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伊甸园
路上遇到庄园巡逻的安保车,为了节省时间,温嘉窈礼貌拜托对方捎自己一程。
日落之前,温嘉窈抵达[圣安弥尔]。
她向警卫道谢后,一刻不停地下车快步走进去。
教堂内超高挑空,雕花穹顶,圣坛之下长椅整齐陈列,烛台火芯飘摇,天地一派的梦幻洁白里,是经年岁月沉淀镌刻的庄重与肃穆。
温嘉窈全都顾不上欣赏了。
怀捧火红百合的漂亮女孩,一身白裙纤尘不染,快步小跑穿过教堂深处的昏暗拱廊,像是误落人间的曼妙圣灵。
彩窗旖旎瑰丽的圣光,碎落在她裙边。
她是神迹中被无意惊扰的唯一明媚春色。
她停步,在最里面的[壹号]祷告室门口,喘息着抬手。
在房门上轻声敲了两下。
心脏不正常地怦然跳动,闷沉,失序,砸得她生疼。
温嘉窈还不懂,为什么即将见到靳妄时心跳会痛。
不懂美梦与噩梦的开端,其实都是“悸动”。
里面迟迟没有传来回应。温嘉窈轻轻抿唇,有点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眼,内心陷入一阵踌躇。
这里每间祷告室都属于半私密式,用于私人祷告、告解与精修。只有埃德蒙家族内部成员、专属神父与极少数被允许陪同的才可以进入。
平日里连佣人踏足打扫都要提前通报。
温嘉窈只是短期寄宿在这里的外人,当然也不可以随意进入……
不可以随意进入?
这个想法突然击中了她。
女孩再次想要敲门的手停滞半空,刚才一路跑上来,她想都没想直接敲门。
可如果没有得到允许,那她是不是就可以……
想到这里,温嘉窈收回手,放轻脚步想离开。
反正,奶糖也并没有一路监视她。
可就在她转身想跑的一刹——
“温嘉窈。”年轻男人低懒的嗓音穿透门板,冷沉地威胁,
“你敢跑一个试试。”
温嘉窈猛然怔住,迅速仰头望了一圈,没看到监控探头。
难道……是大蟒蛇精告诉他的?
意识到奶糖就在附近,一双竖瞳或许正隐在暗中监视自己这种可能性,温嘉窈毫不犹豫转身,直接推门就溜了进去,动作果断又丝滑。
眼前是浓稠不散的黑暗,与无尽的静谧。
温嘉窈微微眨眼适应了下,尝试小步挪动往里走,她惊惶又无措,听到自己轻颤的音腔渗漏着恐惧:
“靳妄,我带了礼物来给你……”
黑丝绒厚帘对向滑开。
缓缓露出,深嵌在祷告室侧壁的巨大彩色高窗。
晚昏的霞光穿进彩窗,温嘉窈不自觉闭上眼睛,再睁眼,南洋白珠流转水瀑般光泽。
珠帘后,靳妄靠坐在正中央的高背祷告椅。
一条腿半屈架上另一侧膝头,单肘支在扶手,瘦白长指翻动手中书页。
在蓝紫与金绿的圣光交织下,在冷与暖的交界处。
他神情松散,两种光影同时交叠在他身上,半面恹懒,半面冷艳。
温嘉窈不禁站在原地看呆了。
“靳妄……”她嘴唇轻动,眼中只剩圣光下的他。
她感受到了,刚刚那种即将见到靳妄的情绪,又来了。
莫名异样的泵搏脉动几乎扯疼她,绞酥她的一颗心。
靳妄这时掀起薄锐眼皮,稍稍拉低手中书本,琉璃蓝眸透过书本上方悄然瞥了眼女孩,一下子撞见温嘉窈正在盯着他愣神。
他立马撤回视线,重新看回眼前的书,佯作专注。
削薄唇角却压都压不住,无声轻勾戏笑。
窈窈是被他惊艳到了吧?
他绝对不会看错。
他确实洗了澡,喷了新香水,从半小时前就在凹造型,书页停在这里一个字没看进去,满脑子窈窈窈窈窈窈。
当她推门进来,满心爆炸欢喜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窈……
像一只把自己洗干净了,尾巴摇成螺旋桨,只等主人撸一把的狗。
表面乖巧平静,实则每根毛都在喊主人快过来快过来。
主人摸摸我的头吧只摸我的头摸摸我摸摸我求求你了!!
