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只开了一盏床头灯,许归忆躺在病床上,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松松地蜷着。江望就坐在床边,握着她那只手。另一只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塌陷, 那个姿势不像是在守候,更像是在祈求。
时予安盯着两只交握的手看了很久,顶灯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地颤着。
“三哥好爱十一的。”她突然没来由地说了句,不知道是被触动了,还是想起了什么。
陈词低头把她的手握住,指缝与指缝紧密贴合,时予安感受到陈词轻轻摩挲她掌心纹理,有点痒,但心里特别踏实。
“我们不进去了,”半晌,陈词开口,声音低而缓,“你去叫三儿出来。”
时予安抬起头眼神询问。
陈词朝里面抬抬下巴,“他得检查伤口,也得吃点东西。十一睡着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你和昭昭进去守一会儿。”
“好。”时予安点头。
门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只带起一点点气流,轻得像是叹了口气。等走近了,看见许归忆那张憔悴苍白的脸,时予安没控制好情绪,眼圈一下红了。她蹲在床边,想伸手摸摸十一的脸,又怕把她弄醒,手悬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还是缩了回去。姜半夏站在她身后,望着许归忆即使在睡梦中也蹙着的眉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三哥,”时予安回头用气声对江望说:“我哥他们在外面等你,你去吧,十一这里我们守着。”
江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眼睛很红,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的,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时予安从来没见过江望这个样子。在她印象里,三哥永远是笑眯眯的,好像什么东西失去了都不在乎,天塌下来也能笑着扛。
江望站起来的时候身形一晃,时予安下意识搀了他一把,“三哥,你没事吧?”她担心地问。
“没事。”江望说,“就是坐久了,腿麻了。”
时予安没拆穿他。
陈词、迟烁、方逸航等在走廊尽头,离许归忆的病房有十几米远。这个距离是特意选过的,说话声传不过去,不会惊扰到里面休息的人。
江望刚关好门,就看见陈词远远朝他招手示意。他搓了把脸,迈着沉重的步子朝他们走去。
这边时予安和姜半夏守在许归忆床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许归忆睡得不沉,眉头隔一会儿就蹙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时予安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被子底下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了握。
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冬天,许归忆在冰面上踩了个空,整个人掉进冰窟窿里,她趴在冰面上,拼命伸手去拽她,冰水浸透她的袖子,冷得骨头都在疼。她拽住了,一点一点地把人拖上来。两个人湿淋淋地躺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冒出来,很快就散了。
许归忆缓过劲来的第一句话是:“时念念,你要是没拽住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她当时笑着说:“放心吧,你就是死了我也能把你从
阎王殿拽回来。”
正想着,许归忆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十一?”时予安和姜半夏同时凑到床边,“你醒啦?”
许归忆慢慢转过头,视线迷蒙了好一会儿才对上焦,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念念,二嫂,你们来了。”
听见她的声音,时予安鼻尖一酸,握住她的手,话都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十一你吓死我了……幸好你没事,幸好……”
“念念,”姜半夏轻轻拉了她一下,温声提醒,“让十一缓缓,别一下说这么多。”
时予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后怕压下去,“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归忆轻轻摇头,她的目光越过时予安的肩,像是在找什么。
“怎么了?”姜半夏问。
“三哥呢?”
“三哥他——”
时予安话还没说完,许归忆撑着胳膊要坐起来。
“哎你干嘛!”时予安赶紧按住她肩膀,“别动别动,你刚醒,不能乱动。”
姜半夏也过来帮忙,扶着许归忆把她按回枕头上,声音温温柔柔的,手上力道却没松:“十一,你现在还不能起来,先躺着。”
许归忆被按回枕头上,呼吸急促:“念念,三哥去哪儿了,你叫他过来好不好……你去找他……”她看起来快哭了。
“好好好。你别急,三哥去检查胳膊了,我这就去叫他过来。”时予安跑着出了病房,经过转角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一个端着托盘的小护士,侧身说了声“对不起”。
骨科诊室在二楼,时予安等不及电梯,顺着安全通道跑下去的。远远看见陈词、迟烁和方逸航站在诊室门口,三人围成半个圈,圈里是刚做完检查的江望。
“三哥!”时予安跑到近前,气还没喘匀就着急道:“十一醒了,你快回去吧。”
江望心头一紧,顾不上多说,大步流星往回跑。
时予安弯着腰没起来,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她太久没运动了,跑这一趟下来嗓子眼儿里泛着腥甜,眼前一阵一阵发花。
陈词替她顺着后背,掌心不轻不重地拍着,“跑这么急做什么?”
“十一醒过来就找三哥,”时予安直起身时还有些喘,话说得断断续续,“找不到不肯躺下……怎么哄都不行……”
陈词轻轻“嗯”了一声,手从她后背移到肩头,揽着她往旁边带了带,让她靠着墙站,“慢慢呼吸,别着急。”
时予安点点头,额头抵在陈词肩上。方逸航在角落里瞥了他们一眼,没当回事,转头又去踢墙根。迟烁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对。陈家兄妹俩从小就这样,一个受了委屈,另一个就揽着护着,他们都见怪不怪了。
病房休息室,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坐着。许归忆父亲和江望父亲去处理后续事宜了,许爷爷和许奶奶被劝去隔壁休息,老人岁数大了,经不起这么熬。江望母亲王慧女士留下来等消息。
方逸航在角落里来回踱步,被迟烁拽住,“你能不能坐下?”
