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词停下来的时候, 时予安整个人都软了,靠着身后这堵墙才勉强站稳。陈词胳膊扣在她腰上,托着, 没松。
时予安慢慢抬起眼看他, 她眼眶是红的, 嘴唇也是红的, 一副被人欺负狠了的样子。
陈词拇指轻轻蹭过她的唇角, 把那一点湿润擦掉。
“你混蛋。”时予安骂他, 声音是软的,一点气势都没有。
“我混蛋。”他承认。
“你问我以什么身份管你, 我也想知道。”他顿了顿,拇指还停在她唇角,没移开,“你白天说不喜欢了, 晚上出去喝酒到半夜,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坐在你家门口等了你四个小时,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
时予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 你一定在心里嫌我优柔寡断,拿不起,又放不下。”陈词嘴角扯了一下,自嘲的弧度,“可是念念,事关与你,我没办法果断,我必须慎之又慎。我要真由着性子应了你, 那才叫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爸妈,对不起爷爷。”
时予安睫毛颤了颤。
她怎么会不明白。
他们这种家庭,看着光鲜,实际上处处都是规矩。爷爷那关怎么过?爸妈那关怎么过?外人知道了会怎么议论?
“如果我们在一起了,爸妈那边怎么说,爷爷那边怎么说,这些你想过吗?”他轻声问。
“哥,”时予安嗓子有点哑,“你问的这些,我要是说我表白之前都想好了,那是骗你。我没想过。爸妈那边怎么交代,我没想过,爷爷知道了怎么办,我也没想过。”她抬起眼,眼神直直地撞过来,“我想的是能瞒一天是一天,瞒到瞒不下去那天再说。”
她这话说得混账,时予安自己知道。可她还能怎么说?她想了这么多年,想了无数遍,也没想出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解决办法。
陈词深深望着她,她眼睛里有一股子倔,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陈词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们今天先不谈别的,不谈爸妈,不谈爷爷,不谈外人怎么看我们,就谈恋爱这件事。念念,我们都不是小孩儿了,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和别人谈恋爱,万一谈崩了大不了就是分手,但是和你不行。说句不好听的念念,咱俩就是分手了逢年过节也得在一张桌上吃饭,你结婚我还得坐主桌。到时候我怎么面对你?你怎么面对我?”
这些话陈词压在心里很久了。
从那天晚上她突然亲他的时候,他就开始想这些问题。想了一夜,想了两夜,想到她说不喜欢了,他还在想。时予安可以冲动,陈词不行,他必须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把最坏的结果想到。
谈恋爱是有风险的,他怕自己做不好,到最后连哥哥的身份也留不住。
时予安看着他,看着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睛里是她从没见过的挣扎犹疑。这个人从来都是沉稳的、从容的,什么时候这样过?
“哥。”她缓缓开口,“你比我大,凡事肯定比我考虑的多。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但你顾虑的那些,我一样都不比你少。”
“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些吗?”时予安看着他,“我想过,想过无数遍。可我还是说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顿了顿,眼眶不可抑制地红了,“因为我们之间,如果我不主动,就一定没有以后。”
陈词猛地抬起眼,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她说:“我不想等到将来有一天你身边站着别人时,我才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开口。”
陈词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半晌。
“念念,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时予安注视着他。
“习惯和喜欢,你真的分得清吗?”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残忍。可他必须问。不问清楚,他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从小到大,她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受了委屈找他,考砸了找他,生病了也找他。她目前有限的人生里,他占据的位置太大了,大到他分不清她对他的感情到底是真的动了心,还是只是习惯了他对她好。
他也会怀疑,会害怕。
怕她只是一时冲动,怕她将来会后悔。
“你问我分不分得清习惯和喜欢。”时予安低下头,“我要是分不清,我早就听你的话,老老实实当你的妹妹了。我为什么要跟你说那些话?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个罪受?我要是分不清,那天晚上我就不会亲你。”
陈词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好,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沉,“你给我一天时间,我——”
时予安打断他:“哥,我
明天要走了。”
陈词愣住。
“去哪儿?”
“去上海,出差一周。”时予安说,“所以哥,不用一天,我给你一周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想。在我回来之前,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陈词看着她,没说话。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就想一个问题。”
“什么?”
