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修)“哎
老两口在这儿吃了饭,还没等喝口茶缓缓,纪静宜就问:“你们怎么回去啊?”
“你想我们怎么回去?”纪闻天瞪着她。
他走到哪儿都乌泱一堆人,从没受过如此仓促的气,只有在女儿这里。
纪静宜听出来了,她靠拢了她妈:“我是想,让王不逾送你们,他正好开车来了,省得麻烦司机嘛,对不对妈妈?”
靳雯拍了拍她:“对,我们就坐不逾的车。”
刚放筷子的王不逾,眉头跟着这句话动了下。
还是得走,原以为今晚能留下来住。
他抬起头看纪静宜,目光直直的:“好,我送您二老。”
“你看,他也很想表现一下。”纪静宜装没看到。
“……”
出门时,王不逾跟她走在父母后头。
“明天就去山上拍照?”他问了句。
纪静宜说:“对,这不用你送了,东子开车。”
王不逾欲言又止。
就是蔺晓东那个莽性子开,他才不放心。
于是,叮咛了声:“山路难走,你别打瞌睡,在旁边看着点儿,到了地方,给我打电话,报个平安。”
纪静宜听得不停点头:“知道了,我知道了,爹。”
前边纪闻天转过身:“……”
他们一行六个人,另外三个里头,还有个雷谦明,外加个学摄影的小姑娘,叫乐瑶,还有一个男人,是卫向莹在登山协会认识的。上车时,纪静宜和他打了个招呼,样子挺精英人士的,老三说他是个投资人,平时的装备都是顶配。
卫向莹陪男朋友坐了副驾驶,纪静宜无聊,在后面翻自己过去拍的照片。
“这么早的都有?”雷谦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上来,看了眼,“你还常拿出来看啊?”
“看啊。”
纪静宜继续翻着,说:“我还要办摄影展呢,自己都不熟悉怎么办?”
“雷总,你和静姐很早就认识啊?”乐瑶打从上车,就一直在看前面俩人。
没等雷谦明说话,纪静宜就说:“做过两年同学,你看我们年纪啊,身高,都差不多。”
行啊,现在是全盘否认了,雷谦明盯着她,在心里说。
他把椅背往后调了调,不想作声了。
他们中午出发的,开了两三个小时,把车停在了民宿的院子里,徒步上了山。
关于这座古寺,纪静宜上班时查了些资料,图片有些模糊发黄,只知道寺庙始建于辽代,几经废弃重修,如今只剩大殿和半座钟楼,香火早断了,跟前边的那些旺寺不能比。
纪静宜手里拿了份纸质地图在看。
再一抬头,东子走到了她身边,神态恨恨的,嚼着牙,不知在说些什么。
“你干嘛,嘀嘀咕咕诅咒我呢。”纪静宜白了他一眼。
东子仰头灌了一口水:“要不你诅咒我,让我立刻就去死,反正老三也用不着我,她跟别人聊得好着呢。”
别人?
纪静宜把地图收起来,一撇头,卫向莹和那个登山社达男确实靠得很近,眉开眼笑地说着协会里的事情,她说得快,旁边那个接话也接得快。就在她看他们的时候,卫向莹还笑得往后仰了一下,把林子歇着的鸟都惊了几只。
她又收回目光,看着旁边快咬碎牙的东子:“你为什么那么没用!哪像和我一块长大的?吃个醋就要寻死,还让我咒你死,给我背负道德枷锁,你怎么想的?”
“……”
晓东盯了女朋友一会儿,收效甚微。人家根本不往这边瞧,甚至忘了他的存在。还是纪静宜说:“好了,你能盯出花儿来啊?等下我帮你。”
“真的?”东子凑到她脸前,好奇地问,“你能把那男的赶走?”
纪静宜把自己的背包塞到他那儿:“不能,但起码老三会关注你,做为回报,你得给我背着它,太重了。”
东子换了只手背上:“不就变相奴役我吗?”