她要是再不过来,他就要自己过去了。
“这书挺有意思。”半晌,靳妄清清嗓子来了句。
温嘉窈成功被靳妄吸引注意力,脚下迈步走过去,纤指撩开珠帘,望向靳妄手中的书,理所当然地问道:
“你在看《圣经》——”
“哦,不是。”她眨眨眼,再次震惊,“你在看《易经》……?”
在埃德蒙家族最庄严神圣的基督教堂里,这个男人竟然明目张胆地,独自钻研中国东方阴阳八卦……吗?
“……这…在这里看这个,不合适吧…靳妄。”温嘉窈诧异得话都不利索。
“管它呢。”靳妄自然浑不在意。
他放下书,微微昂头,朝她投来一道视线,眸色懒淡,有种漫不经心的贵气,“他们这帮人虚伪得很。”
他扬了扬手中的那本《易经》,低低嗤笑,“我三个星期前就把它随手放在这里的书架上,可是,没有任何一个‘基督信徒’发现它呢。”
……好吧。温嘉窈不信教,但她尊重每个人有不同的信仰。
低头又看了眼靳妄手中的八卦图,
她思忖着问:“你喜欢玄学?”
靳妄略挑了下眉,敛低眼睫看向那本《易经》:“中华文化博大精深,这可是万经之首,万物之源。”
“据说一切宇宙规律,人生际遇,它都有答案。”
温嘉窈不解,只能顺着他的话,问:“靳妄,你在找什么答案?”
“我啊。”男人唇角笑意渐深,
他倏然抬眸,凝定她的笑容越无害,越显得诡谲,
“我在找,我和你该共葬在哪里,那该是怎样的浪漫地。”
冷暖光影淌过他精妙如艺术般的面孔,宛若夜幕潮汐时,搁浅在碧潭下的冷血蛇妖。
剔透蓝眸如水底宝石浮光秾丽,又阴森妖异。
温嘉窈不自觉抖动一下。
毋庸置疑,靳妄是美丽的。
只是,这个男人时常美得令她害怕。
何况离开在即,温嘉窈绝不想跟他讨论这些敏感话题,因为任何事都不能打乱她的回国计划。
那么她需要主动一些,以此转移靳妄的注意力。
圣洁无暇的祷告室里,年轻男人坐在高背椅中,女孩将怀中的大束艳红的花双手捧给他,讨好道:“哥哥,这个送给你。”
素白长裙丝滑,嘉兰盛旺如火。
白的纯洁梦幻,红的明媚禁忌,共同构成一个她。
靳妄看起来没什么表情,目光压低,睨了眼她递来的百合花,“嘉兰百合,为什么送我这个?”
温嘉窈也追随他的视线,低头望向手中的花。
下午她在玻璃花房,跟随靳苏学习插花。苏阿姨让她自己选一个喜欢的品种,温嘉窈不懂花,但一眼就相中了这个。
嘉兰百合,像炽火,像赤焰,绚烂张扬。
夸靳妄的话,温嘉窈会紧张,但不会扭捏,“因为、因为嘉兰百合像哥哥…唔……”
剩下的话没说完,被靳妄铺天盖地压下来的唇舌喂了回去。
她被扣住手腕一把拽近,半跪在他的腿侧。
他炽烫的手掌紧紧箍在她脑后,舌尖探入有力地勾缠她,吮住她的粉嫩小舌,反复尝过口腔内每一处湿热。
温嘉窈感受到他疯狂粗暴的舌吻,却听不到他病态的心声:
窈窈送他花了。
她送花了。
她给他送了花。
窈窈送花!幸福得想死。你怎么知道窈窈送了我花?死也要死在她送的花旁边。送给我一个人的花!死掉了。
可是不够,他还要更多,他还要听窈窈说:“在你心里,哥哥是坏人么?”
是,但也不完全是。
尽管靳妄管束她,监视她,掌控她,对她坏事做尽。
但温嘉窈是个善良的孩子。她依然觉得他情绪外露至少是纯粹的,认为他对自己百般关照是良知未泯的。
好与坏,哪一种都不全面,哪一种都无法完全概括他。
但这些温嘉窈很难说出口,她只会告诉他:“哥哥恣意潇洒,风光热烈,哥哥对喜欢做的事很执着……啊!”
