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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 第55章

一寸舟 · 言情小说 · 309.99KB · 2026-10-01 19:13:17

第55章

  连着打了三天针,才把这场来势汹汹的风寒压下去。

  最后一次输完,护士替他拔了针:“您的药用完了,明天不用来。”

  王不逾点头:“辛苦你了。”

  护士常在这一层,照料了不少有身份的人,像这样年轻俊朗又客气的,还是让人想多看一眼,她说:“应该的,您多注意休息。”

  王不逾起身,谭默替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给他穿上。

  肩膀一撑,衣服架子又回来了,老主任进来看他,也说:“恢复得不错,咳嗽听着也好多了。”

  “您医术高明。”王不逾随口道。

  老主任指了指他:“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是不是娶了个小媳妇儿,被她影响的。”

  王不逾笑了下:“走了。”

  出了大门,夏天的阳光兜头晒下来。

  王不逾眯了下眼,等着谭默把车开到跟前,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比前些天好受多了,身上也轻快不少。

  温秘书的电话进来时,他刚坐上车。

  他说:“王总,栗董刚来找过您。”

  “说了什么事吗。”王不逾关上车门,示意老谭开车。

  温秘书结巴了下:“好像…是有关你的个人情况。”

  王不逾皱眉,也很快就猜出来:“艺术中心那边出了问题。”

  “是,我听说是什么手卷的捐赠,”温秘书捂着听筒,小心汇报,“扯到了一个女同事,他们说那是你的…你的…”

  “她是我爱人。”王不逾直接告诉他。

  温秘书愣了两秒,他就说嘛,一个人再怎么善于掩饰,端得如何四平八稳,心里那点真性情是藏不住的,早晚从眼角,从话语里泄露出来,但跟了王总这么久,别的品质不夸海口,但绝不是作风混乱的人。

  没等他回神。

  王不逾就要挂了:“等我回去。”

  他把手机收进掌心,看来集团里闲言碎语遍地都是了,否则不会惊动栗董。

  单位就是这样,每天跟同一群人待八小时,甚至更久,社交圈、情绪出口和信息来源,都在这些人里。人一密集,信息就密集,闲话也密集,也不算什么道德问题,把人都关在一起,又不给足够多的正经事做,他们就会自己找事。

  渐渐地,聊闲篇就成了正经事。涉及高层领导就更来劲了,把人前的神像摔到地上,摔成和自己一样食色性也,有缺点有毛病的肉身,勉强也是一种心理平衡术。

  王不逾在艺术中心大楼下了车。

  他理了下衬衫袖口,径自朝廖伟的办公室走。

  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走进他太太的办公区。

  以往下到这个地方,都是去展厅参观,次数屈指可数。

  因此,当他手挽着西装,冷峻高挺地出现时,中心员工不少人都表现得极诧异,等和脑中的流言蜚语一对上,又变成一种摩拳擦掌,无心工作的看热闹相。

  宽阔的走廊里,几乎全部的人都在向这位年轻副总行注目礼,鸦雀无声。

  王不逾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面色严肃但从容,丝毫起伏都没有。

  舒玫和黄肇源也看到了他。

  紧张对视过后,老黄问了句:“小纪还在会议室写情况说明呢?”

  “是啊,”舒玫点头,“一早就被廖总叫去了,还不是那篇莫须有的帖子,非让她把捐赠的全部经过都整理成纸质说明,连带着一块儿上门的小刘都要写。你说什么人干的,跟静宜有仇啊。”

  老黄猜测:“是不是上次占她便宜没占到,恼羞成怒的田总啊?”

  “这我怎么知道。算了,你还是先去干活儿吧。”舒玫说。

  王不逾快到负责人办公室门前时,刚碰上廖伟出来。

  他也明显惊着了:“王…王总。”

  平时有什么事,不都打个电话就完了,还亲自下来啊。

  “我太太人呢?”王不逾开门见山。

  旁边许多人都在听,竖起耳朵,一句我太太,就让他们不断交汇的眼神里,起码跳出了一百个感叹号,外加一句正名,都说了是正头夫妻,小纪的家世你们是真没一点头绪啊,非讲成旁门左道,散了散了。

  廖伟也反应了一下,高声道:“小纪啊,在会议室写说明,我带您去。”

  又大力掸掸手,挥退了自己门外的人,等王不逾走了头,他压低声音警告:“不知道这是总部领导啊,还伸过脖子来看,工作!”

  “什么说明?”王不逾边大步走着,一边问。

  廖伟追上去,把事情的起因都说了遍。

  听完,王不逾在门前站定,转头看他:“这谁想出来的处理办法?让一个本就受了冤枉的员工,再耽误时间写一份说明?”

