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温淼和他离得很近, 她微微偏头,像是没听见他刚才那句带着气音的质问,翁声瓮气地问:“那你呢?”
“也这么容易对朋友的妹妹好吗?随便帮她争取二审机会?还喜欢收藏她唱过的歌?”
谢京韫垂着眼看她, 目光有些散, 却执拗地锁着她, 一只手轻轻在她手腕上摩挲。
他的声音因酒精而拖长了尾调, 带着一种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近乎无赖的较真:“是我先问你的。”
温淼挣了一下,没挣开, 干脆不挣了:“你问了我就要回答吗, 我哥告诉我,不要随便回答陌生人的问题。”
说完,她低下头, 帮他解衣领最上面那几颗纹丝不动的扣子。衬衫领口已经散开, 露出他清瘦的锁骨和一小片皮肤。温热的。
“不能回答陌生人的问题。”谢京韫没动,任由她的指尖偶尔擦过自己的颈侧。过了几秒, 他慢悠悠地开口, “那看来你喜欢脱陌生人的衣服。”
温淼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继续把最后一颗卡住的扣子从扣眼儿里推出来。
“还喜欢动陌生人的——”
“你是陌生人又不是仇人,”她忍不住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点恼羞成怒的软意,“正常人看见一个不舒服的人都会想要帮忙的吧?”
“我就不会。”
她抬起头, 瞪他:“你不会个鬼。你这个烂好人。”
谢京韫没反驳, 只是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平日的清明与疏淡, 雾蒙蒙的。
“温淼,你这样会让我觉得……”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温淼以为他睡着了。
“你还不如把我当成仇人。”
仇人好歹有恨, 不会把他当成空气。
温淼没说话。
半晌,她才开口。
“你不能睡这里,会生病的。我帮你给小程老师打电话,让他来接你。你手机呢?”
“丢了。”
“……”
“你真的很幼稚。”
“嗯,哥哥很幼稚。”
她深吸一口气。
不生气,不生气。生气给魔鬼留余地。
她不再理他那些醉话,径自把手探进他搭在一旁的西装外套内袋。摸到那个金属轮廓,抽出来,又抓过他的手指,试图用指纹解锁屏幕。
刚触上,手腕被他反手扣住了。
不是刚才那种虚虚地按着,而是收拢了指节,把她整只手包进掌心里。他掌心很热,烫得她指尖一缩。
“知道你在巴黎的时候,我其实很高兴。”
“当时本来可以推掉的。这个差事,轮不到我。”
“卡尔那边的对接很麻烦,档期也紧,徐执宥休假回来后主动说他去。我没让。”
“我找了很多理由说服自己。比如程隽没做过这种巡演翻译,不一定能适应。比如卡尔那个副手很难搞,临场换人风险太大。比如……”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
“比如,我就是想去。”
“我就是想看看,你长大了是什么样子。”
他抬起眼。就这样看着她,目光缓慢而安静地描过她的眉骨、眼尾、鼻梁、嘴唇。
“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是很会气我。”
为什么四年过去了,温淼在他眼里还是当初的模样。
“想想也正常,你一直都是那个做决定很果断的人。心狠的小朋友。当初也是,一个人来江都的机场,宁愿自己一个人拿那么多东西,搬三趟也不肯联系我。还和你哥说是我接的你。”
“......”
温淼:“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那天你去了机场吗?”
不说话,那就是去了。
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温淼盯着他垂落的睫毛,盯着他鼻梁上那颗在昏暗灯光下几乎看不清的小痣,嘀咕:“我有的时候,真的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你凭什么说我心狠。你根本就没资格这么说。”
温淼有一瞬间很想拽着他的衣领,想骂他。她用了四年才学会不期待他的消息。他倒好,又突然出现,带着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温柔和周到。他知道这有多残忍吗?
但她不会说,她不想让谢京韫觉得自己很可怜。
“你不是说了吗,我只是你朋友家那个需要照顾的小朋友。四年前是,四年后也是。”
“你会这样,只是因为今天喝太多了。”
是真的喝醉了。清醒时的谢京韫不会说这些话。
她告诉自己,他只是醉了。醉话而已。他帮她,是因为她是温宿的妹妹。他争取二审,是因为这是他作为翻译的职责。他喝醉,是因为应酬,跟她没有关系。
谢京韫捏了捏她的手指,像是怕她走掉,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声音低哑:“嗯,哥哥是喝多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
“那几条短信,可以当作没发过吗?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
温淼看着他。看着他等待宣判的神色。
他根本就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越界了。
所以他说“我错了”。就像四年前在那个夏夜,他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懒洋洋地替温宿道歉:“那对不起?”