她毫无准备,他干得干脆。
靳妄半分都装不下去,就这样被窈窈一口一个哥哥,又哄又夸又送花,他开心得简直快要死掉了。
他的窈窈一定像他爱她那样,同样的,暴烈地爱着他。靳妄想。
光是这样想就的确让他热情高涨了,毕竟他最喜欢跟窈窈做。
肾上腺激增令他浑身上下所有都高涨。
“靳妄、花……”温嘉窈的姿势不太安稳,纤弱的手臂也抱不住花束的重量。
靳妄接过她怀中的花,长臂一伸,稳稳放在白石供桌的左方。
温嘉窈想扭头去看,却被靳妄掰过脸蛋,接踵而来是更多密切凶狠的吻。
颈侧动脉在他掌心,他给的吻浓情又迫切。
她躲不开,唯有死死攥紧他的西装衣料,仿佛极力捉住清醒的尾巴。
可是靳妄太兴奋了,温嘉窈被亲得嘴唇发疼,快要喘不上气,缠绞他西装衣料的手指抓力,很快变为求饶的虚弱推阻。
是她的错,是她哄得靳妄太开心了,让他这样兴奋。
如果不想办法让他平复一些,她今晚绝对无法从这里走着出去。
终于,靳妄好心停下来放她换气时,温嘉窈伸手抵在他的胸膛,感受到掌下男人西装面料的奢昂与冷硬。
她在头晕目眩的颠动中,想到了老一套转移话题的,笨办法:“靳妄…你今天为什么、为什么穿西装……”
记忆里,靳妄很少穿西装,生性浮痞浪荡的他不喜欢任何拘束。
“还能为什么。”靳妄咬上她的耳朵,探舌舔。弄。
低笑的字音已然见了哑,磁性胶着,他说,
“当然是勾引你啊,妹妹。”
他总是喜欢且擅长将一些阴谋手段,用在这种事情上。
但事实证明,他从没有错过。
就像接下来,靳妄一把搂住她站起身,让她在低声惊呼中跪在祷告椅上。
温嘉窈惊骇扶住椅背,半趴着,腰身细成一束柔软孱弱的美,背脊骨吞食珠帘折射的玉润流光,细细颤动。
“喜欢我穿西装跟你做,是吗?”
他当然能够第一时间体会到,兴奋的不止他自己。
“窈窈有制服癖对吗,真可爱呢。”他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事,声色愉悦得近乎孩子气,更加不懈地逼问,“窈窈喜欢什么制服?”
“机长?”
“执事?”
“还是军官?”
每一种职业,都是一次重击。
他只有口吻是征求商量,半点不留情。
“哥哥……”女孩哭腔委屈,求他停下。
“喜欢哥哥?”靳妄犹自这样曲解,犹自惊喜不已,“下次哥哥什么都穿给你看,好不好?嗯?好不好呢,宝宝。”
圣洁之地,处处充斥他们相互吸引的重音。
她在前面,蜜金与青绿的光雾将她笼罩。
他在后方,幽蓝淡紫的冷光浸染他眉眼。
他世界里唯一的暖调,只留下女孩送的那捧火红百合。
他常常贪图挽留明媚,以为与光同辉。
珠帘溅起细碎清脆的响音时,温嘉窈哭得厉害,靳妄只能把人抱去沙发上,拍拍她的腰,
“乖窈窈,把哥哥摇出来,做得到么?”
他还是不肯放过,像毒蛇紧紧缠绕着他的宝贝。
白玉珠帘相隔的外间——
奶糖从瑰丽彩窗的缝隙里钻滑进来,盘踞桌边,慢吞吞绞紧它的食物。
……
靳妄没让她累太多次。
他后半夜有事,替温嘉窈简单收拾之后,抱她到温暖柔软的大沙发。
“休息一会儿,等哥哥回来。”在女孩额头留下晚安吻以后,便直接从祷告室翻。窗走了。
温嘉窈也不敢在这里多停留。她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久,时刻担心有佣人会进来,还是强撑起疲惫虚弱的身子,扶着墙走出了祷告室。
好在靳妄安排了车停在教堂门口,至少她不必因为做完爱之后还要徒步,半夜累死在上千英亩的庄园里。
出门前,温嘉窈特意留意了下周围的环境。
她害怕奶糖还在某处蛰伏着,但安静观察了好半天,见到没动静,她赶紧费力快步走出房门。
然而,当她转身正要穿过拱廊之际,忽然一只手落在她肩上。
温嘉窈瞳孔骤缩,用尽所有力气才强忍住没有大声尖叫出来!
