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沈词已读不回。
她知道racy肯定会接着往下说。
该着急的人是racy, 是凡星的管理层,而非她。
racy:「我就跟你直说了,公司知道去年你跟许总之间有一点小矛盾, 好在最后事情都和平解决了。公司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在这个节骨眼保持沉默, 至少不要火上浇油。你要是还对那些事耿耿于怀, 明天上班可以来我办公室当面说说你的想法。只要是合理范围内的, 公司愿意给你相应的补偿。」
racy:「你觉得呢?」
原来是捂她嘴来了。
沈词把手机递给宴舟,让他也看清聊天框里的内容。
“宴舟,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回复?”
宴舟睨了眼屏幕, 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说:“看你有没有想问他们要的东西,有的话就提出来, 和公司谈判。”
“其实我想过转岗。”
沈词托着下巴, 看向客厅最前方的壁炉,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 正如网上愈演愈烈的舆论。
“我当时在品牌部待得好好的被许畅调过来, 两份工作内容有很大不同, 现在这份工作并不是我喜欢的,也不符合我的规划。
但你要问我真正想做什么,我一时也答不上来。上学那会儿只知道死读书, 考高分当状元就算是完成任务。清大像一个象牙塔,又像一个真实的小型社会,没有人在身后托举简直是寸步难行。
我没有在指责谁或者逃避责任的意思,只是很多时候我都想不通明明该做的都做了,也很努力了,怎么就是不尽如人意呢。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想做什么,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过了一天又一天。”
宴舟蹙起眉,她分明已经做得足够好,为何总是潜意识里妄自菲薄。
“沈词,你今年才23岁。”
他提醒她。
“马上就春节啦,过完年我就24岁了。”
她说。
“那也才24,更何况还没到你24岁生日,你就还是23。”
他捏了捏耳垂,“你知道23岁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应该学会为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负责。”
“不。”
“意味着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在多少岁之前就悟明白人生的大道理,也不需要一定要在这时候功成名就。你有无数个试错的机会,有无数个重新出发的可能,你不必把自己框定得那么死。有谁规定一个人必须要在二十几岁就找到人生大方向吗?多少人浑浑噩噩前半生,直到四五十岁才想明白很多道理,那想明白之前呢?难道就不活了?”
“……倒也没有你说得那么严重。”
她捂住脸。
他此刻的严肃真的很像主任训话,她是被训的那一个,而且是心甘情愿送上门主动被训的。
“而且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只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被宴舟打断。
“谁说没有人托举你?宴太太莫不是忘了你还有个老公。”
他抿起唇,“教育”她,纠正她的观念堪称任重而道远。
“别人靠家里,你只管靠我。”
“宴太太,我允许你靠我,无论何时何地。”
沈词低着头,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心想后面这两句话听上去怎么那么像婚礼宣誓呢。
“我又没说不信你。”
她已经很努力在朝着他走过去了。
只是还需要更多一点时间。
她和他之间那条难以逾越的鸿沟,不是仅仅光靠她的努力就能填平的。
「叮——」
沈词近十分钟都没回消息,racy等得不耐烦了,弹窗震了两声。
“……忘了回消息了。”
“调岗不太现实,部门内就我一个外语系的,许畅还指望我一人身兼数职继续当他的翻译。我估计只有等他们给许畅招到新人顶替我,我才能脱离苦海。升职加薪就算了吧,凡星一年调薪一次,调薪时间就在年后。他们要真有这个意思,许畅会找我谈话的。”
沈词掰着指头仔细数了一通,“结论就是凡星什么都给不了,而我也什么都不想要。我只希望以后许畅不要再生事端,让我静静地打工。”
“嗯,你只管随心,不用顾虑别的。”
他说。
沈词:「郑总今晚就算不特地提醒,我也不会说什么的。」
她不仅自己不会说,也不希望别人用她的事情大做文章。
她不想“出名”。
沈词:「当面谈就不必了,我只希望自己工作顺利。」
racy:「OK,公司感谢你的付出。」
“宴舟,刘诚他们查到发帖的那个人是谁了吗?”
她放下手机,问。
这才是她眼下最关心的事情,不弄清楚她今晚都睡不着觉。
“我问问。”
他方才只顾着安慰失落的她,手机被倒扣,没看消息。
实际刘诚十分钟前就把文档发过来了。
“你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吗?”
宴舟拿给她看。
生活照被双指放大,沈词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愣了愣,“Rachel,怎么会是她?”
