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快下班时,又来了一封要审批的急件。
王不逾多待了会儿,等他开车到家,天已经全黑下来。
走出电梯,头上的吸顶灯闪了下。
王不逾一手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臂上挂了件深青夹克,工作了一整天,身上的衬衫闷软了,已不算挺括。
门一开,玄关灯亮起。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嘚嘚嘚的,从里间一路奔出来。
没等王不逾反应过来,一团小东西扑到眼前,雪白的毛蓬蓬松松,尾巴摇得风车一样。
pearl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刹住。
它仰起脸,尾巴摇速慢下来,黑眼睛水汪汪的,哧哧地喘气。
王不逾换鞋的动作顿了,也低头看它。
沉默地对峙几秒后,他先开口打破尴尬:“我。”
怕小狗还不懂,王不逾又补了句:“不是你妈。”
pearl用力汪了两声。
对一只不明所以的小家伙,他不知该拿出什么表情,只当它是应了自己,于是,王不逾肃正地点点头。
男主人既不说话,也不把它抱起来玩儿,大概更不认为它可爱。
pearl可怜又失落地眨了眨眼,跑开。
王不逾放下东西,换了鞋,洗干净手,往餐厅走。
桌上已摆好了晚饭,腌笃鲜装在砂锅里,咕嘟冒白泡,一盘清炒河虾仁,玉白虾仁一粒粒蜷着,覆了层淡淡油光,旁边点缀几粒碧绿的豆子,青是青,白是白,像一幅没落印的田园小画。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筷子夹了个虾仁,吃两口又搁下了。
味道是好的,张妈的手艺从来靠得住,但这个灯……
王不逾仰起一点脖子,这灯是不是太亮了?把对面的椅子照得很空,比坐着个人还打眼。
他拿出手机,看了遍未读消息,都是些新闻推送,又去翻朋友圈。刷出来的,是梁均和发的九宫格照片,底下跟了十来条回复。
照片拍得并不清楚,背景灯光太杂,蓝的红的搅一起,一看就不是正经地方,照片一角是舞池,满当当的人,衣香鬓影,模糊成一团色块。
他皱着眉,手指往旁边划。
第一行最右,拍到了一张卡座,稀疏坐了两三个人。
虽然换了衣服,王不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纪静宜。
穿了条墨绿裙子,领口开得低,一小段锁骨露出来,灯光落上去,给那两道细痕勾了圈淡金边,几缕碎发垂下来,扫在她的颈子上。
纪静宜侧着头,跟身边的朋友说话。
不远处,有个男孩子提了酒,眼神朝着她们那边,正伺机过去。
看身段样貌,仿佛就是那个小雷,她读书时的男朋友,据说也是搞艺术的,同她很谈得来。
张妈端了糖醋小排出来,油亮亮的。
她光顾在厨房忙,没听见脚步响,乍一看见王不逾,惊了下:“唷,老二你回来了。”
又抬头望了望门外:“静静呢?她昨天不是跟我说,想吃江南菜吗?怎么,还没下班啊。”
王不逾放下手机,又挟了片菜叶子,神色平常:“下了,去见朋友了。”
“静静那性子,一看就是喜欢交际的,她长得好看,会说话,肯定不少人愿和她打交道,连跟我这样的老婆子,她都能说上半天话,”张妈一边把属于静宜的那套餐具收起来,一边念叨,“年轻小姑娘爱热闹,不像你,除非天塌下来,否则哪叫得动出门呐。就这点啊,老二,都够你俩慢慢磨的了。”
菜是凉拌的,麻油的香在舌尖漫开。
很莫名的,王不逾胸前淤了口散不开的气:“天都塌了,还出门干什么?”
张妈拿瓷盘瓷勺的手险些崴了。
哦呦,他哪根筋搭错了,在王家这么多年,眼看着他长起来,虽然冷,却是难得的谦和,从来都不屑回自己的嘴,也不跟家里帮忙的人计较的,今天这么不客气。
是哪一句话触怒到他了?