是…什么东西……
不会是,奶糖爬上她肩膀…蛇头跟她正在对视……
“温嘉窈。”身后陡然响起男人温柔的声音。
还好是人!
温嘉窈顿时长松一口气,才意识到掌心全是冷汗。她迟疑着慢慢转过身子,心怀忐忑地望向对方,却在见到男人的面容时瞬间又屏住呼吸。
一点都不好,是莱恩。
靳妄同父异母的哥哥。
“莱恩先生,晚上好。”温嘉窈努力稳住堂皇的情绪,微微低头,礼貌问好。
印象中,莱恩与靳妄的性格截然相反。
他是真正意义上的豪门绅士继承人,性情温和包容,斯文尔雅。
来到埃德蒙家寄住四年,温嘉窈接触这位大少爷的次数不多,屈指可数,但无论听旁人议论或是亲眼所见,她从未看到过莱恩发脾气。
希望这位绅士,不要追究她为什么大半夜出现在他家的私人祷告室。
“这个时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温嘉窈:“……”
她一下子答不上来,只能祈祷莱恩不要联想到她是跟靳妄在一起过。
“你是来见Salisbury的,对吗?”
“……”
“你们今晚一直待在这里,是吗?”
“!”
“你……还是不会说话吗?”莱恩双手环胸,微偏头,略带奇怪的目光看着她,“继母和Salisbury不是一直在治疗你的耳朵吗?”
“靳妄他、他有事…先离开了。”温嘉窈不得不开口。
莱恩立刻皱眉,啧声:“所以他就这样把你扔在了这里,果然还是学不会绅士呢。”他似乎对弟弟的行为非常不满意。
“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回去。”温嘉窈慌得心如擂鼓,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强迫自己尽力保持冷静。
她不确定莱恩对于自己跟靳妄的关系知道了多少,也不想再多呆下去,生怕说多错多,于是提裙颔首后,匆忙向他道别:“不打扰您了,晚安,莱恩少爷。”
殊不知,她刚刚站直身子,还没来得及转身——
“但是,继母应该不知道你跟Salisbury……”身后蓦地传来男人的低笑声,他有意停顿了下,才深意补充,
“是这种关系吧?”
温嘉窈猛然回头,眼神充满警惕地直直注视着他。
声腔努力冷静,却依然带了两分慌乱:“您、您知道了什么?”
话出口的瞬间,她意识到不妥,应该装聋作哑才对。
果然。
“刚才只是猜测,谢谢你帮我确定这件事。”莱恩无辜地耸耸肩,又假惺惺地安抚道,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放心,我没有打算揭露你们。”
温嘉窈放心的是,至少莱恩没有直接听到看到什么。可毕竟,莱恩不是好惹的主。
某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迅速笼罩在温嘉窈心头。
下一瞬,虚伪绅士撕下了丑陋的面皮。
“如果你愿意为我做件小事情的话,”他将威胁的话说得优雅至极,
“那么,我当然也愿意为你,和我最亲爱的弟弟保守秘密。”
“你要我做什么?”
“放心,不需要你大张旗鼓地露面,不会有人知道。”
……
温嘉窈不确定自己是怎么离开教堂的。
坐在靳妄安排的车上,她惊觉下午去找他时,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却这么快就到了。
下车时,她收到了莱恩的短信:
【Salisbury的私人藏品室里,白色无线加密存储卡】
【拿到从步梯下楼,别走电梯,我的人会接应你,把东西交给他们你就安全了,祝你好运】
他竟然让自己去偷靳妄的东西。
她当然不想这样做,可是……
可是她也绝对不想苏阿姨知道自己和靳妄的关系。
温嘉窈走进主城堡,进入电梯。她站在电梯里,抬手,指尖在数字“3”的按钮上犹豫了许久许久。
半分钟后,温嘉窈按下了4楼。
电梯就这样载着她,飞速直达4楼,靳妄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