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在这里
春节就要到了。盛樱惊讶地发现时间好像一年比一年流逝得更快、更悄无声息。好像夏天才刚转身,树叶都没黄几天,人们就被呼啦啦的北风裹挟着带到了年尾。
往年的这个时候,盛樱很忙。做业务的人,要准备各种礼品和卡券,要请人吃饭、逛街、打牌、泡脚,鸿康内部也有大大小小的聚会。
可今年,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多大关系了。她要操心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带邹静兰和裴展鹏去哪里旅行,总不至于又故地重游,开车到小县城去钓鱼吧。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能带他们去海边走走,北方的海或者南方的,都可以。
另一件事,当然是过完年后,她能找个什么样的工作。
这些天浏览招聘网站,和几个HR在线上简短交流后,盛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人才市场,一个二十七岁未婚未育的女性是个多么大的雷区。
而这是她之前从未面临、也不曾考虑过的问题。
董晋尧打电话来的时候,盛樱正在冯嘉怡主持的例会上走神。
她坐在最后一排,无人在意一个即将离职的人是否心不在焉,也不会有人突然向她发问,她只需装作很认真很配合地坐在那里就好。
可董晋尧为什么会突然联系?盛樱皱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并不打算接。她以为那天互放狠话、各自潇洒离开后,他们再也不会搭理对方了。
一分钟后,董晋尧又发了信息过来:还在开会?我在你们公司楼下等你,晚上一起吃饭。
这言语亲昵自然得竟像他们还没分开一样……
盛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有事?
董晋尧秒回:有。
盛樱:说。
董晋尧:见面,吃饭说。
盛樱:那别说了。
董晋尧不再回复,也没有再打电话来。
盛樱盯着手机,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爽感和畅快。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两人像是暗中较劲的斗鸡一般,都有些幼稚地想证明自己是能说到做到的那方。
董晋尧想证明的大概是他的魅力和手段,而盛樱则想证明,放弃一个不适合自己的人,没有那么的难。
一个小时后,盛樱刚走出办公园区大门,还在跟杨雨馨和宋静说着话呢,胳膊就被董晋尧从后面直接拽住,强行给掉转头拉走了。
动作迅速又利索,杨雨馨和宋静甚至没看清楚来人是谁,而盛樱也根本没有时间做出任何反应,跌跌撞撞地就被带走了。
大庭广众的,盛樱也不想挣扎,她和这个人已经数次给路人直播过都市男女吵闹干架的狗血戏码,她觉得很累。
上了车,她甩掉他的手,也不见生气,只是不急不慢地整理着衣服:“这次又是哪句话没说清楚?”
董晋尧看她一副装模作样的姿态只觉得好玩儿,“没有,你伶牙俐齿,什么都说得够清楚。”
“那你还有什么要讲的?”
“我啊......其实主要是想和你吃顿饭。”
“你应该不缺饭搭子吧?”
“别呀,咱俩虽然没了恋爱关系,可依然是好朋友啊。而且我们这朋友关系,怎么说都比普通朋友近很多对吧?毕竟睡了那么......”
“你闭嘴!”盛樱就知道这人,三句话离不开油腔滑调、人心黄黄的本性。
“怎么?马上要过年了,朋友之间吃顿饭都不可以?我这周五就走了,三月份才能回来。”
“你还要回来?”盛樱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要回来!这世上我最感兴趣的人、最有挑战的事就在跟前,就在渝州,我必须得回来啊!”董晋尧说着说着就笑出了声:“但现在,这个不是重点,你快想想我们吃什么,当提前庆祝春节了。”
呵,又开始演上了。
盛樱心里忍不住吐槽,这人怕不是专门去哪个演艺机构进修过吧?如此信手拈来的深情台词和纯熟的演技,哪怕只有区区两分心动,通过那双漂亮多情的眼表达出来,也变成八九分的真情了。
“你真的只是想和朋友吃个饭?”