“看来是认识了。”
用户已在互联网后台实名,刘诚顺着账号ip查到「momo」的账号使用者,再顺着名字查出对方的工作单位及个人信息。
“我跟Rachel不是一个部门的,但是我们都在同一层楼办公。我们两个人的工位也就离了六七米远吧,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就能听见。可是我跟她没什么交集,她为什么突然搞这么一出。”
Rachel是八卦欲爆棚,还是单纯想恶心她?
沈词就不理解了。
怎么平日里表面看着都很和善友好的同事总要莫名其妙推她一把。
她甚至连Rachel的私人微信都没加,也就在飞书上问Rachel要过几次人家整理的文件。但她当时都和Rachel解释明白了,是许畅指名问她要的,她发了邮件,同时抄送两边领导,公事公办。
“知人知面不知心。”
宴舟揉揉她头发,“很晚了,去睡觉吧,别为这些事发愁了,刘诚会解决的。”
“那你呢?”
“我还有会要开。”
“又是国际会议?”
“果然当总裁的和我们这些小喽啰就是不一样,我们和客户也有时差,但一般和欧洲区客户开会时间都是下午4点左右,尽量不打扰客户。”
她在凡星也就这点好,非必要不加班,真要加班也能在20:00之前搞定,上下班时间都很规律。
“美国人喜欢在这个点开会。”
宴舟轻笑,他凑近了轻吻她额头,“上楼睡觉吧。”
“你忙完也早点睡,晚安。”
沈词抱起安静打盹的粥粥,顺便把它也带回猫窝。
“晚安,宴太太。”
安置好熟睡的小猫咪,沈词迈着疲惫的步伐上楼回房间。
工作量虽然不多,但晚上发生的这些事令她心累。
她换好睡裙,洗漱完毕,随便往脸上糊了些水乳面霜,直挺挺地在床上躺下了。
睡前她还想再看看那个帖子,结果显示「该内容已被限制展示」,财务小姑娘的账号也被平台封禁。
沈词撇撇嘴,看样子是凡星下场了。
一想到明天还要带着证据和Rachel对峙,她绝望地闭上双眼。
冤家路窄的定律诚不欺我。
她早上和Rachel等到了同一部电梯,Chloe也在。
沈词没主动和任何人打招呼,而是装作没看见,低头刷手机。
至于Chloe和Rachel,大抵是做贼心虚。
Chloe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沈词:「宴舟,你说我到底要不要找Rachel对峙啊?感觉一旦说出来,我们两个肯定算撕破脸了。」
沈词:「她负责国内华东区域的业务,我和她工作不交叉也不重叠,真撕破脸也没什么后果,就是面子上不太好看。」
宴舟:「如果你什么都不做,你心里怎么想?」
沈词:「会有点憋屈,忍一时越想越气。」
真当她是软柿子,人人都可以欺负么?
宴舟:「所以你为什么要让自己受气?」
沈词:「……你说得对。」
她是来打工挣钱的,不是来当受气包的。
沈词:「待会儿中午吃饭我就找她问清楚。」
宴舟:「嗯。」
宴舟:「不管什么时候,你开心最重要。」
沈词:「知道啦,今天也从总裁这儿受教了^_^」
宴舟:「我还可以教宴太太更多,不知道宴太太想不想学。」
沈词:……
雷达警觉中。
宴舟这个“教”肯定不怎么正经!
沈词:「猫猫不知道.jpg」
遇事不决先装傻,她得时刻提防着,以免落入某人陷阱。
为了完成“每月花够100万”的kpi,她有段时间没来公司食堂吃饭。她是看着Rachel下楼的,Rachel她们打好饭以后,她径直走过来。
Rachel一抬头,竟是沈词站在面前,她下意识后仰,被吓了一大跳。
Emma一无所知,只当沈词是这儿的稀客。
Emma说:“Mia,好久没看到你来食堂了。”
沈词冷声,她看着Rachel,“只怕有些人不欢迎我。”
Emma:“什么情况?”
Rachel眼神躲闪着,没勇气直视沈词,“你又不是我们部门的同事,你过来干什么?”
