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安还没反应过来,陈词已经越过她往上走了,背对着她,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陈词上了二楼,拐进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时予安在楼梯上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屋子。
兜里揣着三个大红包,她靠坐在床头,摸出来一个一个看。爸爸的,妈妈的,最后才是陈词那个。
红包封得很简单,她轻轻揭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就一行字,是陈词的笔迹:新年快乐,岁岁无虞!
时予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把钱和纸条重新塞回去,往枕头底下一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翻了个身,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一帮发小攒局,吃完年夜饭又去唱K,闹到后半夜才散场。她喝得有点多,脸红扑扑的,走路都打晃。
陈词想扶她上车回家,时予安不让,抱着许归忆不撒手,嘴里还一直嘟囔着:“不要哥哥……”
陈词弯腰看她。他那天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领子上落了一点雪,时予安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她就盯着那点雪看,不敢看他的眼睛。
“醉了?”
“一点点。”
陈词挑唇笑了,也没多问,只确认:“真的不要哥哥?”
她斩钉截铁地点头。
陈词又笑了,他站直身子,手插回大衣兜里,像两人小时候闹别扭那样对她
说:“成,你走吧。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了。”
他嘱咐许归忆把时予安送回去,自己开车走了。时予安和许归忆站在马路边等江望开车过来,许归忆问她:“为什么不愿意让词哥送?”
夜里风凉,吹得人酒醒了一半。时予安沉默许久,说:“我害怕。”
许归忆一愣,“怕什么?”
“我怕在我有点醉的情况下,不能很好地掩饰住我对他的喜欢。”她挤了个笑脸。
许归忆看得难受,攥了下她的手,“念念,这么多年,你没想过告诉他吗?”
“想过,怎么可能没想过。”时予安勾了勾唇角,自嘲道,“我在脑子里想过无数遍告诉他的画面,该用什么样的开场白,用什么样的语气,他如果答应了怎么办,他如果拒绝了怎么办……我想得可全了,连他拒绝我之后怎么圆场都想好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下不了决心,我一遍一遍地想,又一遍一遍地推翻。想得越多,越不敢说,于是反反复复,只能自己折磨自己。”
许归忆看着她。
时予安低下头,“我承认,我是个胆怯又懦弱的人,一边害怕告诉他之后连兄妹都做不成,一边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他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呢?没办法,面对他,我总是瞻前顾后。”
她故意说得轻松,许归忆却听得心疼。她望着时予安,突然想到塞林格先生在《破碎故事之心》中写的一段话:有些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不过,比起“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许归忆更喜欢另一种翻译:爱是刹那间的悬而未决。
她觉得这个比喻挺准的,那种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的感觉,那种伸出手又缩回来的感觉,那种明知道往前走一步可能就会跌入万丈深渊,却还是忍不住想往前探一探的感觉,就是爱情。
一辆车拐过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不是江望。许归忆思索片刻,说:“念念,你可以试着勇敢一点,别顾虑那么多,你们之间又没有血缘关系,怕什么?”
“正是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才怕啊。”时予安轻声道,“十一,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甚至会想,我们是亲兄妹或许情况会更好一点。情分没了,至少还有血缘作羁绊,不会彻底变成陌生人。不像现在,一旦说破,我们就再也无法假装风平浪静了。”
没有血缘作羁绊,一旦戳破那层窗户纸,她将没有任何退路。
她其实不知道陈词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有时候她觉得他就是拿她当妹妹,揉头发、开玩笑,都是哥哥对妹妹该做的事,可有时候她又觉得,他对她跟别人不太一样,至少他对另一个妹妹陈亭曦没有这么好。
时予安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喜欢一个人喜欢了这么多年,连说都不敢说,怕这怕那的。
可是不这样做,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是绝对不敢轻举妄动的,万一说出口了,陈词对她没那个意思,说“我只是把你当妹妹”,她该怎么办?
万一这事儿传出去,让李媛和陈文泓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她?时予安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喘不上气。
她真的太害怕了。
害怕说出来之后,陈词看她的眼神变了,害怕他躲着她,害怕他再也不揉她头发,害怕她在他那里从“念念”自此变成“时予安”。
她害怕李媛和陈文泓会对她失望,害怕这个家会因为她的那句话,变得不一样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不一样,她都受不了。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妈妈、哥哥,她没有任何亲人了。她不敢轻易去赌,用她拥有的一切,去赌一个陈词可能喜欢她的未来。
许归忆像是猜到她的想法,“可是念念,陈叔和李姨他们都对你挺好的,不是吗?”
时予安隔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他们对我特别特别好。”
许归忆试探着说:“既然这样,那你想没想过,也许后果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呢?他们那么疼你,就算知道了,时间一久,应该也会接受吧?”
时予安摇头,“十一,我三岁就到这个家了,这么多年,爸爸妈妈拿我当亲闺女待,供我吃供我穿供我上学,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有个头疼脑热,他们比谁都着急。我虽然很小就失去了亲生父母,但我没受过委屈,他们没有因为我不是亲生的就对我差一点,从来没有。”
她看着许归忆,“你想想,要是你自己收养了一个闺女,从小养到大,一直当心肝宝贝疼着,在你心里她就是你亲闺女,结果有一天她忽然跟你说,妈,我喜欢我哥,我想跟他在一起。亲闺女变儿媳妇,你什么感觉?”