  廖伟不敢说是自己:“以往有舆论压力的先例,都是这么…”

  见他面色不善,廖伟也没再说下去了。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在里面。”

  大早上就坐到了这里,一个鬼都没有。

  忽然听见动静,纪静宜本来就写不出来,一手握着笔,一手搭在她的笔电上,扭过脖子去看是谁。

  “王……”她想喊的,但看后面是廖总,又咽下去。

  帖子事件早已经升级,都顺藤摸到王不逾那儿去了,清晨上班打卡的时候,就有同事按捺不住地议论,猜她和王不逾的关系。毕竟离了婚,她也不好说是夫妻,要说也得和王总串供,他人又在医院。

  等坐回了办公室么,又被叫去写情况说明,真是小雨转雷暴的一天。

  纪静宜在椅子上侧过一点身体,看着他走过来。

  “笔放下,起来。”王不逾站到她旁边,沉声道。

  纪静宜仰起脸看他,撅起一点唇:“可我还没写完呢。”

  “不写了,”王不逾拔掉她的笔,摔在桌上,陡然高了几分音量,“需要说明什么,我来写。我去向栗董解释。”

  董事长都被抬出来,廖伟更不敢吭声了。

  如果时间倒回到今早,他早知王不逾会过问,就不图省事简便了。

  但王不逾非要问他意见:“这样,我爱人能回去了吧?”

  笔记本被他合拢,纪静宜也被他牵起来。

  外面起了风,梧桐叶子被吹得哗哗响,这个布满阴霾的上午,变得温暖明亮起来,她挨在他身边站着,第一次觉得,王不逾离她这么近。

  他的霸道、失控,破例,且不讲理,为她不再守陈规的时刻,像一场真正的和解。

  纪静宜本来想亲他,但廖总在旁边,只能多看两眼代替。

  廖伟不住点头:“可以,可以了,去工作吧。”

  “好了,”王不逾很克制地,用掌尖轻碰了下她的脸颊,“去上班。”

  “嗯,那你身体好点了吗?明天还去不去医院?”纪静宜问。

  他牵了下唇,又低声训斥她不分场合:“私事晚上再说,回去。”

  “哦。”

  纪静宜抱着东西出去了。

  留下廖伟近距离看着,这俩岁数差了不小吧,跟父亲教育女儿似的,又有一股旁人难意会的亲昵,小纪这么火急毛躁的性子,到了王不逾身边,乖得连调子都变黏了。

  他还在愣神,王不逾又拍了下他的肩,放缓了语气:“老廖,帖子今天就会撤,还有道歉声明,我也不叫你为难。”

  “是,王总体恤我们就太好了。”廖伟说。

  王不逾上了楼,温秘书紧跟在身后:“您身体怎么样?”

  “好了。让你查的事情,一礼拜了,说说进展。”

  他进了办公室,把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共排查了十几户,”温秘书把资料端到他面前,“最后锁定了这一家,是个古董商,姓佟,以前跟艺术中心有做过外包策展,现在又和拍卖那边走得很近。这人在圈子里有点人脉,嘴也碎,一喝了酒,就爱分析点局势什么的…”

  姓佟。

  王不逾揉了下太阳穴,杜叔的岳父是不是也姓佟?那个名声远扬的文人。

  他敏锐地感到,这不可能是个巧合,那批书信,纪静宜自己记不清了,兴许就从他这儿拿的,或者他找别的途径,递到她手中的。

  王不逾点头:“好,把他的地址给我。”

  温秘书说:“好的,他最近都很少出门,我打听过了。”

  “辛苦了,”王不逾又起身,“把文件都拿进来,我先去找栗董。”

  上到董事长办公室那一层,王不逾走到门前,敲了敲。

  “进来。”栗董说。

  他还没到六十,但头发先白了一半,梳得倒整齐。

  脸上皱纹少,笑起来像和蔼长辈,他起身往沙发边走:“坐吧,不逾。”

  “好。”王不逾在另一头坐了。

  栗董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松松地拢着,等了会儿才说:“身体好了,没听见你咳嗽。”

  茶是刚沏的,王不逾也没喝,他说:“差不多了,上午输完液就回来了,不好影响工作。”

  “你的工作能力我从来不担心,”栗董端起茶来,吹了吹面上的浮沫,“从知道你要调来,我就跟咱们魏总经理说,这会是你的得力干将。倒是你的个人问题,怎么回事啊,婚姻出状况了?”

  “是离了,早就该跟您汇报的,”王不逾抬起头,看着他,“这件事办得轻率,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栗董垂下眼,叹口气:“别的我不问了,我就提醒一句,你是要往前走的,婚姻处理不好,是走不远的,你是明白人,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王不逾郑重点头,“这不是还在缓和,争取太太回来嘛。”

  “好,那就先这样,忙吧。”栗董带了点笑意说,响鼓也用不上重捶。

  一忙到天黑,王不逾才把积压了几天的文件,系统里的待批事项都审完。

  温秘书被他劝回去,下了班。

  走出办公室时,这层楼已经没人了。

  王不逾走进电梯,给纪静宜发了条消息:【吃晚饭了吗?】

  现在已经不指望她回,更像是一种常规举动,他需要这样的问询,来让自己舒一口气。这世上没多少能让他真正放松的人和物,烟酒不提,那只能获得短暂的、颓丧的平静。

  出了大楼,谭默在门口等他,问:“现在去找姓佟的?”