张妈没想明白,把餐具挪回柜子里后,又出来给他盛汤、加饭,只是不敢再讲了。
王不逾没吃多少,饭还剩一半,他就咽不下去了,把筷子并齐,搁在了筷架上。那架托是纪静宜挑的,一双青瓷小玩意儿,做成莲蓬的形状,灯下淡淡的釉光。
他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外。
回书房途中,划开手机,想再看一眼均和发的照片,但那条朋友圈已经找不到,也许是发错了可见范围,又把他给屏蔽了。
做完事,张妈解了身上的围裙。
她去书房找王不逾,敲了两下门。
“进来。”
天暗了,书房里只亮了盏铜座绿罩台灯。
王不逾靠在皮椅上,眼皮半阖,沉默地抽着烟。
张妈没进去,站在门口:“我先过去了,灶上坐着汤呢,一热就能喝。等静静回来,你照应她喝一碗。”
王不逾慢慢抬起眼来:“好。”
“少抽点烟,得亏不是在家,叫你妈妈看见,又要说你了。”张妈开口道。
她还想再说什么的,碰到老二的眼神时,读出拒人千里的疲惫和冷漠,终究没有再劝,默默退出来。
门关上,烟灰也积得老长了。
王不逾伸手,轻轻在烟灰缸里一磕,张妈倒是提醒他了。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给张院长去了个问安电话。
只不过接通后,声音喑哑地一叫妈,就被张奚芸听出来。
她隔空都掸了两下手,像闻着了一样:“嗓子这么哑,又抽烟了?待在万利总不能比过去还累人,你也该养养身子。”
“知道,”王不逾捻灭了烟,又说,“挺长时间没回去,您好吗?”
张奚芸瞥了眼在看报的丈夫,点头:“都好,前天跟静宜的父母吃饭,把你们婚宴的事说定了。”
在结亲之前,两家就常来常往,一张桌上吃惯了饭的,现在更有话说了。
王不逾嗯了声:“没有要我们拿主意的?”
“别的没有,你岳母都打电话问过静宜了。”张奚芸说。
王不逾眼尾微挑着,看缸里火光最后一跃,短促亮过后,又熄灭了。
那就找不到话题了。
在家时,除非父母主动关心,他几乎不张嘴,说也不会超过三句。
他正要挂,张奚芸又想起来:“噢,对了,秘书刚送了衣册来,不知道她哪天有空,婚纱啊,敬酒服这些,还得再量一遍体,他们好改尺寸,你也一起吧。”
“我问问。”王不逾说。
张奚芸交代:“尽量这周末就去,地址我发给你。”
“好。”
忙音响过,张奚芸把手机拿在手里,怔了几秒。
对面折起手里的报纸,喝着茶,纳罕了句:“你儿子还会主动来电话。”
张院长也好奇:“是啊,平时我打给他,也完成任务似的,速战速决,讲两句就挂了。”
说着,又埋怨起丈夫苛刻的教育:“这都怪你,我好端端一个儿子,被你养得像一口枯井,巴不得他一辈子不起波澜。听听你取的名字,不逾,条条框框地压着他,要他修身极严,律己极深,在没人的地方也不破戒。那孔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听听,圣人都得七十岁才做到,你要他十七就是这副样子。”
“什么枯井,他三十而立了,生机蓬勃着呢,”王立骞放下茶盏,说,“我取这个名儿,是望他有尺度,行事不任性,也不越轨。”
张奚芸把头往外撇:“我儿子还任性?你的安排他哪项不服从?你看郑家的,老李家的,谁没为了个把小姑娘,闹得长辈不得安生过。”
“那就是了,你比人清净还不好?”王立骞好笑道。
张奚芸哑口了阵,才说:“你给他的担子太重了,老王,仿佛专为顺承你而生的,不能有丁点个人意志。你忘了,老大出门之前,她是怎么……”
“生在咱们这样的家庭,要什么意志。”王立骞不愿再讨论下去,起身走了。
大女儿远嫁东北后,她的名字就像凭空抹去了一般,家里谁都不敢提。
不惟住过的房间仍空着,窗前一株西府海棠,年年春上开得泼泼洒洒。
张奚芸常派人打扫,妆台书桌都还保持原样,但女儿压根不肯回来。
得知自己要嫁去北边那天,不惟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干,乌压压地散了一背,光脚跑到父母房里,也没哭,指名道姓地质问,王立骞,我这一去,能给你换多大的前景?难道你不知道,我最怕冷了吗?