“当然,不能更真了!”董晋尧挑了挑好看的眉毛,稍微探头靠近了些,笑意松散的目光始终流转在她脸上,香喷喷的下巴和嘴唇好像稍微一偏就会碰到她的鼻尖,与此同时,他朝着她耳侧散落的发丝轻柔地吹了吹气。
那模样真是相当轻佻和风流了......
盛樱简直无语,她赶紧战术性后退,往玻璃窗靠过去,心想此人这样近距离、赤裸裸地对她进行美色诱惑,心思可真够歹毒啊。
那她是不是也得回敬点颜色,才算礼尚往来呢?
盛樱也学他,抬了抬眉:“确定是我选地方吗?吃什么都可以?你都行?”
“唔,你决定。”
“那好,下车吧。那地方离这儿不远,走路就能到。”
盛樱推开车门,大步往前走去,心里开始迫不及待地冷笑,董晋尧啊董晋尧,你可千万别后悔。
从鸿康往地铁站走的路上,前几个月开了一家地摊火锅,该店不收锅底费,价格超级低廉但菜品丰富又新鲜,所以生意很好。
每次走那儿过,盛樱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总觉得那些坐在热辣滚烫和烟雾缭绕中的人特别欢乐且充满勇气。她自己是万万不敢一个人坐在那里用餐的。
但这家店的缺点也非常明显,它是名副其实的地摊生意,没有店面,是真的撑了八九张小桌子排在一个沿街小区的围墙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吃饭,且桌与桌之间不时还有路人走动经过。
它完美包含了董晋尧在饮食上的三大雷区:一、毫无用餐环境可言。二、食材随意不讲究。三、最要命的一点,没有任何隐私。
这可是在露天街道上当着行人吃火锅,被所有路人无遮无掩地打望和审视啊!
董晋尧看着这个阵势,又瞧了一眼高度只到自己脚踝上方的塑料板凳,以及勉强和膝盖持平的小木桌,被惊得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开什么玩笑?!
但盛樱却一屁股直接坐了下去,并且用充满挑衅的目光直落落地盯着他,模样相当张狂。
董晋尧乐得直摇头:“你认真的?”
盛樱笑:“锅底我要点特辣,想吃什么菜自己去拿,都在前面小区门口那张大桌上。”
董晋尧沉默了几秒,他打量着眼前的人和周围的环境,心里明白她这是故意的。
此刻,她低着头,坐在矮小的板凳上捣鼓着手机,像一朵洁白纯真、却带着毒液的小蘑菇,真是一点儿都不肯认输的个性!
为了配合盛樱,董晋尧象征性地拿了两份蔬菜。他不知道该怎么在这种地方就餐,大衣没法脱,脱了也没地方放,而且风吹着很冷,卷起来他又觉得麻烦,索性直接不管,任衣摆铺在尘埃瓦砾满地的路面。
可板凳太矮真是要了他的命,一双腿无处安放,只坐半分钟,就浑身不舒服得厉害。
盛樱收起手机,瞥一眼他拿的藕片和小白菜,起身朝小区门口走去。
董晋尧看她拿了个大托盘,不停往上面放菜,看样子是真的要认认真真好好吃一顿。
他忍不住想笑,趁着她走开,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看来今晚有场硬仗要打啊。
天色暗下来后,周围的桌子也陆续坐满了人,有住在附近小区的一家三口,有下班后喝两杯的上班族,有聚餐的好友,甚至还有两桌独自一人吃火锅的年轻女孩儿。
肉片鱼虾毛肚黄喉蔬菜摆满桌面,大家烫菜、碰杯,在热腾腾的烟火气中欢声笑语地聊起了天,声势高亢,一派热闹的景象。
董晋尧自觉并不是那么挑剔的人,他劝自己既来之则安之。这家店除了没有墙壁、没有暖气、没有服务、桌椅太矮、锅底看不出是不是新鲜现熬、菜品太普通外,其余都还行。
他也一点都不排斥身边的人,这种普通的、易得的、俗世的知足和快乐令他羡慕。他甚至期望自己能和他们融为一体,敏锐又真切地感受到那种简单轻浅的幸福。
安稳于平淡的当下和乘风破浪去远方,同样难得。
“要不要点两瓶热饮?这里有喝的么?”董晋尧帮盛樱下菜,语调很自然。
“只有常温的,热饮的话得去对面超市。”
又可以活动一下腿脚,董晋尧赶紧起身,“那你先吃着,我很快回来。”