“网上这个帖子,你发的。”
沈词拿出手机截图,对着Rachel说。昨晚在刘诚处理干净前,她提前截了图当作证据,以防Rachel不赖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Rachel僵住,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沈词查出来了。
她昨晚刷到财务部前同事在网上挂许畅,就想到去年在办公室许畅和沈词的矛盾,当面硬刚许畅什么事没有,反倒是销冠Lucas被辞退了。而且后来许畅也没找沈词麻烦,这很不符合他锱铢必较的性格。
她越想越觉得离谱,这才想借那篇帖子的热度把这个事情抖出来,看能不能扒一点沈词背后的关系之类的。毕竟一个人平平无奇了这么久,忽然间就开始穿金戴银,几万块钱的包说买就买,怎么看都不正常。
Rachel原本只想在评论区暗戳戳添把火,谁知道不管发什么都被删,她一气之下就另开了条新帖,一分钟后自己账号没了。
账号被封,Rachel没多久就冷静下来。
普通人根本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种程度,能让触发关键词的博文自动消失还封号的,只能说明给沈词撑腰的人远比她想象得可怕。
她后悔自己一时的莽撞与上头,心想自己不该吃饱了撑的去招惹沈词,一整晚都没睡好。
可惜沈词还是发现了,并直接拿着证据找上了她。
Emma:“这是什么?”
热衷吃瓜的Emma兴致勃勃地看向手机屏幕,紧接着她蓦地捂住嘴,难以置信地说:“Rachel你……”
“我也不想的!”
Rachel忽然大声地反驳,一瞬间吸引了很多用餐的员工往这边看。
“……你小点声。”
Emma拍了下Rachel的手背,“大家都看着呢。”
Rachel梗着脖子,她整张脸都红透了,京市这种冷风嗖嗖的季节,Rachel自然是臊的脸红。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她倒吸一口冷气,对沈词说。
沈词感到有些意外,还以为要在这里上演一场“爱恨纠葛”,未曾想Rachel这么干脆利落就道歉了。
所以Rachel这么做究竟图什么?
Rachel干巴巴地解释:“我不是故意想挂你,就是你也知道当时闹得那么大,整层楼的人都看见你和许总不对付,你还那么对许总说话,大家都说你是个勇士,也很好奇最后怎么收场。谁也没想到Lucas离职了,许总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还不许我们再提。我实在好奇原因,吃瓜欲爆棚,才想着跟帖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知情人……对不起,给你带来麻烦了。”
“……”
沈词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就为了这个?”
“嗯……其实我昨晚发出去就后悔了,就算你们,就算系统不删我帖子我也会自己删帖注销的。”
昨晚线上会议明确表明员工不得以任何方式继续在互联网散布有关公司的不实信息,一经发现永不录用。
即便刘诚不动手,Rachel也会自己吓自己。
一旦被公司查出来,她必然会被辞退。
“所以Mia,你……你能不能不要再和别人说这件事了,可不可以就当没发生过?我保证以后肯定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也不会找你麻烦,还有许总要的文件,你发邮件我肯定第一时间给你。”
Rachel问她。
她眼下相当于有把柄握在沈词手中,不得不低头。
“我没打算让公司知道这些,我是以个人名义来找你的。既然你诚心道歉,我也不会揪着不放。但是希望你说到做到,毕竟我是来上班的,不是来玩宫心计的。”
沈词自己也松了口气。
她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有时候她更像是一只驮着壳的小乌龟,外壳就是她坚硬的盔甲,也是她的移动城堡。
小乌龟惟愿生活中相安无事,一旦意识到外界危险,她就会迅速缩回领地,寻找下一个明媚的春季。
她的人生信条:麻烦少一点,幸福多一点。
“我发誓我是诚心道歉的,Emma也在这里刚好能够做个见证,你说是不是Emma。”
Rachel对Emma使了个眼色,Emma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连连点头,说:“对对,我跟Rachel也当了三年多同事了,我们两个私底下关系也不错,Rachel就是神经大条了一点,但她没什么坏心思,不会真想害你。”
“嗯。”
事情解决,沈词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她准备去外面的餐厅吃点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正好再买杯卡布奇诺,开启下午的工作。
“……终于走了。”
见沈词离开员工餐厅,Rachel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坐在位置上,悬着的心终于放回去。
Emma撇撇嘴,“不是,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去招惹她的?”
Rachel垂头丧气地说:“我那会儿就是看那个帖子看上头了。哎,早知道就不吃瓜了,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
“不说这个了,哎你刚才看到她手上的钻戒没有?”
Emma又问。
“我哪儿还有心情留意这个啊,刚才一直在想万一她把事情捅到总监跟前去我就完蛋了,根本没心思注意别的。”
Rachel戳散餐盘里的米粒儿,食欲全无。
Emma:“我跟你说,如果Mia戴的那枚钻戒是真货而不是仿品,至少要800万。”
“多少?”