纪静宜朝他翻了个白眼:“我奴役你还要找理由?真是。”
古寺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破败。
大殿的门是虚掩的,里面积了一层薄灰,梁上的彩绘剥落得只剩零星几笔颜色,倒有一份残缺的美。
纪静宜拿出相机,拍得入了迷,光线好的时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不停地变换姿势找角度,一张一张地拍。
“哎,你不管我了。”东子叫她。
纪静宜想起忠人之事来,她先大声喊了句卫向莹,然后猛地抬起腿来,毫不犹豫,照着腿弯踹了他一脚,踢得晓东跪在地上唉哟。
“怎么了?”卫向莹从外面跑进来,“摔跤了?”
“估计骨折了,好端端地就在这儿嚎,你快给他治治吧。”纪静宜说。
这鬼丫头劲儿也太大了,晓东出了半脑门子的汗。
他是真疼,卫向莹扶他起来时,人都靠歪在了她身上:“慢一点,扶我去坐会儿,弄点水来喝。”
德行,要求真不少。
纪静宜翻个白眼,说:“我去后山拍一下。”
“天快黑了,纪静宜,你别走太远,这里我们都不熟悉。”雷谦明喊了声。
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抱着相机就走了。
纪静宜走了很远,一直朝着那几座露天立着的佛像去,凭肉眼测距离还是不准,原本以为十分钟就能到的路,她蹚了起码半小时。
那群佛像藏在山坳里,灰白石材,面目早已模糊,被风雨蚀出蜂窝一样的孔洞,眼看光线就要没了,纪静宜端起相机,绕着它们一面面拍过去,从佛像的眉骨滑到肩胛,又从肩胛滑到脚下的青苔上。
天黑得比她想象中快。
纪静宜收拾好相机,从山坳里撤出来时,还有那么一点光亮。
等到站在一片完全认不出的灌木丛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大概走岔了。
她有点慌,心里发怵,急忙掏出手机来看,还有超过一半的电量,信号全无。试着打开飞行模式又关掉,来回折腾了两三次,屏幕右上角始终一片空白。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不再折腾,省着这点电,留到关键的时候再用。
纪静宜抬头望了望天,正在一点点往黑蓝里陷。她得赶紧走,再拖下去,视野会越来越差,更走不出去了。
她蹲下身,把随身的包翻了一遍,三角架,一瓶剩了小半的水,还有下午拍摄时,垫在脚下防滑的折叠垫。纪静宜顾不得那么多了,把垫子抽了出来,往身上一披,起码还可以挡一挡山风。
又走了一段,按时间来算,应该是要到入口的,可眼前这个不是。她明明记得,是有棵歪脖松树的,脚下的路也没现在这么窄,两侧的灌木丛又比印象里更高,更密。
她再往前,越凭着记忆走,头顶的树枝垂落得越多,不断刮着她的肩膀。
纪静宜停了下来,先做了两个深呼吸,喘匀了气,让自己镇定下来,都到这会儿了,急也没用,越急越走不出去。
她仔细地回想来时的路,刚才追那群佛像,她记得,自己是从一条相对宽的石阶,拐进了被两侧树木挤得很密的小径,为了避开一丛扎人的荆棘,又往边斜了几步。
再低头看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土,混着细碎的枯枝,不是来的那条,主路是石头堆砌的,走起来脚感是硬的,跟现在两回事。
纪静宜站起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惊恐地抬起头,远处的山脊都模糊了,风把她马尾吹到前面,糊了她一脸。
她一边摸索着走,一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朝着四周缓缓地扫。
走出几百米远,才终于发现了自己上山时踩出的脚印。
可再往前,又有几条路朝不同方向岔开,哪一条都像,又哪一条都不太像。
她站在那儿,没贸然地随便选一条走。
纪静宜蹲了下来,把光沿各个角落仔细地照,照到不远处一丛灌木后,隐约露出一角人工修出来的石阶。
是这一段路吧,纪静宜跑过去看,下午大白天光的,她路过时,拍了这一张照片,苔藓长得很有层次。再辨认了一会儿,她才确定,就是最右边那条,泥地里留着一个模糊的、圆头的印子,是登山杖留下的痕迹。
她心里有了几分把握,也没敢大意。
走两步,纪静宜就停下来,往后照一照,记住沿途能辨认的标记,一块顶部裂开的石头,一丛开得极茂盛的野菊,她想,万一还是选岔了,还能凭这几个标记退回来,不至于原地打转。
路是对的,往下走了十来分钟,手机也开始有信号了。