  “对。”王不逾坐上车。

  按地址过去,车子最后在城东一条胡同停下。

  谭默说:“再走就是死路了。”

  王不逾朝外面看了眼:“就停这儿,我们走进去。”

  两边都是灰墙,墙根旁堆着旧砖烂瓦,长了几丛杂草。

  走到尽头,一扇黑漆小门,铁皮拉手都锈了,谭默推了下,门开了,里头是个一眼见底的小院。

  王不逾掸了掸扑面的灰。

  连谭默都奇怪,笑着问了句:“古董商就这住这么个地儿?忒寒碜了这也。”

  “保不齐是祖产,他一辈子叫不出口的爸留的呢,孺慕之思啊。”王不逾一语中的。

  何况据他所知,对方根本不只这一个住处。

  他站院中,看北屋的门掩着,里面有灯透出来。

  没多久,走来的人更是想不到。

  瘦高个儿,穿了件洗得发软的棉麻衬衫,脸蛋白净,文文弱弱。

  这哪像背地里阴人的货色,倒像个青年教授。

  “您是……”姓佟的问他,上下打量,“王先生吧?”

  说话声音也轻,还认得出他,是常在身边走动的,难怪了。

  王不逾这才上前:“没打招呼就来了,佟老板,不介意吧。”

  佟老板也跟着客气:“怎么会,我们这样的人,见您一面都难,更别说登门了,您里面请。”

  外面的确不好说话,王不逾让谭默等着,跟他进了里间。

  “您随便坐,随便看看,我让人去倒茶,”佟老板又介绍说,“这是我新得的梅瓶,您也掌掌眼。”

  这里布置得雅致,王不逾环视了一圈,语气平淡:“佟老板有雅兴,只不过我今天来,不是看这些盆景字画的。”

  对面抬起的手冷不丁一垂,跌在了腿侧。

  他的手指头动了动:“那您是……”

  王不逾转身,不急不缓地问:“网上关于我太太的帖子,是你发的?”

  “我知道,底下人发的,我这就让他们删。”佟某赶紧说。

  王不逾这才掀起眼皮看他:“删了就完了?”

  “真是底下人乱写的,我也不知道是您的太太。”他又胡编了一通。

  王不逾听得笑了:“你不知道的话,怎么会把你父亲生前留下的信,都塞到她的展览里去?”

  到底还是个书生,姓佟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揭了老底的羞愧。

  他没想到:“连这个您也知道了。”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案上那只梅瓶把灯都遮住,在白墙上落下片深影。

  王不逾再度开口:“佟老板,你在外面怎么混,我不管,但你碰我太太的声誉,还想拿她当枪使,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算了。”

  他抬起头,步子进不是,退更不是的。

  王不逾又朝前走了两步,威慑力十足:“把帖子删了,再发一篇澄清,说明白,捐赠是她谈下来的,和谁都没关系。再不知道好歹,万利拍卖的门,你别想再敲开。”

  “是,我不会了。”他低下头,不敢再抬起来。

  院子里的树叶被风翻动着,沙沙作响。

  王不逾走到门边,看了眼条案上的梅瓶。

  他拿起来翻过底,又平正地放了回去:“是好东西,收着吧。”

  他往门外走了,佟老板跟着出来,站在半步远的地方,想送客又不好意思,直到谭默推开那扇小门,二人走远。

  晚上八点多,看到澄清声明时,纪静宜还在家里办party,请了一帮朋友来玩儿。

  老三刚参观完她卧室,从楼上走下来,啧啧地跟男朋友说:“难怪让她在我家多住一夜都不肯,她真是个享乐精。”

  “哎,”说着,又撞了一下纪静宜的肩膀,“这么说,今天全集团都知道,你跟不逾哥是夫妻了。”

  “早就不该瞒着的!”东子喝了口酒,“省了多少麻烦,让那帮人编排你。也就你爱弄那些展签的,还不如我帮你跟我舅舅说…”

  纪静宜掐了下他的大腿:“谁要你帮,你根本就不懂,喝你的酒吧。”

  疼得他龇牙咧嘴,朝老三告状:“她又对我上刑。”

  “你活该,叫你别去惹她。”卫向莹还在一边笑。

  纪静宜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突然叫了声:“唉,暗算我的人出现了,还道歉呢。”

  “就那个胡说八道的?”卫向莹问。

  她沉思着,点点头,又细想了想:“是王不逾解决的,一定是,你信不信?”

  旁边有要好的女朋友探过来:“是就是,大惊小怪干嘛。”

  “我愿意惊,”纪静宜拿起手机起身,“我出门一趟,你们玩儿。”

  卫向莹懂,那点性冲动又上头了。

  她指着纪静宜喊:“喂,你不能等过了今晚再去找他,丢下我们就走啊。”

  “对,等不了。”

  纪静宜头也不回地说,“想要什么叫人送,回头我给报销,吃好喝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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