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被一个做了半截的梦闹的,周五这日,纪静宜一整天都神色恹恹。
梦里大汗淋漓,她和王不逾赤身纠缠,綦得他小腹上布满湿痕,唇齿分都分不开。
坐在办公室,同事凑过来问一份东西,喊了两声“静宜”,“静静”。
她都没有反应,一直到对方伸手晃了晃,纪静宜才猛一激灵:“啊,找我有事?”
“对,”同事说,“问你要清单,拍品清单。”
“哦好的,我找到给你送去。”纪静宜立马开始翻。
舒玫觉得奇怪:“怎么了静静,你魂儿飘哪里去了,没生病吧?”
“没有,”纪静宜笑了笑,“昨天晚上没睡好。”
也不知怎么了,脑子里那个画面总挥之不去。
黑暗里骤然收紧的双臂,王不逾的唇埋进她头发里时,那一瞬间没能掩盖住的,粗重的呼吸。
纪静宜忽然气愤地捶了下桌。
都怪老东西不检点,好好儿地露什么身体,在家一点不注意仪表,她也不是多有定力的人,又在气血充足的年纪。
中午也吃得少,餐厅里,老黄他们怀疑她失恋了,探问了两句。
纪静宜心不在焉的,戳了戳米饭:“都没恋呢,失什么失啊。”
再说,失恋两个字也太简便,哪儿配得上这种复杂局面?她也不晓得怎么会这样,已经领了证,住在一起的合法夫妻,却要恪守界限和分寸。
要哪一天分开,她头婚的哑巴亏岂不吃定了?白担了名声,一点油水都没揩到。
吃好后,纪静宜把餐盘放好,走出食堂。
王不逾开会晚了点儿,碰巧进来,二人在过道碰上。
纪静宜装没看见,高抬着下巴,目不斜视地走了。
擦身而过,王不逾又缓慢别来一眼。
怎么了,好像又在不高兴,谁惹她了。
午休时间结束,办公室还在集体犯困。
有人去茶水间泡咖啡,那股子速溶味儿飘到走廊里,混着中央空调暖乎乎的风,闻得人更想趴下去睡了。
纪静宜撑着头,对着记录本核对待办,眼皮发沉。
快闭起眼时,忽然听见行政部的高健清嗓,用那种领导狗腿的腔调:“各部门,直属单位,为落实集团企业文化建设,丰富广大员工文体生活,增强团队凝聚力和向心……”
一车的套话念出来,纪静宜最终熬不住,伏在了桌上。
“唉,别啊静宜,听我说完。”高健走到身边,推她。
纪静宜手抬起来,摇了摇:“不行了,你声音太像我历史老师,他的课我一定要睡觉的。”
“……什么啊,职工羽毛球比赛的通知来了。”小高说。
舒玫扥平了手里的文件,笑问:“年年打,有谁会报名啊,老黄你去吗?”
“我倒是想去,腰不行啰,”黄肇源刚好在她这儿取东西,“再说了,也不是给咱们露脸的,楼上领导们都爱打这个。”
高健晃着那张通知,像举个招魂幡似的:“都别躲啊,好歹凑个数,咱们艺术中心这么多人,总不能一个都不去,回头会上点名,不好看,要被批评没有团体荣誉感的。”
纪静宜总算睁眼了,举起手:“我。”
“好静宜,我就是特意来找你的。”小高一乐,给她捏了捏肩。
“我报女单,就一个要求,”纪静宜端起水杯喝了口,“一定要把我和总部那个向……”
要死,想不起对头的名字了。
纪静宜歪着抬起脸:“运营部的,叫向什么来的?”
“哦,向玥,”小高想了想,补上,“你说她杀球像寻仇的。”
说完,办公室站着的,坐着的,全都笑起来。
老黄拿着文件,说:“小纪,去年我可记得啊,你刚来不久,让人家二十一比七拿下了,两局加起来不够半集电视的。”
“没那么久。”小高也清清楚楚。
纪静宜瞪了他一眼,他怕得罪唯一积极参赛的,做了个胶布贴嘴的动作。
“所以今年,我非雪耻不可。你去想办法,把我和她分在一组,”纪静宜一字一顿,对着空气下战帖,“去年她怎么杀的我,我照样给她杀回去。”
“唷,这么大的怨气啊,鬼来了都得压死。”黄肇源笑完就走了。
他们不懂。
本来打比赛么,输就输了,纪静宜不是输不起,她也知道,自己不过无聊的时候,陪老纪打了几年,勉强算有一点儿基础,却技艺不精。但这老大姐表里不一,当着面,向玥隔网跟她握手,笑得甭提多好了,说没事,就随便比一比,友谊第一,你刚来集团,能参加已经强过很多人了,再接再励。
纪静宜没多想,但扭头就有人把一条朋友圈截给她看,向玥还特地屏蔽了她,说:【集团羽毛球赛第一天,碰上了极其业余的选手,热了个身。】
底下是她运动完的自拍。
纪静宜承认,她是个心胸狭窄的俗人,被这声“极其”刺激到了。
因此,这一年里,纪静宜没事儿就去球馆,花高价请了个体校的男生陪练,手腕从没力气练到连续点杀。
她也没指望在集团夺冠封神,起码要让姓向的说出的话,再给她咽回去。
高健为了坚定她的信心:“好,我豁出命去也给你办到,你就把球练好,到时候我们去加油!”