“我……”许归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也难以接受,对吧?”时予安垂眸:“客观上我们都知道没有血缘关系,法律上允许,可主观上感觉不一样。你看着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你心里想的是他们兄妹和睦,互相有个伴儿,从来没想过别的。我要是说我喜欢我哥,想和他结婚,他们肯定接受不了,再开明的父母也接受不了。”
时予安声音越来越低,却还在往下说,这些话在心里憋得太久了,今天终于找到一个口子。“他们那么爱我,我不能仗着他们的爱,便无所顾忌地伤害他们,最亲近的人,应该得到最慎重地对待。我不想让他们为难,更不想让他们伤心。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哥也喜欢我,我爸妈他们也能接受,还有我爷爷呢?”
提起陈爷爷,许归忆也觉得难办。
“我爷爷那人你知道的,老派,规矩大。虽然严厉,但我知道他疼我,他不可能接受这事儿。在他眼里,我就是陈家的孙女,陈词就是陈家的孙子。孙女和孙子,怎么能往一处想?”时予安声音涩得厉害,“他都那么大岁数了,我怎么能让他晚年了还受这种刺激?”
“如果……如果陈爷爷也同意呢……”许归忆艰难地说。
“还有外人呢?”时予安问,“街坊邻居怎么看?亲戚朋友怎么看?他们才不会管有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只会说陈家怎么养了这么个女儿,存了这种龌龊的心思,会说我爸妈教女无方,会说我们陈家家风不正,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有我爸的那些政敌,我爸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人想揪他的错把他拉下马。你说,他们会放过这么好的打压我爸爸的机会吗?”
许归忆叹了口气。
时予安低下头,眼睛被风吹得有点红,“我爷爷从小就叮嘱我和我哥,在外头要低调行事,谨慎做人,别给家里招祸,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你猜,上面那位会怎么看我爸爸?”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低得快听不见了。
许归忆沉默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车停在路边,江望降下车窗,探出头来:“等半天了吧?上车。”
许归忆拉开车门,让时予安先上。两个人坐在后座,一路都没再说话。那天最后,许归忆送她下车,只说了一句话,“念念,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你也明白,可是道理终归只是道理,你摸着自己的心问问它,真的能忍住永远不说吗?”
时予安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心,问它:“你真的能忍住不说吗?”
心跳一下一下的,闷闷撞在掌心里。
那天晚上她喝了酒,尚且能忍住,今天晚上呢?
今天晚上她一滴酒都没沾,脑子清醒得很。
可就是这清醒的时候,她差点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是因为她忍耐力下降了,还是因为,其实她从来都没真正忍住过。
第33章
要幸福……
凌晨, 4:53。
时予安一夜未眠,从床头柜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线刺得眼睛微微眯起。
除夕夜不睡觉的人比她想象的多, 朋友圈热闹极了, 时予安刷刷往下滑, 全是庆祝新年的, 配图或是年夜饭, 或是春晚截图, 或是家里猫猫狗狗的照片。
她划了几下,指尖停在一条动态上。
是十一发的。
配图是璀璨的烟花和两人手握仙女棒的剪影。
文案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十一和三哥放烟花去了?时予安点了个赞, 看底下评论。
方逸航:许十一你胆儿肥了!知法犯法,居然敢在北京放烟花!你等着,我这就打110举报你![狗头]
许归忆回复方逸航:举报无效![得意]我和三哥在天津海边放的!
迟烁:[大拇指]行啊你俩!够浪漫的!除夕夜跑天津去就为放个烟花?
许归忆:对呀!人生得意须尽欢嘛![墨镜][墨镜]
陈词:佩服!这说走就走的行动力,除了你俩, 也是没谁了。
方逸航:两位勇士!请收下小弟的膝盖!为了放烟花,夜奔四五个小时![跪了][跪了]
姜半夏:十一照片拍的真好看!美死了!
可恶!放烟花这种活动居然不带她!时予安戳开评论区,噼里啪啦打字控诉:啊啊啊啊啊!许十一你个大叛徒!放烟花居然不叫我!!!过分!!!![大哭][大哭]我也想看海边烟花!
不一会儿有人回复她了,是陈词:改天哥带你去。
许归忆也回复:临时起意决定的嘛,明年!明年一定叫上你们所有人!
方逸航:我要放那个最大的, 加特林!突突突突突!
陈词:+1。
迟烁:+1。
许归忆:没问题!明年咱们一块去。
微信弹出一条私聊。
陈词:还没睡?
时予安打字:你不也没睡?
过两秒,陈词叫她:出来。
时予安一愣:现在?
陈词:嗯嗯。
时予安问:去哪儿?
陈词没回。
门外传来两声很轻的叩响,时予安心里跳了跳,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把门拉开一条缝。陈词站在外面,身姿清萧。他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看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嘱咐她:“穿厚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