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们认识吗
下一周,睿德投入市场的赠品直接追加到了五万套,加上之前的投入,这一波赠送成本接近五百万,市值一千多万,整个行业彻底沸腾了。
盛樱向刘立仁汇报情况时,说出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但她准备得很充分:“刘总,这么大的动作肯定不是针对我们公司,更不会是针对我个人。听说他们下半年可能还会有更大的投入,目的就是为了转换客人,抢市场。后面的应对措施,我建议应该找金逸省区一起想办法,这是厂家之间的博弈。”
刘立仁接受了这套说辞。
刚开始时,他的确有点怀疑招了一个不祥之人进公司,可现在,他是完全没办法说服自己再往这个方向去猜测了。
他仁星一个小小的代理商,哪至于被上市公司如此大肆针对?
盛樱这个人呢,确实有几分姿色,但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哪怕她真是得罪过什么人,那也万万不至于让人这样砸钱搞,她哪有那个份量。
如此看来,疯狂抢占市场一说的确更让人信服。
盛樱照旧正常工作,每周和方浩然约会两次,周末去看邹静兰,再和程伊苒碰个面。
和方浩然的恋爱谈得平稳又顺利,两人已经可以非常自然地牵手,分别的时候偶尔会接吻,在地铁站或小区门口。
只是这吻,依旧是轻浅的触碰,远远谈不上激情和心动。方浩然更是从未提出要去她家里喝杯水、参观一下之类的。
盛樱觉得这就是他的性格使然了,很缓、很稳。
她心里当然也有过诧异,但却并无失望,生活的本质不就是平平淡淡、细水长流吗?
哪有那么多的天崩地裂和要死要活。
五月底,渝州OTC龙头老大同辉医药趁着公司创立二十周年纪念日,举办了一场答谢会,合作的大大小小供应商和重点厂家都应邀出席。
说是答谢会,但其实是借此名头拉赞助,这顿高价饭花了刘立仁两万元,他带着沈滨和盛樱,雄赳赳气昂昂地赴会,势必要让这两万花得比二十万还值。
这种场合,盛樱照例坐在最后一排,十二人位的圆桌上,几乎都是熟面孔,大家平时在药房办公室都会遇到,一坐下便开始熟络地聊天。
盛樱笑意盈盈地听旁边的人说话,心里思忖着等下要面临的酒局。
她第一次和老板一起参加这种宴席,不知道刘立仁是会让她自己发挥,还是要把她带在身旁。
神思游离间,她冷不丁地瞥了一眼隔壁桌,却发现那边竟坐着段振笛和睿德的业务颜晨。
段振笛也很快看见了她,人立刻就站了起来,走过来主动和她打招呼。
盛樱忽然有些尴尬,因为颜晨也跟着一起过来了,她想起上次团建,这个小帅哥被她莫名强吻的的样子......
“樱姐,好久没见了!”
“是啊,好久没见,还没正式恭喜你升职呢,今天这身可真帅气!”盛樱夸赞道,又看向颜晨:“小颜同志也越来越精神了哈!”
“谢谢樱姐。”颜晨很有礼貌。
盛樱问段振笛:“鸿康现在也给同辉供货了吗?”
“嗯,睿德在谈下半年的合作,供应商要切换到我们这边。”
“哇,好厉害!”
“都是跟着厂家做,去年睿德的活动做得好,同辉是主动想要资源。”
颜晨在一旁谦虚道:“都是双方配合的结果,主要是冯总和董总两位老板想法很默契,效率又高,一拍即合。”
盛樱为这句“一拍即合”莫名想笑。
哪里来的一拍即合?明明就是冯嘉怡被董晋尧牵着鼻子走,鸿康被睿德拿捏得死死的,要她怎么配合就得怎么配合。
否则,凭睿德现在的影响力和豪横的营销模式,生意给谁做不是做?