“谁要你的命,赶紧走,别耽误我干活儿。”纪静宜把他拨开。
高健很实际地又抽出张表:“那个,静宜,要不你顺便把混双报了,也差个人。”
“不要,”纪静宜果断拒绝,“我不跟男的一边作战,臭臭的。”
“……”
小纪又开始说胡话,舒玫听得直捂嘴笑。
“那我过去,就这么说定了啊。”高健讪讪地走了。
临下班前,纪静宜站在桌边收拾东西,接了个电话。
她一看备注,严谨礼貌地接了:“冯秘书,您好。”
“纪女士,”对方客气地通知她,“明天下午三点,崔先生有空见你一面,请按时登门,他五点钟还要外出。”
纪静宜拿上包往外走:“好的,谢谢。”
等那头说了再见以后,她突然并拢食指拇指,把心比到还在忙的舒玫眼前,张大嘴“哇”了句。
舒玫一缩,看她这高兴样儿:“有喜事啊。”
“对,就那个姓崔的藏家,终于有时间见我了。”纪静宜说。
舒玫也笑:“那感情好,总算没辜负你的苦心,联系他好久了吧。”
纪静宜嗯了声:“三个多月了吧,他不是出京去参加活动,就是身体不适,不便会客……”
没说完,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瞄了一眼,突然卡住了:“那什么,姐,我先走了。”
“好,做完这些我也下班。”舒玫没起疑。
特务似的,纪静宜跑到走廊才接:“什么事啊?”
王不逾还没下班,站在窗边:“张妈今天请假,没人做饭……”
纪静宜脑回路清奇地打断:“干嘛,你是想让我做给你吃?我不会的哦。”
“……听我说完,”王不逾抬手揉了下眉骨,“我想问,你回不回家吃饭。”
纪静宜说:“原定计划就是回啊,你又没有早告诉我,这个点,就算有饭也推了呀。”
“那我做,”王不逾低头看了眼时间,“十分钟,到早上下车的地方等。”
纪静宜没想到:“真的假的?您还会做……”
但王总已经挂断,懒得跟她多聊一句。
她嘁了声,把手机扔进包里,拽他大爷的。
也好,王不逾是个实在人,每次她试着往前一步,他总会用冷漠提醒她,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别再靠近。
料他没那么快,纪静宜走到咖啡店里,买了杯冰摇黑加仑,猛吸了几口。
大冷天的,从温暖的办公室出来,再喝杯冰的,口腔里的冷感中和了闷热,让人精神一振。
在树下等了会儿,王不逾的车慢溜过来。
上车后,她顺手把冷饮放在了中控台。
王不逾垂眸看了眼:“什么天气了,还喝这些。”
“舒服呀,”纪静宜靠着座椅,“你还大半夜吹风呢,我说什么了,管起我来一套一套的。”
“我是……”
算了,王不逾是不出来,没法儿提。
他把那杯冷饮提过来,放到自己这边:“等不冰了再喝。”
这是冰摇茶,不冰了还有什么可喝的。
车上暖风吹得人发懒,纪静宜转过头看他,鼻尖全是木质香气,混着一点烟草味,她问:“是什么?你想说你年轻,火力壮是吧?”
王不逾没理这个话:“晚饭想吃什么。”
“想吃的多了,”纪静宜掰着手指头往外报,“金汤海参,松茸煨鸽子蛋,竹荪酿鱼卷,绣球……”
意识到王不逾偏过头,正用一种严厉的,老师课上看调皮鬼的眼神注视她,纪静宜不满地,小声哼唧:“你先问我想吃什么的。”
“家常菜。”王不逾又转回去,专心开车。
纪静宜不肯说了,闭上眼:“哦,那您就看着做吧,看做得成什么。”
“……”
商场地库的冷光照下来,把纪静宜眼睛晃了下。
她抬手挡了挡:“开超市来了啊,王不逾?”
“对。”
王不逾倒车进去。
一把打准了,停稳时,车尾离柱子大约只有巴掌宽,看得纪静宜一愣,她说:“怪不得你嫌我技术不好了。”
“下车。”王不逾发话。
纪静宜解开安全带,走下去。
电梯上了负一楼,门一开,冷气里一股像薄荷,又像是青草的香氛扑来。
她看了圈:“这是我常来的超市啊,你也在这儿买东西。”
“很少,如果不是你也要吃的话。”王不逾说。
在吃穿住行上,纪小姐的名堂都不少,他也没有张妈的手艺,怕从源头食材就出问题,只好带她亲自来挑。
纪静宜很满意这个决定:“正好,我买两样见面礼。”
“给谁的?”