盛樱一路目送董晋尧往前走去,在斑马线附近停下等绿灯。
他183的身高在渝州算是很突出了,肩宽腿长,浑身香喷喷的,又是那样的长相和气质,大喇喇地立在那儿,很难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旁边一同等着过马路的男男女女都在装作不经意又明白张胆地打量他。好看的人果真是自带光芒,这个普通的工作日傍晚,平淡无奇的十字路口,因为一个不常见的耀眼的人,好似也变得特别了起来。
但令盛樱惊叹的不仅是这个,她对他随时随地开屏的魅力已经多多少少习惯了,她最震惊的是董晋尧的适应能力,从十几分钟前站在这里的错愕震惊,到此刻的平静自在,他是真的无论到了哪儿,无论遇到什么,好像都能很快随遇而安,完美融入。
董晋尧对这顿随意潦草的晚餐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和专注,他吃了不少菜,虽然基本都是蔬菜和菌菇,但他一刻也不停,忙得不亦乐乎,这个才煮好捞进碗里,那个已经又下了锅,而且,他不用油碟,从锅里夹出来晾一晾,直接就吃。
“你不觉得辣吗?”盛樱看着他这样吃火锅,脸色瓷白,唇色如血,色彩对比强烈到不正常,不禁有点心虚。
她本来是觉得他一个外地人吃不了辣,才特地点了特辣想整一整他,谁知他竟然连油碟都不用......油碟至少还能中和一下。
“吃火锅不就图个辣么?辣到位了才够爽!”董晋尧嘴角始终勾着笑。
“所以你现在很开心?”
“当然!”董晋尧习惯性耸耸肩,给她夹了片很厚的藕,腿上移动着,换了一个姿势。
盛樱看着他别扭的坐姿,忍不住开口:“你觉得开心,是因为一时的新鲜和感官刺激,但是坐久了会很不舒服,腰酸背痛、双腿僵硬、屁股硌得疼,然后心里就会慢慢觉得烦躁、厌倦,因为这不是属于你的地方。”
就像我们的关系,你不愿放手,不过是因为处在某种自以为是喜欢的新鲜和刺激中。
董晋尧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抓住机会想拉踩他对她的感觉,然后划清界限呗。他手上动作不停,夹了一筷子茼蒿和香菜扔进锅里,脸上的表情很无所谓:“这不是属于我的地方,那哪里是?”
“你自己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董晋尧颇为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真应该好好想一想了。你的家人和朋友在哪里?你的梦想和追求是什么?以后要去往什么样的地方......总之,我觉得你完全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盛樱说得很认真很诚恳。
“听着蛮有道理的。”董晋尧放下筷子,手杵着下巴,眉眼低垂好像真的陷入了某种沉思,“其实认真想一下,这也不是个很难的问题。”
“对嘛,一个人怎会对自己的人生完全没有想法和规划呢?你只是以前没有特地去思考过。”
“唔,以前真没想过。记得读书的时候也曾经被人问过这样的问题来着,但脑袋里一片空白,真的什么也没有,跟望不到边儿的雪地一样,白白的、空茫茫的,但现在嘛......”董晋尧抬起头看盛樱:“哎,刚刚我突然有答案了。”
盛樱望着他,洗耳恭听。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属于我的地方。比如现在,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觉得很踏实。”
话刚落音,旁边一桌三个大学生模样的家伙骤然起哄,纷纷吹起了口哨,把小木桌拍得噼里啪啦地响。
董晋尧见状乐坏了,竟伸出手,和离他最近的那位碰了个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