三人又聊了几句最近和采购接触遇到的难题,段振笛吐槽终端客流量下滑得太离谱,所以连锁现在都把斧头挥向了供应商和厂家,对毛利的要求越来越高,工作太难做了。
正说到兴头上,宴会厅入口处忽然一阵骚动,盛樱转头一看,是董晋尧和冯嘉怡一起进了会场。
俊男美女在这个行业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但如此年轻卓然的大区总监和这么青春靓丽的代理公司老板却非常罕见,在行业内,他们都是传说中的人物。
两人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宛如婚礼现场新郎和新娘的登场一般,连衣服都很称。
冯嘉怡一身白色束身裙,领口是斜开襟衬衫的样式,鱼尾下摆,面料星光璀璨,庄重又妩媚。
董晋尧一身浅蓝色西装,清新脱俗,衬得皮肤更加白皙温润,人看着也更矜贵。只是,他西装里头的白衬衫开了两颗扣子,并没有系领带,看上去随意不羁。
两人径直朝第一排走去,冯嘉怡说了句什么,董晋尧微微偏头,一边走一边听她讲话,嘴角勾着一抹浅浅的笑,很无所谓的样子。
他们都没有理会周围人追逐的目光,当然也不可能注意到最后一排的小业务员们。
盛樱转过身,心里为没有和他们产生目光交汇而松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辈子都不会再和那两人有面对面相处的情形。
连锁的答谢会还是老一套流程,先是自擂自夸业绩如何增长,哪些品牌异军突起表现亮眼,最后再搞个颁奖仪式,让厂家备感荣幸和鼓舞,以此鼓动更多的合作和资源投入。
金逸是同辉医药在家用器械板块最大的合作商,省区领导伍俊伟登台发表了十五分钟的“双向赋能,合作共赢”演讲,还特地感谢仁星和刘立仁在物流、售后方面的大力配合。
伍俊伟是个人高马大的北方人,却生得贼眉鼠眼,做派油腻得让人反胃。以前在广东,董晋尧曾和他打过照面,生平第一次,他明白了生理性厌恶是怎么回事儿。
从进会场到现在,他没看过伍俊伟一眼,但此刻,听他提起仁星,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目光聚焦到了会场后方,并精准地找到了盛樱。
盛樱本来很认真地在看着台上,却忽地像有感应般,鬼使神差地把目光移到了董晋尧身上。
他果然正在看着自己。
两人的目光穿过偌大的宴会厅,在明亮的光线中交汇,都是波澜不惊的模样,毫无情绪,又都很快转开了脸。
台上一系列颁奖和流程走完后,宴会真正的高潮终于到来。全场几十桌,两三百人,是一个蕴含无限商机的大型社交场合。
刘立仁领着沈滨和盛樱四处敬酒。
打头的当然是同辉董事长,这位老板出生中医世家,很注重养生,滴酒不沾,只以茶水和他们三人碰了一杯。刘立仁没说上几句话,沈滨和盛樱只是点头哈腰地问了声好,后面来敬酒的人就已经开始排队了。
换到采购总监那边就不一样了。
同辉负责对外业务的张总是位女中豪杰,嗓门大,说话幽默,喝酒特别利索,看得出来刘立仁和她的关系非常熟稔,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喝酒,还不时凑到对方身旁耳语几句,盛樱和沈滨在旁边陪着笑。
当然,他俩也非常知趣地给张总敬了酒。
这边,刘立仁继续和张总聊,沈滨全程不离老板左右,盛樱则自觉地开始和另外的人敬酒攀谈起来。
这一桌都是她工作中经常接触到的人,采购经理、要货员、对账财务,个个都是需要她维护好的关系。
她挨个敬酒,嘴里不停说着感谢关照和支持的话,先是一起碰杯,喝完后她给对方斟满酒,自己又单独喝一杯。
一圈下来,又去了隔壁桌运营部,平常做活动和门店配合都有赖于这个部门的大佬们。
盛樱跟着刘立仁,把运营总监和十个片区经理全部挨个喝了一遍。
这些都还没完,这种场合在刘立仁眼里简直就是座金矿,到处都在发光,等着他去开发挖掘。不仅是连锁的人,各大厂家的省区和商务,合作的、未合作的、甚至是竞品方都是潜在的合作对象。每一个他都不会放过,都得去攀谈笼络,大有要把客场变成了主场的气势。
于是,盛樱又跟着喝了一大圈。
虽然刘立仁和沈滨是主力,她只是个小陪衬,不需要每次都把酒喝完,但一趟下来,脑袋也是有点发晕的。
她在心里拉响警报,提醒自己差不多到量了,得注意了。
等三个人到了董晋尧面前时,盛樱的脸已经比平常红了许多。
刘立仁目光炯炯地望着董晋尧,笑得特别夸张:“董总真是年轻有为啊!睿德最近的市场活动简直是平地惊雷,让整个渝州都为之一震!不知道我们仁星以后有没有荣幸也和睿德合作合作啊?”
盛樱站在一旁,脸上表情很淡,心里却憋着笑,心想刘立仁的演技也是真厉害,明明前几天开会说起睿德的赠送活动,他还气得在所有人面前破口大骂董晋尧:“这他妈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王八蛋?!”