“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等你回来。”那天的最后,陈词说,“等你回来,我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时予安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好。”
次日清晨,首都机场T3航站楼。
时予安推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看了眼时间,八点十五分。确认登机口信息,时予安往安检口走去。
排队的人不少,蜿蜒的队伍从安检口一直延伸到值机区。她拉着箱子站到队尾。
十分钟后,时予安终于挪到安检口附近。刚要掏出身份证,余光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时予安愣了一下,确认自己没看错,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们怎么在这儿?”她惊喜道。
方逸航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闻言扬了扬下巴:“干嘛,还想跟我们玩不辞而别这一套啊?”
“不是……”时予安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们不用上班吗?”
“上班哪有送你重要。”方逸航把纸袋塞给她,“拿着,路上吃的。”
时予安低头一看,是一包糕点和一瓶水。
“谢谢四哥。”
许归忆拉着她的手嘱咐:“到了记得发消息报平安,每天都要发,不许偷懒。”
“知道了。”
姜半夏温声道:“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好。”
迟烁和江望也叮嘱了几句,无外乎是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都是些老生常谈,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时予安听着就觉得不一样。她一一应下,笑着让他们放心。
“飞机上要是难受别硬撑,闭上眼睛深呼吸。”江望嘱咐。
时予安鼻尖微微一酸,笑着点头,“放心吧,我早就不害怕了。”
广播响起,提醒乘坐某航班前往上海的旅客尽快安检。
迟烁往安检口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行了,进去吧,别耽误了。”
时予安点点头,推起行李箱,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五个人站在原地,齐刷刷朝她挥手。
时予安弯了弯嘴角,也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航站楼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临时停车区。
陈词坐在驾驶座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总,时间不早了,肖秘书说您九点半还有个会。”司机小心翼翼提醒。
陈词托托墨镜,“走吧。”
……
这周聚会时予安不在,江望他们家外卖盒子摊了一茶几,几个人凑合着吃完,谁也没心思收拾。
陈词一个人在阳台,手撑着栏杆。
江望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端着杯热水站他旁边,“想什么呢?”
“想点事儿。”陈词含糊道。
江望也不追问,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过了一会儿才张口:“哥,有些事儿吧,别想太多。”
陈词偏头看他。
江望依旧望着远处,“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换我是你,我也得顾虑。可话说回来,有些事儿想得太多,不光想不出解决办法,反而容易后悔、错过。”
陈词喉结动了一下,刚要开口,阳台的推拉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了。
许归忆探进脑袋,先看了看两人,然后对江望说:“三哥,你去帮忙照看一下小北知呗,二哥他们忙不过来。”
江望知道这是有话要跟陈词单独说的意思,点点头,从许归忆身侧进了屋。
阳台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屋里隐隐约约的说笑声。
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陈词问:“十一,你一直知道?”
许归忆点点头,“是,念念以前和我说过,但我没告诉任何人。二哥他们看没看出来我不知道,不过我猜,三哥应该看出来了。”
沉默良久,陈词低低地说:“这些事,你从没跟我提过。”
“哥,我没办法跟你说。”许归忆转过头来看他,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爱闹的小姑娘了。她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这会儿眉眼间却沉静得很。
“我不能替念念把她的事儿告诉你,这件事得她自己说。我能做的,就是在你们旁边看着,等着。”
陈词垂眼望着楼下那几棵被路灯照亮的树,心里明白她说得对。
“而且哥,如果你仔细观察念念看你的眼神,你应该也能猜到一点。”
那些欲言难止的感情,藏在时予安每一次看向陈词的眼神里。
夜风吹过来,凉意顺着袖口往里钻。陈词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他看不出来,是他从来没敢往那方面想。
“哥,说句实话,咱们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就像当初我和三哥,明明前一天还一块儿上下学呢,结果第二天就因为一场吵架分开了十二年。”说到这里,许归忆顿了顿,“我和三哥错过了这么多年,不希望你和念念也有遗憾。”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念念真的很喜欢,我也看得出来你喜欢她,所以我真心希望你俩能好。”
陈词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