Rachel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没听错,那是尚美的定制款,尚美家好多款珠宝都上过杂志,你回去翻一翻就知道了,总之Mia手上那款800万肯定跑不了。”
Emma顿了顿,接着小声说,“最重要的是那戒指在她左手无名指戴着,说明什么,说明她已婚!Mia居然结婚了!”
“……天。”
Rachel已经惊得说不出话了,“难怪Mia一直对Chloe的心意视而不见,原来人家早结婚了。800万的婚戒,你说她这是嫁给京市哪家公子哥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Mia本身自己就是千金大小姐,只不过之前表现得比较低调,现在不装了而已。”
“怪我眼瞎,我以后再也不吃Mia的瓜了,只求大小姐高抬贵手放过我。”
“Mia人挺好的,她说不追究应该就是不追究了吧。有钱人家的时间那么金贵,估计也不想浪费在这种小事上,放心吧。”
……
沈词回到君御湾,把今天中午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和宴舟说了。
“我还担心会闹得很难看,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解决了。”
她靠在宴舟怀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害怕和人起冲突?”
宴舟一眼就看穿她的顾虑,她似乎经常回避冲突,宁愿吃哑巴亏也要息事宁人,就好像她受的委屈不是委屈一样。
“有一点。”
沈词诚实地点点头,“因为没有人给我撑腰。很小的时候在胡同里和别人家小孩起冲突,他骂我是没爹要的孩子。对方是个男孩,长得比我高比我壮,正常情况下我肯定是打不过他的。但那天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总之我扑上去和他打架,还打赢了。我以为杨敏芳会夸我勇敢,懂得保护自己。结果……”
结果那个黄昏,杨敏芳下班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情,她一进门就照着沈词的脑袋给了一巴掌,揪着她的衣领去人家里上门道歉。
骂她的那个男孩父亲正是李儒年单位的直属上司,李儒年在单位要看人家脸色办事。
沈词和上司家的孩子打架,要不是李儒年说算了,杨敏芳恐怕真能打她一顿。
“他骂我没爹要,这我也要忍着吗?”
“你可不就是没爹要!你爹早就跟别的女人跑了!”
杨敏芳指着她脑门骂。
李星染扒着卧室门框,叫人:“妈妈,我困了。”
“好好好,妈妈这就来哄你睡觉。”
看见李星染,杨敏芳立即换上一副母慈女孝的面孔,又转头训斥沈词,“你看看你,就不能和你妹妹一样懂事吗?你妹妹比你年纪小,但比你听话多了!哪儿像你,一天天净给我惹麻烦。要是你李叔叔的工作因为这件事出了问题,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从那天起,沈词就变得沉默寡言。
母亲不喜欢她,因为父亲另娶了别的女人,还离开了京市,彻底远走高飞。
母亲和父亲都各自有了新的家庭,唯独剩下她独自一人无所依。
“我知道这样的处理方式不对,退一步并不能换来海阔天空,还可能是对方更过分的得寸进尺。但我真的……不敢,我也讨厌懦弱的自己。”
她垂下眸,透明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声音哽咽,“我想过争取的,毕竟我长大了,我还想对过去的那个小女孩说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
自始至终,没有人义无反顾地爱过她。
她想过宴舟。
想过把自己全部的信任毫无保留地交给眼前这个她爱慕了整整八年的男人,但是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她不敢去赌。
只怕赌上一厢情愿,然后输得一败涂地。
“别哭。”
宴舟动作轻柔地吻去她眼角晶莹的泪水,眼底满是怜惜与心疼,“你做得很好,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无论是从前的小朋友沈词还是现在的沈词,你都让我感到骄傲。”
“谢……谢谢你宴舟。”
情绪上来,她就有些控制不住,哭得有些岔气,“因为有你在我才有了一点反击的勇气,但我……可以一直相信你么?”
“为什么不能?”
宴舟捞起她到自己大腿上坐着,用指腹替她擦干净眼泪,指尖停在她的红唇,嗓音悦耳:“不帮自己老婆的男人算什么老公?”
“我这个人护短,宴太太想使唤我的时候,我随叫随到。”
“……你又不是哆啦A梦,没有任意门,哪儿能真的随叫随到。”
她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
宴舟竟点点头,幼稚地附和:“所以在我赶到之前,还得麻烦你多狐假虎威一会儿,等到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