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文泓从小教育他的,陈词站在那里,过几秒才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爸。”
……
从父母那儿出来,陈词降下车窗,让风透进来。春天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他心里盘算着,父母这边算是把话递到了,他妈反应这么大是意料之中的,虽没个明确说法,但至少没把他堵死,这就算不错了。而且他爸的态度……比他想象中要好。
剩下的,是爷爷那儿。
陈老爷子今年九十三了,身体还算硬朗,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打太极,雷打不动看新闻联播,说话做事还保留着当年在岗位上的那股子劲儿——说一不二。陈词从小在他跟前长大,太了解他了。有些事能商量,有些事不行。
这种事赶早不赶晚,拖不是办法,陈词既然没想过瞒,自然也没想过拖。
庭西山的路他闭着眼都能开,从市区出来,上高速,拐进山道,一路向上。
保姆出来开的门,看见他有些意外,“小词?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阿姨,爷爷在吗?”
“在,在书房呢。”刘姨往楼上指了指,“刚吃完午饭,说要歇一会儿,这会儿应该还没睡。”
上了楼,陈词在书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门是虚掩着的,里头很安静。
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
陈秉颂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他进来,老爷子摘下眼镜,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
“怎么这个点儿过来?”陈秉颂问。
陈词没坐,“爷爷,我想跟您说个事儿。”
陈秉颂把书合上,慢慢靠进椅背里,“说吧。”
十分钟后。
书房传来一声怒喝,“胡闹!”陈秉颂脸色铁青,怒意压不住,“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她是你妹妹!你俩一家的你忘了?!”
“她不是我亲妹妹。”陈词还是这句话。
砰——!
陈秉颂一巴掌拍在桌上,这回是真用了力气,桌上的笔筒晃了晃,滚到桌边,被镇纸挡了一下才没掉下去。
“你再说一遍!”
陈词迎着老爷子的目光,“爷爷,我喜欢念念,我想和她在一起。”
“混账!”陈秉颂抄起手边的书就砸了过去,是一本厚厚的《资治通鉴》,精装本,棱角分明。陈词没躲,书角擦着他的额角过去,啪地一声落在身后地上,摊在那里,露出唐朝那一段。
额角火辣辣地疼,陈词没抬手去摸。
“你这是作孽!”陈秉颂手撑着桌沿站起来,“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你爸你妈,怎么看我们这个家!”
他呼吸越来越重,脸色通红,胸口起伏得厉害。陈词见状赶紧去扶,手刚碰到爷爷手臂,就被一把甩开。
“别扶我!我还没老到站不稳!”老爷子瞪着陈词,目光里全是怒意,“这件事你爸妈知道了吗?”
“知道,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你——”陈秉颂一口气顶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爷爷,我知道您觉得这事儿不对,大逆不道。可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一时兴起。我但凡有一点没想明白,我都不会跟您开这个口。”陈词顿了顿,“以前我也觉得我俩身份不合适,所以压着自己,想着她是我妹妹,我不能有这种念头,可我现在压不住了。”
陈秉颂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杈。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外人会怎么议论?”
陈词看着他的背影,“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秉颂猛地转过身,眼眶都红了,“你知道你奶奶走之前跟我说的什么吗?她说,念念那孩子可怜,从小没了爹妈,咱们得对她好,不能让她受委屈。她说,等念念长大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咱们风风光光地送她出门。她要是知道——她要是知道——”
“爷爷。”陈词打断,“奶奶如果还在,她一定会同意我和念念的。您了解她,她最疼念念,也最心软。”
陈秉颂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一页没合上的纸,哗啦哗啦地响。
“我没想让您现在就接受我们。”陈词说,“我知道这事儿您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我今天来,就是告诉您一声——我要和念念在一起。您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可以生我的气,没关系,我受着。但是念念,我不会放手。”
陈秉颂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走吧。”
“爷爷——”
“走!”
陈词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爷爷,对不起。”
下楼的时候,刘姨看见他额角那道红印子,吓了一跳:“小词,你这怎么弄的?磕哪儿了?”