“坐不住。”方逸航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靠着墙站住了,低头嘀咕:“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陈词坐在时予安旁边,偏头看她。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念念。”陈词低声叫她。
时予安没反应。
“念念。”他又叫了一声,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手背。
时予安回过神来,转头看他,“嗯?怎么了哥?”
“饿不饿?”
时予安摇头,“不饿。”说完停了停,声音轻下来,“十一今天肯定吓坏了。”
“大家都吓坏了。”陈词说,目光停在她脸上,“念念也吓坏了,是不是?”
时予安不吭声了,垂眼无意识地绞着衣摆。那是她紧张时候的老毛病,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揪着衣服角来回搓。陈词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覆上去,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不让她绞了。
“别怕,没事了。”陈词低声说,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时予安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哥,我以前总觉得死亡是离我很远的事,是老到家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才会想的事。”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还轻,“我今天才意识到不是这样的,人不是老了才会死,是随时可能会死的。”
“害怕?”他轻声问。
时予安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念念,人就是这么回事儿,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降临,所以我们要活在当下。十一今天没事,我们都没事,这就是今天最好的事儿了。”陈词说着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严丝合缝地焐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咱们先把今天好好过完。”
时予安对上陈词注视许久的眼睛,“你说得对。”
……
事件调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动刹车手脚的人被揪出来,没扛多久就招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竟是受许归忆亲生母亲和继父指使!
许归忆的亲生母亲患肝硬化晚期,**排期等不及,两口子把主意打到了许归忆身上——亲生女儿,血型匹配,活体移植是最快的路子。可许归忆这些年跟着父亲和爷爷奶奶生活,跟他们早就没什么情分可言,更不可能乖乖躺上手术台给人割肝。
于是就有了这场“意外”。
一场精心算计好的车祸,为的是摘取亲生女儿的一部分肝脏。
姜半夏听完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冷气,陈词和迟烁亦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时予安惊惶捂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不敢想象十一知道了真相该有多么难受。
“她怎么能这样对十一,那是她的女儿啊!”时予安气得浑身发抖。
身为一名母亲,怎么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决定?!
江望嘱咐他们:“这件事的真相,暂时不要告诉十一,她受不了这个刺激。”
“对,”许归忆父亲也是这个意思,“小忆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心休养,这事必须瞒住,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陈词闻言眉心微拧,却没有说什么。他理解这个决定,但也隐隐觉得,以十一的性子,怕是瞒不了太久。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一道细弱的声音在背后突兀地响起,众人惊了一跳,纷纷怔住。许归忆瘦削的肩膀靠着门框,不知道听了多久。
“爸……”她盯着父亲,“您刚才说,谁点了头?用谁的命……换谁的命?”她其实问得很轻,但问出来的问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十一,你听错了。”时予安过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急切掩饰。
“对对,”方逸航紧接着,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十一,你刚刚是在做梦呢,哪有什么换命啊。”
“顾洛姝……”许归忆没有理会他们徒劳的掩饰。这个名字从她苍白的唇间吐出,带着一种死寂的味道,“是顾洛姝,对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十一……”时予安望着许归忆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几乎站不住。陈词从后面扶住她,手臂稳稳地撑着她,时予安死死咬住下唇。
“您说,她点头了。”许归忆喃喃重复着,身体突然剧烈晃了下。她眼神彻底空了,嘴里还在往下说,“她想要杀了我……呵,我的母亲,居然想要杀了我?!”
听到这里,时予安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想起十一曾经跟自己说过的话:“念念,你说她是不是真的想我了,所以才特意回国看我的?”当时许归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的期待,像个终于等到妈妈回家的小孩。
原来不是。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
她妈妈回来,为的是她的肝。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哭嚎从许归忆喉咙里爆发出来。哭声回荡在寂静的病房,撕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时予安再也忍不住,整个人往陈词怀里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陈词收紧手臂将她揽紧,下巴抵在时予安发顶,手在她后脑轻轻抚摸。
时予安听着十一凄厉的哭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脸埋得很深,鼻尖抵着他的锁骨,睫毛扇动的湿意全蹭在他皮肤上。陈词低头,嘴唇轻轻贴在她的发顶,无声安慰。
许归忆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在江望怀里疯狂挣扎,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我?!她是我妈妈啊!她怎么能……她怎么能想要我的命!!!”
时予安心疼地闭上眼睛。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的母亲?
她三岁就没了妈妈,她把李媛当亲生母亲爱了二十三年。她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妈妈,都该是这样的——会心疼孩子,会保护孩子,会为了孩子什么都愿意做。
可是顾洛姝不是。
更可笑的是,她还是十一的亲生母亲。
那天他们从医院出来,时间已经过了凌晨。深夜的北京终于不堵了,车开得很顺,橘黄色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明明灭灭地映在时予安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