王不逾拿过推车,磨砂银色,握把上一层软皮,跟沙发一个手感。
纪静宜和他一道往里,她说:“崔老先生,一个有意愿捐赠手卷的私人藏家。明天我就要拜访他了,想给老人家带点礼物,就算最后没有谈成,也结交了个朋友嘛。”
“崔熙页?”王不逾在脑中快速过了遍,他问。
纪静宜转过来,看着他猛猛点头:“对对对,就是,你认识他吗?”
岂止认识,他外公再亲厚不过的师弟。
如今一字难求,可也是从小泡在墨缸里长大的师门底子,外公说起小崔师弟练功,天不亮起来,也不点灯,就着窗外一点鱼肚白就开始研墨,等天光铺匀了再落笔,别人临帖选容易的,他偏挑《玄秘塔碑》、《九成宫》这一类,最考骨架也最磨心性的碑帖。
那年王不逾还小,听妈妈在旁边笑,说叫什么《九成宫》,明明十有八九不成功,欧阳询在笔势呼应,结构上是最严谨的,看似平正实则险绝,不能有一点偏差。
但王父硬让他学,哪怕他不愿意,还是拜了崔为师,不分寒暑地练。
王不逾不愿多谈,反应很淡:“听说过。”
“他那么有名,书画界都知道的,我约了他几回了,”难得有话题,纪静宜跟他聊上了,“他秘书也是个慢性子,不管我第几次打,开口一定会问,您是哪位?每回都要报上艺术中心的名称和来意,等下一次打,她又要认真地核对复述一遍,听得我火冒三丈,当时手就抓在pearl的腿上,快把那一把毛都薅掉了,才忍住没骂过去。”
她语言调度很丰富,讲任何故事都生动。
王不逾笑了下,说:“有求于人,对方越是行事稳妥,你越不能仓促、冒进。”
“是啊,”纪静宜说,“我忍到现在,才和他约上一面,多不容易。”
她一边说,一边往购物车里扔零食。
王不逾推着车,面无表情地往前,到了海鲜区,师傅站在冰台后面,帝王蟹在水箱里张牙舞爪地划水,旁边写着“今日直送”。
“海鲜你也做得来?”纪静宜问。
他说:“你想吃的话。”
纪静宜摇头,拿了盒切好的三文鱼:“我不太相信你的水平,还是少造点孽,免得这只蟹死不瞑目。”
王不逾:“……”
路过蔬菜柜时,王不逾停下来挑选,纪静宜嫌无聊,四处逛了逛,越走越远。
她拐进日用品那排,本来是想找两瓶漱口水,一眼先瞥见旁边一个货架,摆得整整齐齐,牌子也不少,杜蕾斯,冈本,还有几款没有见过的,包装得像护肤品小样。
纪静宜鬼使神差地站住脚。
她伸手拿起一盒,翻过来看成分标注,其实也瞧不明白,就想了解一下,它们之间有什么差别,需要这么五花八门。
正专注着,后面忽然传来王不逾的声音:“到这儿来了。”
纪静宜手僵了僵,面上一热,那盒东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塞回架子上不是,攥手上也不是。
“……对,买点日用品。”她索性伸手胡乱一丢,丢到了那堆绿蔬里。
王不逾的目光在购物车里停了几秒。
他也没说话,径自伸手,把标注“极薄”的盒子拿起来,看了眼包装:“谁的用品?”
“还能有谁?”纪静宜一开始声高,又降下来,“这是男士的,咱们家里几个男士?”
王不逾还夹在手上打量。
她仰着脖子,看他笔直站着,穿着挺括的衬衫西裤,面不改色地研究这些,反倒先脸红了。
纪静宜刚要问,唉,你还看个没完了。
“这个不行。”王不逾忽然说。
纪静宜瞪大眼睛:“怎么不行啊,难道过期了吗?”
王不逾一丝不苟地说:“尺寸,拿小了。”
“……那你赶紧放回来,不要了。”纪静宜有种捂脸的冲动。
见王不逾不动,她垫了点脚,主动伸手去抢。
没想到他竟往高了抬:“先告诉我,为什么买这个。”
“我……”
他太高,纪静宜够不到,结了一阵舌:“我这么年轻,又漂亮,万一你把持不住,对我起了歹心呢,这谁说的准。”
“你多虑了,什么情况下我都把持得住。”王不逾笃定地告诉她。
然后,他慢走了两步,绕过她,把原先那盒放回去,又在妻子的注视之下,云淡风轻的,拿了两盒合适的。
“不过,”王不逾丢回车里,背身的同时说了句,“确实漂亮。”
“……那还用你说。”纪静宜尴尬又得意,嘴角要上不上,抽筋似的。
看在他难得吐了一回象牙的份上,不和他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