他一直都是这样。
温淼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她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轻声:“不可以哦。”
谢京韫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一下。
“我发都发了,”她没看他,低着头把揉皱的衣角一点点抚平,“撤回不了了。”
—
被女朋友在电话里数落了一顿的徐执宥,再三保证“下次绝对不喝这么多”“真的只是工作需要”“老婆我错了”,这才得以从浴室走出来。
他收起手机往阳台看去。
谢京韫靠在栏杆边,一只手夹着烟,却只是垂眼盯着那截没点燃的白色烟身出神,夜风把他的发丝吹得有些乱。
“你可以去洗澡了。”徐执宥推开通往阳台的门,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噤。他瞥了一眼谢京韫手里那根始终没点的烟,“拿着不抽是什么意思。”
“酒醒了?”徐执宥又问。
“没。头疼。”
徐执宥靠在栏杆另一边,语气带着点看戏的挪揄:“我看你不止是头疼吧。刚刚人温淼送你回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人一走就开始头疼了?怎么不在人家在的时候说两句软话啊。”
卖个惨、刷点好感分也成啊。现在一个人站在这儿吹冷风,整得跟个怨夫似的,给谁看呢。
“也要人家愿意看。”
谢京韫低笑一声,把手里的烟放到嘴边,又拿下来,终究没点。
徐执宥一听他这半句话,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你们刚刚在下面还没把话说开?”
“说了。”
“喔,那就是不是你要的答案喽。”
徐执宥有点恨铁不成钢地吸了口气:“你再这样下去,小心人被别人拐跑了。光是我在这儿待的这几天,就看见好几个对她有意思的。”
谢京韫语气散漫:“会喜欢她不是很正常。”
勇敢、坚韧、善良、真诚、可爱。
不喜欢她的人眼睛都瞎了。
“不是,这是重点吗,那个姓林的指挥你又不是没看见,最天天往跟前凑,一口一个小淼,叫得那个亲热——”
“他大她三岁。”
“啊?三岁怎么了?”他莫名其妙地看向谢京韫,“你大人家五岁都可以,凭什么三岁不行?”
“我为什么可以?”
“大哥,你为什么不可以?你单身,她单身,为什么不可以?”他难得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觉得好奇怪。你在我印象里不是这种人啊。”
“那我是什么样的?”
谢京韫忽然开口,侧过头,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却难得带着一点认真的、近乎自省的探寻。
徐执宥愣了一下。他认识谢京韫三年,这人从不问这种问题。不是不关心,是他向来有一套清晰的自我认知,不需要从别人那里求证什么。
所以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认真组织起语言。
“你吗……”
“看上去,挺随和的。跟谁都能聊几句,工作的时候专业可靠,私下也不端架子,刚认识的人都觉得你挺好相处。”徐执宥道,“但实际上,不好相处。”
“简单来说呢,随心所欲惯了,让人琢磨不透。”
“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下一秒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不知道你说的没事是真的没事还是懒得解释。其实我还挺惊讶你对温淼这么小心翼翼的。”
徐执宥忽然直起身,拍了拍栏杆:“算了,谢京韫,想不想听听前辈我和你说两句?”
谢京韫侧过脸,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写着:你?
徐执宥啧了一声:“你这什么表情?我好歹比你早脱单,恋爱经验丰富,怎么就不配当你前辈了?”
谢京韫收回视线,没反驳。
“那不表示一下?”
“.......”
“你和女朋友想去的那个音乐会门票,我帮你搞定。”
“哎呀,这么见外干什么!”徐执宥立刻换上真诚的笑脸,“都是兄弟,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嘛。”
他满意地重新趴回栏杆,酝酿了一下情绪,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深沉模样:“之前我刚追我女朋友的时候,你大概也知道,那会儿追她的人还挺多的。毕竟她是真的很有魅力,长得漂亮,成绩又好,性格也——”
“说重点。”谢京韫打断他。
“咳咳。”徐执宥清了清嗓子,把跑偏的话题拽回来,“重点是,当时和我一起竞争的有一个男生,是她同专业的学长。”
“那个学长条件挺好的,比我早认识她,跟她更有共同话题,连导师都是同一个。我女朋友那时候也对我说过,她觉得他很好。”
他看向谢京韫。
“你知道她最后为什么选我吗?”
“因为我敢。”徐执宥说,“我没给自己留后路。我喜欢她,我就让她知道。她拒绝我,我就想办法让她改主意。她犹豫,我就等。我不会替她做决定,说你应该选更合适的人。那是她该想的事,不是我的。”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你也好,我也好,我们都没有资格去管这些。”
谢京韫垂着眼,指尖的烟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徐执宥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去年女朋友说过的话。那时候他还不太懂,现在看着谢京韫,他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我女朋友之前老说你们这种男人最讨厌。瞻前顾后,口是心非。非要给自己找一万个不合适的理由,什么年龄差啊,朋友关系啊,怕人家后悔啊……”
风又起了。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远处明明灭灭。
他转过头,看着谢京韫在夜色里格外清冷的侧脸。
“你既然不承认,那又凭什么要求温淼不能离开?你既要维持朋友妹妹的边界,又要她对你特殊对待,你不觉得很混蛋吗?”