夜里风大,卷着树枝擦过玻璃,沙沙嗒了一阵。
张奚芸对着空了一半的茶杯,出了会儿神。
她想起当女孩儿的时候,父亲由江南入京,顶着书法大家的名号,成了轰动一时的清流,跟王家议婚前,她好歹见过王立骞几面,彼此虽未明话点破,但眉眼间传递出的意思,她能意会。也不像儿子如今这样,各个方面都合不大来。
当然,纪家的女儿是她看着长大的,人么,是娇气了一点,品质上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毕竟纪老爷子带大的,老一辈作风都硬。
都是好孩子,唯独怕好不到一块儿去。
半晌,她才小声念叨了句:“什么意志不意志,我就担心他把自己憋坏了。”
这边王不逾挂了电话。
张妈走后,厨房没了锅碗碰撞,屋子里太静了,都能听见挂钟滴答走。
黑稠夜色里,淅沥沥落起了小雨。
王不逾站在窗边,大拇指指腹在手机背面摩挲了好几下,才又拨出去。
他打给纪静宜,响了很长时间都没应,接连拨了几遍,都是如此。
王不逾思索几秒,他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出了门。
入夜就接了电话,老谭早就到了,始终在楼下待命,见他下楼,忙打开车门。
王不逾冷脸坐上去。
雨渐大了,敲得车窗劈啪响,他端坐着,眼神平视前方,雨刷器来回摆动,扫开玻璃上蒙着的雾。
循着地址找过去,车停稳在门口。
谭默准备给他拿把伞,一回头,王不逾已推门下去。
嗬,什么时候这么急性子过。
他走到入口处,凉丝丝的雨瞬间沾湿了肩,不过几步路。
服务生迎上来询问,他没作声,只沉着眼扫过满场晃动的人影,径直往里面走。
“先生,这位先生。”
服务生见他黑着脸,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看着又一身凛然正气,不像是这里的常客,于是一面挡,一面问:“您找谁啊?”
卫向莹眼尖,她刚端起酒,还没喝,就瞄到新进来的人影,低声骂了一句:“我天,他怎么来了?看这么紧吗?”
头一阵还在外面等等,现在已然推门入内了。
“谁啊?”旁边姐们儿也凑上来问。
卫向莹放下杯子,抹嘴角:“纪静宜她爹。”
“……老爷子还有这兴致呢?”
卫向莹没理,赶紧小跑过去:“不逾哥。”
“纪静宜在吗?”王不逾脚步停住,看她。
卫向莹点头:“在,她在,一直跟我一块儿。”
说完,她左右环顾了一眼,指了指过道:“在那边,多喝了两杯,去洗手间了。”
王不逾淡淡点了个头,提步过去。
他腿长,走得也快,卫向莹碎步踩得紧张,心里默默祈祷,静儿啊,没跟谁拉拉扯扯吧。
找到他们时,她的许愿只成功一半。
纪静宜倒没和雷谦明站一起,俩人隔了道门,一里一外的对答。
雷谦明斜倚着墙,语气带着旧识的亲昵:“我这周末办个人展,首幅就给你留着,你去剪个彩撑撑场,行不行?”
纪静宜在里边,不知道在洗脸还是洗手,声音飘出来:“说了我那天有事,去不了,听不懂人话是吧?”
“就坐十几分钟,喝杯酒就走,反正美院那帮人么,你都认识的,大家聊聊天呀,”知道她搁不住软磨硬泡,雷谦明仍坚持,“你以前不说……”
他的话,断在猛一抬眼时,撞来的那道视线里。
走廊吊顶的灯偏白,落在男人的黑衬衫上,描出宽挺的肩线。
王不逾站在那儿,眉峰压得低,眼眸黑沉。
面上一点笑意都无:“我太太要试婚服,确实没空。”
他太太,三个字,身份明明白白。
雷谦明脸上的笑登时僵了。
卫向莹一通和稀泥:“对,静儿没空,要办婚礼了嘛,我们都知道,理解。那什么,她估计没那么快出来,不逾哥,你到这边坐坐?”
满场的斑斓光色在打转。
舞池里人挤人,不分男女,肩贴肩,手碰着手。
王不逾看了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心拢了又拢,远离喧嚣的局外感。他说:“不了,我去后面喝杯茶,透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