纪静宜长舒了口气,到半山腰,远远地,她就看见山下一串电光,晃悠悠地往上移,光柱扫得又急又乱。
应该是老三他们来了,她刚要挥手喊,说不用上来了,她马上就可以到。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一看来电显示是“王不逾”,到这会儿脱了险,纪静宜才有点后怕,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需要用另一只手去扶,扶稳了,立刻划开,那头传来一个“喂”。
低低的,有点哑,混合着和她相似的风声,还有些如释重负。
纪静宜使劲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时,变成一声强压了很久的呜咽。她说:“王不逾,我没事,我已经看见你们了,是你来找我了吗?”
“你没事?”王不逾正走在上山的路上,旁边跟了几个当地的护林员,他一手拿了地图,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谢天谢地,待在那儿不要动了,我上来。”
刚才光顾着赶路,走了那么久,身上也一点不知酸痛,但不晓得为什么,听见他的声音以后,反而卸了这口气,她真就不走了,坐在其中一块石阶上:“好啊,你快点上来,我在这儿等,就是你走的这条。”
王不逾把地图交给身边工作人员,自己举了手电筒。
他把手机从肩膀换到手上:“好,跟我说话,不要挂。”
“那你抓紧,手机照了太久,没多少电了。”
那头的声音是细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没见到人,只听声音,哪怕确认了她的位置,他心里还是慌,一只手因为太过用力,攥得掌心生疼。
可又不敢换,怕换手的时候她那边出点什么动静和意外,他漏听了。
上山的时候,晓东他们围在车边,惊慌失措地商量怎么办,王不逾当着那群孩子,勉强还能撑住冷静架子,说你们小心回去,不要再有一个人走丢。
走上这条被荒草埋了一半的野径上,他的心也提到嗓子眼了。
那头窸窸窣窣了一阵,是她在动。
然后安静了,王不逾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匀了一点,可还是抖。
他带着人继续往上,步子比方才快得多,边说着话,边用手电筒照路,四处都是横倒的树干,一丛一丛的蕨草,光顾着听她去了,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下一滑,人往前踉跄一步,手机差点脱手,还是谭默扶了下,说当心。
王不逾一把攥住,稳住身子,终归没忍住,用力踢了一脚石头,低低骂了一声。
纪静宜在那边听着,有些分不清状况的,忽然笑了下。
王不逾涵养好,还从没听过他嘴里蹦出过什么不雅的词汇,这是第一次。
他们动作很快,纪静宜感觉没坐多久,就有好几道手电光射过来,再是踩着落叶的脚步声,急促,密集,又越来越近。
有人喊她的名字,是王不逾的声音。
纪静宜张开嘴,想说话,但发不出来,脚也麻了,只能抬起手,虚虚地挥了一下。
王不逾几步就走了过来,手电往地上一放,蹲下来把她拢进怀里,问她伤没伤着,冷不冷,还能不能走路,一连串地问,语速快达平常的几倍。
而纪静宜牙齿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末了,嘴角一垮,贴到他怀里:“有点冷…肚子还饿了…”
“好好好,没事,”王不逾手臂收紧了一些,不停地夸她,“你很厉害,遇事都不慌,自己找到下山的路上来了。”
“嗯,你不来我也能回去。”
纪静宜把脸埋到他肩上,干净的体味里染上了松针的气味,大概是一路找来蹭到的。
王不逾牵动了下唇:“是,我来给你当轿夫的。”
她走不动路,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抱,是王不逾把她背下去的。
比来时更难走,脚下全是露出地面的树根,一踩不稳就要打滑,有的几乎是斜着立在山坡上,得侧身才过得去。身边的电筒只能照出一段距离,王不逾背着她也不敢走快,每一步都先把重心压过去,丝毫不敢冒险。
纪静宜伏在他背上,虽然山上看着崎岖吓人,可她连一点紧绷感都没有,她只觉得王不逾的背很宽,隔着他身上单薄的衬衫,能感觉到呼吸的起伏。她原本以为,背着个人下去,又是这种路,喘气总是免不了的,可他呼吸匀称,偶尔说一句“抓紧了”,声音也算稳妥。
“我沉吗?”纪静宜是真担心。
但王不逾回了句:“又是命题考试吗?不沉,轻得像一朵云,这答案够标准?”