“也就温淼脾气好,换成我,我已经想打死你了。”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既想让她留在你的人生里,又不敢承认她对你而言不是普通的妹妹;既会因为她靠近别人而心烦意乱,又在她靠近时亲手推开。
你想要她的关心、她的在意、她那些只给你的柔软时刻——却不肯给她一个明确的身份,一句确切的承诺。
凭什么。
徐执宥换了个语气,不再揶揄,也不再骂他。他只是很认真地问:“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谢京韫。”
“按你说的那些,她不缺钱,不缺爱,不缺人喜欢。也就是说,她根本不差你一个人对她好。”
风忽然停了。巴黎的夜,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谢京韫开始想,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那么,如果人姑娘对你的喜欢,不是一时冲动,不是错把依赖当成好感。”
徐执宥看着他,一字一顿。
“她是认真的。你怎么办?”
—
二审在两天后准时开始,地点位于巴黎十四区的一个剧院,剧院建于19世纪,从外面看那种城堡风格。
前一晚温淼几乎没怎么睡,窝在酒店床上把陈述稿改了四遍,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早上醒来的苏荔乐看见她这样,试探着问:“紧张吗?”
温淼整理好东西,看向她,表情严肃:“我一点都不紧张。”
语气硬邦邦的,声音却在发飘。
出酒店前,温岚莉打了一个视频电话过来。
看着女儿那张写满“我没事其实我有事”的小脸,没忍住笑了笑:“我们只要把我们该做的都做好,其他的不用想太多。那些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面对妈妈,温淼收起了在旁人面前硬撑的那副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声音闷闷的:“但是我还是有点害怕……其他人帮了我很多,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里里,过程比结果重要。”
“但是付出了怎么会不想要一个好的结果呢。”
温岚莉正要开口,画面边缘忽然挤进来一颗脑袋。
温宿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凑近屏幕,眯着眼睛打量她几秒:“小屁孩一大早就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是想干什么。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在这里说什么结果——”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不过看你这样,我感觉多半是….”
他没说完,但那个欠揍的表情已经把后半句补全了:要完。
温淼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把拖鞋扔过去的冲动。
她别开脸:“那你等着看就好了。”
温宿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她挂断前,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演出厅比她想象的大。穹顶是旧世纪风格的拱形,被临时架设的舞台灯照得通亮。
台下坐着一排人:卡尔先生、他的副手、剧院合作方的代表,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都穿着考究,表情严肃。
乐团其他人坐在观众席后方,前面的演出都很顺利,就算有问题也基本上都在谢京韫的配合下很快解决。
轮到她上台了,隔着几排空椅子,温淼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她抱着琵琶走上台。
她调试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坐定,深吸一口气,按照排练那样和程隽打好配合,先让他引入一段故事背景。
曲目还是那首教授们给她选定的。她弹了完整版。
演出卡尔先生拿起话筒,用法语说了一点什么。
旁边的谢京韫同步翻译,声音通过音响传来:“温小姐,你为什么坚持保留十面埋伏第二乐章的慢板?在西方观众看来,这段节奏与前后反差较大,可能会造成欣赏断层。”
温淼站在台上,面对这个临时的问题,感觉自己手心都在冒汗。
接着,她和台下的谢京韫对视上。
男人手里拿着翻译用的笔记本,桃花眼很平静,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程隽从侧台探出身,低声:“你可以直接讲中文,我帮你翻。”
温淼摇摇头,接过话筒,没有用提前写好的小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几乎没有犹豫。
“因为那段慢板,很重要。”
“项羽在乌江边停下,不是在犹豫,是在最后确认自己的心。中国文化的美学里,最重要的时刻往往不是行动,是行动之前的那个停顿。我想让观众听见这个停顿。”
女孩法语发音不算流畅,好几个音节都咬得很重,像初学走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子过河。但她没有停。
卡尔先生看了她很久。久到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然后这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放下话筒,朝旁边的谢京韫点了点头,露出了赞许的笑脸。
“你说的是对的。她很优秀。”
旁边开始有人轻轻鼓掌,然后是更多人的掌声。
成功了。
苏荔乐从观众席第一排冲上来,整个人扑进她怀里,把她抱得往后踉跄一步。温淼听见她在耳边喊“你太牛了吧”,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这是好结果吗?这算是好结果吗?
