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扈城到现在,她交的朋友屈指可数,一通排除下来对她情况最了解的只剩董佳然。
她默默抿唇。
混乱思绪中忽得又想起校运会那天,郁驰洲有意无意提起过董佳然。
难不成那天他就已经看出什么了吗?
可怎么会。
人对初来乍到时结交的友谊天然有层滤镜,陈尔两只手拧巴地绞在一起。好不容易她觉得扈城很好,连带着喜欢来扈城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如果是董佳然……
陈尔心口沉甸甸地落了下去。
“你上次问的那个朋友。”她沉缓又无力地说,“我只和她讲过。”
郁驰洲并不意外:“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尔缓缓摇头,“如果是哥哥你呢?你会怎么办?”
郁叔叔说过的。
他比她稍年长,多向他请教总不会有错。
这不是兄妹间的示弱,相反,像是某种倚仗。
郁驰洲勾了下唇:“是我的话,会直接去问她。”
……
回到教室。
数道目光随着陈尔进门而落在她身上。
她默不作声走向自己座位。期间,她收获了张权的白眼和前桌鹌鹑的大拇指。
鹌鹑同学偷偷传来纸条
——Good job!想揍他很久了!
这会儿不比早读,班级里人员到齐,看到两人被叫去办公室,同学之间早就把前因后果传遍了。
没多久,右侧也来了一张小纸条。
是董佳然的。
——你没事吧?
董佳然这张后面还跟着颗手绘小爱心。
要是放平时,陈尔肯定会给董佳然回信。可是现下心情复杂,她将两张纸条揉作一团塞进桌兜,脸则埋进书本。
哥哥给她的建议很好,她的确会找董佳然好好谈一谈。
可是仍未找到开口的方式。
鹌鹑很好,乌龟也很好,偶尔逃避几秒现实也是不错的选择。
陈尔这么想着等到自习课下课。
一下课教室瞬间开锅。
实验班几百年出不了一档子打人事件,下了课吃瓜群众不自觉围了过来。张权在班里任职务,又会来事,平时不少跟他玩的。班委那一圈的同学都向着他。
“我说怎么平时一聊初中她就不说话呢,原来是不好意思开口。”
“唉算了,再说下去晚点你也得去办公室。人家背景可厉害了,连老孙都只能向着她那边说话。”
“真的假的?”
张权压低声:“真的。咱们附中多难进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连考试都不用。”
“那这次打了你就不了了之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张权委屈道。
同样的话两次三次已经激不起陈尔的怒气。
她趴在课桌上,前面鹌鹑已经回过头来:“张权他妈你见识过了吧?”
陈尔默默动了下脑袋。
鹌鹑又说:“我和他一个初中的,他妈在我们学校家长群可是出了名的应激。就那种,你知道吗……”
他说着声音放低:“学校里路过一条狗,张权跟狗对视两秒,他妈都能一个电话打给老师喊着我家儿子被狗碰了该不会得狂犬会不会有细菌学校怎么这么不注意安全诸如此类。真的,狗都觉得冤枉。你早上砸那一下他都应该说谢谢,不用在意。”
谁是好心陈尔当然听得出来。
她点点头:“谢谢你,鹌——”
紧急收口,她重新说:“赵停岸同学。”
赵同学嗯了声:“小case,别放心上。”
数秒后。
“不过你家里的情况他是怎么知道的?”
万般源头,总要有解决的时候。
陈尔丧气地趴了一会儿,咬咬牙摸出刚才的小纸条,在董佳然传来的纸上快速写下几笔。
三分球精准落下。
董佳然拾起纸团,上面写着两个字:谈谈。
第50章
董佳然并不笨,看到这两个字瞬间明白了陈尔为什么要找她。
放学后两人一起去搭公交。
董佳然开门见山:“陈尔,你冤枉我了。”
原本陈尔想着等坐过几站、周围附中的人少一些再问,没想到董佳然这么直接。
她愕然数秒,很快恢复镇定。
“可是我只和你说过家里的事。”
让她这么一个社会关系非常简单的人当面和人对峙,难度系数好高,实在需要勇气。陈尔一边故作镇定,一边在心里祈求:哥哥哥哥哥哥,快给我勇气。
冥冥之中好像真多了点底气似的。
董佳然问她“你确定只和我说过”时,她万分肯定地挺直腰杆:“很确定。”
董佳然哦了声:“反正我没说。”
她看起来也不太高兴的样子,平时话很多的少女此刻面色肃穆,板正得像是换了个人。
表明了立场,她便不再说话,直勾勾望向窗外。
陈尔心想:哥哥,我搞砸了啊。
情绪小狗似的耷拉下来。
这趟公交依旧人声嘈杂,可她俩周围仿佛屏蔽了信号,冷得霜打。
到站时陈尔说着“明天见”蔫儿吧唧下车。
董佳然也回“明天见”。
看起来并不曾破裂的关系被公交车门一关,无形隔开缝隙。
陈尔一路往家,心是惶然的。
所以到家后梁静问她鼻子上怎么有道红痕,她反应不及,反而是先她一步到家的哥哥回答道:“指甲抓的吧?”
“对!”陈尔唤自己回魂,举起双手给梁静看了看,“要剪指甲了!”
梁静觑她一眼,笑:“怎么一惊一乍的?”
今天被请家长的事家里三个知情人不约而同选择闭口不谈。
陈尔是不敢提。
哥哥或许是觉得麻烦,懒得提?
那么郁叔叔呢?
一顿安然无恙的晚餐结束,趁着梁静不在,郁长礼朝她嘘声:“别让妈妈担心。”
哦,原来如此。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屋檐、这栋被法式钢窗框就的漂亮洋房,变成了包容所有情绪的场所。她那一滴不快乐汇入汪洋,显得那么无足轻重。
她托着腮去看妈妈。
豆沙的,橘调的,桃杏色的,甚至正红,她的妈妈因为这些嘴唇颜色而变得鲜活无比。
好多好多感谢。
陈尔弯起眼:“谢谢郁叔叔。”
也不能忘了他。
“谢谢哥哥。”
晚上她拿了水果,上去敲东面房门。
房间里没人,敲了好久没见开门。陈尔又端着水果回自己房间,靠在浴室墙壁上听了会儿,隔壁同样没有水声。
半晌,她才觉得自己此时的动作非常变态。
立正,站直。
她挪动脚步远离那堵墙,又探头探脑扒着窗帘去看露台。
这次找准了,人在露台。
摇椅晃晃悠悠,他横着平躺在那,由于腿太长,还留了半截在扶手外。几盏花园灯照不亮露台的夜,他的脸被手机光线所氤氲,荧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