“没事,阿姨,碰了一下。”
“这哪是碰的,都破皮了,你等着我给你找点药。”
“不用,我回去处理就行。”陈词已经走到门口,“您上去看看我爷爷吧。”
刘姨应了一声,刚要上楼,就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她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
陈秉颂的茶杯翻了,茶水淌了一桌,正顺着桌沿往下滴。老爷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按着胸口,额上全是汗。
“陈老!”刘姨冲过去,“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陈秉颂摆了摆手,“叫……叫医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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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说话的艺术:是我先喜欢的她
兄妹俩的爸格局如此之大是我没想到的
第45章
上海的工作比预想中顺利, 一场谈判结束,时予安从会议室出来,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林语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累死了。”
时予安把文件袋收进包里, “回去好好休息。”
“予安。”何千恒从后面追上来, 手里拿着手机, 像是刚打完电话, “晚上有空吗, 咱们一块吃个饭。”
时予安本想拒绝,她现在只想回酒店泡个热水澡然后倒头大睡。但何千恒眼神诚恳, 林语朔又在旁边起哄,“去吧去吧,师兄请客不蹭白不蹭,要不是我晚上约了朋友, 我也想蹭一顿。”
话说到这份上,时予安不好再推辞,点了点头。林语朔挥挥手先走了,何千恒叫了辆车,两人往市区方向去。他坐在副驾, 报了地址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只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时予安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并不知道他在看。
何千恒选的是一家本帮菜馆,藏在老法租界的弄堂里,环境安静,菜品精致。时予安胃口一般,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何千恒看她吃得少,问:“不合口味?”
“没有, 就是有点累,不太吃得下。”
何千恒没再勉强,给她倒了杯热茶,“那就喝点茶,歇一歇。”
时予安捧着茶杯,看他一眼。何千恒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发出多余的声响,筷子和碗碟碰在一起,也只是轻轻的。她忽然想起林语朔说过,师兄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像是有分寸的,不多不少,恰恰好。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初春的上海夜晚还有些凉,时予安裹紧风衣。何千恒说前面好打车,她也就没看手机叫车。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何千恒走在外侧,偶尔侧头看她一眼。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着铺在石板路上。
走了一段,何千恒忽然停下脚步。
时予安跟着停下来,转头看他。
路灯从他身后打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暗影。他站在光影交界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时予安莫名觉得他有些紧张——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着,指节收拢又松开,像是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师兄?”
“予安,我有话和你说。”
何千恒声音不高,被风裹着送过来,时予安没听清似的“嗯?”了一声。
何千恒没有再重复。
……
夜深了,整栋别墅静悄悄的。李媛睁着眼睛,失眠,睡不着。
听
闻妻子第五次叹气的时候,陈文泓放下了手里的书。
“还想着呢?”他问。
“你说呢?”李媛背对着他,“自从知道了这事儿,我这心里头跟堵了块石头似的,上不去下不来。”
陈文泓把台灯调暗了些,侧过身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孩子们的事儿,咱们就别操那么多心了。”
“我能不操心吗?”李媛转过身来,“一个是我闺女,一个是我儿子,他俩怎么能在一块儿呢?传出去像什么话?”
“是不像话。”陈文泓顺着她说。
“你也知道不像话!”李媛瞪他一眼,“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啊?小词从小多省心的孩子,念念也乖,怎么偏偏在这上头给我出难题?”
陈文泓安安静静听着。这会儿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不如让她先说痛快了。
李媛越说越来气,索性坐了起来,把枕头垫在背后,“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今天小词说的时候你一点都不惊讶。”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事都看出来。”陈文泓语气平和,把书搁在床头柜上,“不过今天他这么一说,以前那些事儿倒是对上了。”
“什么事儿?”
“你想想,小词在美国那几年,三周回来一次,雷打不动。问他为什么,他说想家了。哪个留学生像他这样?还有念念,怕坐飞机怕成那样,硬是咬着牙往美国飞。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但没往那方面想。”
李媛不说话了。
陈文泓道:“前年有一次,小词回来正好赶上念念高烧住院,小词在医院守了一宿。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后来我问护士,护士说那晚念念烧得说胡话,一直喊哥哥,小词就握着她的手,一整夜没松开。”
李媛不知想到什么,眼泪突然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