台下,徐执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进椅背里。
“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掉下来了,”他侧头看旁边,“没想到最后还真成了。你这段时间也没白辛苦。”
谢京韫站在过道边,目光越过几排空座,落在台上那个被众人围住的女孩身上。她正低头听苏荔乐说话,刘海有点乱,脸颊因为激动微微泛红,正用手背蹭眼角。
“她自己的功劳。”他笑了一下。
徐执宥伸了个懒腰,目光随意往上一扫:“接下来完成巡演就好了。”
“欸,你觉不觉得那个灯是不是在晃?”他眯起眼,指向舞台上方正对着琵琶独奏席的那盏老式吊灯
话音未落,旁边的谢京韫先一步往台上迈去。
那盏吊灯坠落的过程,在温淼的感知里被拉成慢镜头。
她听见头顶有金属摩擦的声响,几乎是本能,她下意识抬头,然后看见那团沉甸甸的黑影正朝她和苏荔乐砸来。
“......”
她猛地把背对着的苏荔乐往旁边一推,接着自己往后退,试图避开直接的冲击,减少最大的伤害。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来。
有人从身后扑过来,把她整个人护进怀里,力道大得近乎凶狠。
“哐当——!”
巨响在耳边炸开。玻璃碎片溅到脚边,她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具身体剧烈地震了一下。
“里里!”
“天呐!快来人!”
“灯掉下来了!”
“有人受伤了!”
尖叫声、脚步声、椅子翻倒的碰撞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温淼被人抱在怀里,眼前是一片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她闻见了熟悉的皂香和薄荷的味道,还有一丝从未在这个人身上闻到过的铁锈味。
护着她的人身形似乎僵了一下。然后,很慢地,侧过身。
温淼的呼吸停住了,她张了张口,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额角有细密的冷汗,这都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他的左手正用力按在自己的右侧后腰处。
指缝间,深灰色的羊绒面料上,赫然洇开了一片刺目的、还在缓慢扩大的深色痕迹。
是血。
—
温淼站在诊疗床边,正垂眼看着医生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片刺入皮肉的玻璃碎片取出来。伤口没有想象中深,但很长。锋利的碎片在腰侧划出了一道将近十公分的口子,需要缝合。
贴上纱布,医生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徐柯智在旁边点头:“小淼,谢翻译这边需要人照顾,能不能麻烦你联系一下护工。”
“知道了,我来联系人。”
“那我先去缴费了,你在这里陪着。”
“嗯。”
门开了又关。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温淼站了一会儿,起身想去把窗帘放下来。下午的阳光太亮,晒在他脸上,刺得他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指尖刚触到窗帘滑轨,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低哑的,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还在哭啊。不是都听到了吗,没事。”
“我听不懂,说的法语。”
她的眼睛有些发酸。坐回床边那把硬邦邦的陪护椅上。
谢京韫睁眼看她,闷笑:“那要不要我给你翻译?”
“我不想和你说话。”
她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护工来之前这几天,我在这里陪着你。”温淼说,“小程老师他们要跟团,你现在不在,他们肯定要加工作量。我抽空过来,不会耽误时间。”
“……”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深,温淼偏过头,不和他对视。
“你不要再笑了。”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气恼,“明明那么疼。”
谢京韫怔了一下,随即唇角真的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哥哥真的不疼。没让你受伤,我反而很高兴。甚至还算是因祸得福吧。”
这种时候,应该用高兴来形容吗?
温淼憋出一句:“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谢京韫也没有恼:“不行啊,你还有演出,有工作。我这点伤,请个护工就可以。听话,嗯?”
听话。
又是听话。
“你是谁啊,”温淼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她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床单上,也砸在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谢京韫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以为你是超人吗?”她哽咽着,语速越来越快,“缝了七针,护工能做什么?给你换药、送饭,然后呢?你能自己换衣服吗?万一晚上发烧了呢?”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冲破那层薄薄的壳。谢京韫怔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红着眼眶的女孩,睫毛上还挂着新的泪珠。
“温淼,这不是你的错。”
“所以呢?”
“所以,”谢京韫看着她,“你不能因为我受伤,耽误自己的工作。”
说的很有道理一样。
温淼没讲话,谢京韫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别过脸,小声说“知道了”,然后闷闷不乐地照做。
但她没有。
她双手撑在他旁边,声音还带着鼻音:“但我不是已经说了,我会自己协调好时间,不会影响工作。而且,哥哥,我都不介意和你住,你介意什么?”
“我要照顾你,住到你房间去。吃亏的是我才对。”
她顿了顿。
“除非说——”
她轻轻问。
谢京韫。
“——你心里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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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几天后,远在江都的温宿收到了来自谢京韫的短信
:【兄弟,对不起了。】
他心里确实有鬼。
ps:越写越长啊,越写越长!日六好痛苦,但是看的好爽啊![抱大腿][抱大腿]
里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主动权了,小谢你的追妻路漫漫(没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