那小王八蛋黑亮的眼珠子在刘立仁和沈滨身上来回转,带着隐隐难辨的笑意,不说话,也没给盛樱一点眼神。
旁边的冯嘉怡却是坐不住了,哪有当着人的面抢生意的?
她语气不冲,说话却是一贯的直白:“刘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呀?当我们鸿康没人了是不是?”
“哎哟!小冯总,大美女!市场这么大,睿德这么多的产品哪里是一家能做完的,你看看金逸,还不都是大家分着做?”刘立仁打着哈哈,又喊:“沈滨沈滨,快,赶紧给小冯总把酒满上,让大美女消消气。”
冯嘉怡不给面子:“不好意思啊刘总,我从不喝酒的。”
刘立仁见状,毫无被拒绝后的尴尬,反而还夸起了人:“哦,不喝酒啊,小冯总这么年轻就知道养生,好习惯好习惯!”又立刻转移话题:“那董总喝,盛樱快来,好好敬董总两杯,说不定董总下半年手下留情,余点口粮给我们吃吃呢。”
盛樱很快露出了客气的职业笑容,上前一步:“董总,在门店看到你们的活动了,很震撼很成功,希望以后有机会多向你们学习。”
董晋尧的目光定在盛樱微醺泛红的脸颊,又移到她手里透明的玻璃酒杯上,面无表情:“我们认识吗?什么人都来给我敬酒?”
这话一出口,坐在一旁的冯嘉怡直接笑出了声。
她觉得盛樱真是个可怜的小丑,抬头挺胸离开了鸿康又怎样,还不是要继续去其他地方低头哈腰,这种人这辈子就这样了。
更别说,还被董晋尧玩儿完就甩,转过背都不记得她这号人,简直是踩在脚底摩擦羞辱。
盛樱的脸腾地一下白了许多,拿酒杯的手都有点哆嗦。
当着这么多人,这人说话太难听,神色太轻蔑。但她总不能在这里甩他一巴掌吧?
刘立仁看这情形,立马反应了过来,陪笑道:“嗐!是我考虑不周,我来敬董总一杯,还请一定给个薄面啊。”
一男一女两个业务,男的让女的上,女的让男的上,自己也是一副虚伪猥琐的嘴脸,而且还毫无自知之明......这种谈生意的风格令董晋尧感到恶心。
“仁星刘总是吧?不好意思,不是不给面子,但我今晚确实一滴酒都没沾。”董晋尧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面前的酒杯果然干干净净,“而且,生意也不是必须喝酒才能做的,重要的是风格一致、志向相同。”
“董总果然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啊!那我和两个助手先干了,您随意。”刘立仁说完一口干掉了一整杯酒,沈滨也毫不含糊,说着敬董总和小冯总。
盛樱也硬着头皮,笑着喝掉了杯子里的酒,然后随刘立仁去了下一桌。
只是一转过身,董晋尧冰冷的眼神和冯嘉怡嘴角的嘲笑依然在面前挥之不去,如影随行笼罩着她。
等把第一二排的重点人物都挨个喝一圈后,盛樱找了个借口去卫生间。
刘立仁看着场内的情况,想着她刚刚一路默默听指挥的表现,没多说什么,让她洗个脸先缓一缓,别过会儿散场找不到回家的路。
盛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以前这种场合,老冯很少参加,她根本不用着去结识那么多的人,而且杯子里的酒偶尔还可以换成雪碧苏打水什么的,或者遇到都是女孩子,大家心照不宣地抿一口了事,彼此照顾一下。
但今天,她全程被刘立仁带着满场跑,愣是一点儿耍空子的机会都没逮到。
她拿着手机朝楼梯处走去,想远离这边的人来人往,去上面一层的洗手间清净一下。
途中,方浩然打来电话,说是朋友送了两张《雷雨》的话剧票,周末在市中心大剧院演出,还有明星演员,问她有没有兴趣?
《雷雨》,盛樱没看过,但听过,只觉得很文艺很经典,离她很远。
此时此刻,她脑袋有点迷糊,思绪也乱糟糟的,忽然就生出了一些不合时宜的感慨。
她觉得方老师的世界真好,教书育人,简单、纯粹。
这世上有这样的工作,也有那样的工作,有人这样活着,也有人那样活着。并不是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和执念,虚以为蛇、匍匐前行。
她很快回了句:“好啊好啊,方老师就这样,挺好的。”
方浩然一听她说话的语调和混乱的逻辑,就猜到她是在外面应酬喝酒,且喝得还不少。
他急忙问她人在哪里,反复确认,又让她打开定位共享,然后说马上过来等她,要送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