下悬崖,掉进海里。”
“只是受伤流血快要死掉,而已。”
他侧头看她,嘴角挂着个无所谓的笑意,“对你来说应该不重要吧?毕竟你的目光不在我身上。”
毕竟你,正在想着怎么离我而去。
“什么?!是谁要害你?有没有报警!”
温嘉窈吓懵了,捏着纱布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替他换药的动作一顿。
可不适时宜的关怀会让他更不高兴。
她的关心只是残忍的垂怜,他却要以此为生。他想。
她动作谨慎地把绷带缠好,小心塞进袖口,拇指腹轻轻揉了下他的手背:
“我陪你一起去警局好吗?而且我觉得这件事一定要告诉叔叔阿姨,因为上一次在别墅,就有五个非法闯入者……”
“够了,太假了。”
靳妄收回手,丝毫没有多做停留,站起身就朝停车的地方走。
温嘉窈把医药箱还给Kitto,道了声谢,快步追上去,绕到副驾驶位置坐进去。
匆忙之间,跑车前端的撞损也落入她眼中,让她更为心惊。
在逼仄的空间里,她声音轻软温柔:“靳妄……你别生气了,我下次一定第一时间发现你任何的异常。我发誓。”
靳妄启动车子,引擎低沉鸣响,声浪依旧不够流畅。他一语不发,将车驶出。
她试图微微倾身过去,靠近他一点,安全带箍紧肩胛骨:“真的,靳妄,我以后一定不会再忽略你……”
她只想尽快哄好他,所以说了很多。
例如以后会注意、以后会改、以后会好好看着他。
靳妄仍旧没回答。
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幽蓝微光里如刀刃清晰,锋利线条被描透冷意。
抿唇下颌收紧,唇角平弧清厉。
墨镜在阴影里遮住他的眼眸,只露出优越的面部骨相,她心慌的是始终看不清他的眼神。
车速指针在一格一格地往上攀,窗外街灯连成一道模糊的灰绿光带,被吓人的车速拼命往后甩。
温嘉窈醒神,发现靳妄开车的速度已经快得吓人,伸手抓住安全带,声音开始紧张起来:
“靳妄……你开慢一点。”
话音未落,骤然一阵推背感将她压进座椅。
车速在短短几秒内飙升到极限,风从车窗缝隙灌入,变成刺耳的尖啸。
路灯杆和行道树的残影晃眼,撕碎的破布条一样狂乱掠过。
车体在道路上几乎成为一颗失控的子弹,沿着海边公路疯狂弹射飞行。
温嘉窈变调的音高混在风声里,断断续续:“慢、慢一点!求你——!”
“温嘉窈。”
靳妄的声音终于从驾驶座传来,控车操作狠辣,口吻却惊人的冷静温柔,张弛漂亮,
“你句句都在说以后。”
“你真的想过,我们有以后么?”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极其稳定,哪怕手臂上正带着条深可见骨的伤裂。
他反问:“你有什么资格,用这种不痛不痒的话哄我?”
车速还在往上推。
风吹得他额前碎发猎猎翻扬。
墨镜下方隐约透出湿蓝的眼睛,眼底阴晦黯沉,逐渐坠入某片见不到底的渊域,又被渊底扭曲蠕动的暗裔自我吞噬。
他偏过头看她一眼,唇角甚至微微勾起,完美无瑕的笑意格外瘆人,
“你从来都不明白我的心情。”
他收回视线,前方公路的尽头正在急速放大,像正在开敞着欢迎他们的地狱大门,
“也对,就算我从别墅搬出去,你也只会觉得少了一条伺候你的狗。”
他的嗓音徐徐飘轻,落得个自言自语,“可你忘了。这条狗发起疯来,是会咬主人的呢。”
引擎发出尖锐的爆鸣,车身惊然再度加速。
“不要……不要!靳妄你冷静一点!”温嘉窈死死攥住安全带,手指连同胳膊都颤抖不止。
肾上腺素飙升,捕捉到一切危险的声响折磨着听觉,窗外的世界拉成模糊的线条。
她只看得见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沉海面。
路边,开始出现护栏。
“温嘉窈。”靳妄又叫她,倏忽间轻笑一声,渺茫又飘忽,像一位和善慈爱的引路人。
她在混乱的思绪里想起,刚到美国时,自己曾觉得他美得似天使。
可后来才发现,神话中天使为了赶跑恶魔,总是长相可怖,极具威慑力。
只有恶魔才会美丽动人,因为他要蛊惑人心。
车速没有丝毫减缓,他好脾气地放低了语调,诡异地温柔下来,把她当作一个做噩梦的婴儿来安抚:
“其实全都没关系的,窈窈,我不需要‘以后’。”
他松开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握在手里的、尚且可控的现在,已经非常幸福了。”
公路尽头是一道弧形的弯道,护栏外侧是幽蓝广阔的海面。
“所以,我们要抓住这份幸福。”
他的手完全离开了方向盘,状态从愤怒转向诡谲,又异变为此刻的兴奋。
方向盘正对前方,他只负责踩死油门,笑声沦落癫狂病态:
“宝宝,我们一起去死吧,嘻~”
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下意识紧闭双眼,紧紧缩住身体。
护栏被车头撞击的瞬息,如同一片纸张轻易扭曲、断裂。碎片刹那飞散——
滚滚尘烟四起,碎石和金属块噼里啪啦地滚落下去,砸进海面溅起低沉的水花。
整辆车冲出去半截车身,前轮悬空,还在空转,引擎盖下冒出一缕白烟,车形彻底畸变报废了。
温嘉窈缩在原位,一动都不敢动,双眼紧闭,睫毛上挂满湿痕。
靳妄信手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他侧过身来,伸手捏住她的后颈,掌心贴着她颈项上脆薄的皮肤。
说不上用力,只是她没力气挣开。
靳妄像拎着只受惊的猫一样,将她从副驾座椅里带出来,扣住她拉到近前。
他摘下墨镜,歪着头凝视她。
没比她满眼的惊恐好到哪去。这双碧海色的眼眸里,细密血丝遍布,伤心烧不尽。
“宝宝,你又因为我哭了呢。”
他嘴角扯开,指腹蹭过她眼角的泪痕,
“害怕的时候眼睛好红,像在床上的时候一样。”
口舌说尽下流话,眉宇间却不见一丝得意轻佻神色。
温嘉窈猛地推开他的手,转身不停去按车门解锁键,锁舌卡了好几下才弹开。
推开门,半截车身以下是悬空的惊惶感,脚下是翻涌的浪花,
她脚踩在门框边缘,哭腔弥漫浓重的可怜无助:“靳妄你疯了?你这么做太过分了……”
她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又怕听到他发疯的理由的确和自己有关。
靳妄靠回座椅,姿态松散地陷进椅背里,一手随性地搭在方向盘上。
半晌,摸出一盒烟拆开,衔了一根咬进唇齿间,火机叮地一声燃响。
橘红色的火苗映着他半边脸,照亮他眼尾未干的潮意,连同底层比风浪更剧烈的暗涌。
车还悬在崖边摇摇欲坠,他没急着点烟,金属打火机在修长指骨间翻转把玩,打响后,再熄灭。
长腿也格外松弛,踩在油门踏板上,咬烟的唇间吐露模糊的字音,拦得她动作僵滞:
“温嘉窈,你还不打算吻我的话,我就踩油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