纪静宜趴在他肩头笑:“不知道你请了哪路高人,但已经出师了。”
风还是有些凉,越接近山下,虫鸣就越清脆,听着也不凄厉了。
快到出发地,那座古寺前时,纪静宜拍了下王不逾:“放我下来,那都是平地了。”
“也好,我看晓东他们还在等。”王不逾听见了谈话声。
谭默帮着扶了一把,纪静宜落地后,第一时间去检查他身上:“你没事吧?”
“我没事,”王不逾握住她的手腕,稍微用大了力,像掐,“你别再吓我就好了。”
“知道,以后不会了,”纪静宜被他带得往怀里撞,小声说,“你怎么来得那么快?”
“从你昨天说要来这,什么山,”王不逾想不起来了,随手指了下,“我就提心吊胆的,果然还是出事了。”
旁边有陌生的工作人员在笑。
眼前的男人上山时,身上稳重严肃的气势,和现在天差地别。
纪静宜脸颊红了红:“哦,走吧。”
“静儿,你没事儿吧?”卫向莹看一队人过来,抛下东西跑过来,摸她的手臂,“吓死我了,一下不见你人影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纪静宜反手箍住她:“没事,我能进得去,肯定出得来啊。”
“是是是,你天下第一聪明。”卫向莹松了口气。
纪静宜点头:“我身上有点酸,先跟他回家了,你们去玩儿吧。”
东子也说:“是啊,还是回去休息,有什么情况也方便。”
“嗯。”
王不逾牵着她往车边去。
走了几步,还有个人先见之明口吻,责怪道:“我说了吧,叫你不要往后山去,你听都不听。”
这什么意思?
纪静宜还得听他的?
对这些小他许多的后辈,王不逾一向姿态宽容。
多年来,他都不喜欢在人前表露刻薄的一面,尤其口舌上,许多事本就没有对错之分,何况言多有失,因此,大家提起他,都只会想到沉默寡言,从不管闲事的兄长形象。
但今天这话说的,王不逾的步子停了停。
纪静宜都不打算理的,不知道他要回复什么,也跟着站住了。
王不逾稍侧了点头,冷蔑地看着他。
口气却没多重,只是说:“小雷啊,你还是回画室,去和模特鬼混,那更适合你。”
说完,打开车门,先让纪静宜进去。
他没再看雷谦明一眼,躬身上车。
车子发动后,纪静宜忍不住噗了声:“你还知道他的私生活?”
“我怕你不知道。”王不逾把毯子抖开,铺在了她腿上。
纪静宜却掀起来,同时裹住了他们俩:“我是包打听,还用等你告诉我。”
她连呼吸都一并拢了过来,挨在他唇边。
王不逾低头看着她:“不闹,这是车上。”
“没闹,”纪静宜亲了他一下后,就把头埋下去,“靠着睡会儿。”
王不逾抬手抱住她:“好,到家了我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