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贵都怕自己是在船上睡着, 遇见了水鬼呢。
“等等,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庄淳月还是警惕。
安贵自己也怕:“等等,我打个灯笼, 瞧瞧你是我要找的人不是。”
火柴擦一下,点亮了灯笼。
庄淳月看到了对面小船上那人的脸,他从皮袋子里拿出一张照片。
两艘靠在一起,安贵伸长了手臂给她看自己手上的照片,也举着灯笼看清了庄淳月的模样。
不错不错!
两个人都在心里这么想, 确定了彼此的身份。
庄淳月也确定了这张照片一定是梅晟给他的,这个人真的是来找自己的。
“二小姐,咱们还是赶紧上岸再说吧。”
“好,等等!我钱放在哪里去了,不会是忘了带出来吧!”
庄淳月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那样惊慌,她摸着身上的口袋,结果不小心一把匕首弹跳出来,落到了安贵的船上。
她也不理会,继续慌忙地找着身上的钱。
安贵看着捡起落到自己船上的匕首,他没见过这么华丽的匕首,稀奇地左看右看,“这是洋玩意儿吧?”
“找到了,原来在这里。”
庄淳月似是安心地拍了拍口袋。
安贵又把手上的匕首还给了她。
“劳驾您了,我原是找钱给您的辛苦费,您放心,回去之后还有,这些只是我在监狱里攒的。”
安贵赶忙推拒:“二小姐,不不不,我活还没干呢,万不能收你的钱!”
两个人隔着船你送我推,实在不便。
这个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大哥,不如我坐到你的船上去吧。”
“行啊,你过来吧。”
安贵琢磨着这艘小船能载两个人,而且两个人划桨还快些。
“萨提尔,帮我找找哪里有礁石。”她在心里呼唤着。
萨提尔:“左边划上三分钟,你想要做什么?”
庄淳月不答,只是卖力将小船划了过去,感觉小船撞到礁石之后,她调整了一下,将船准确地卡在,避免海浪或洋流
按照现在的洋流,小船如果不用礁石卡住,早上就会把船送到海岸边去。
咬咬牙,她把救生衣也扔在那里,正好挂在某块礁石的边缘。
这样,岛上的人就会以为她坠海死了,不会有人来找她了。
她拿出匕首,问道:“萨提尔,告诉我,刚刚安贵心里在想什么?”
刚刚庄淳月假装找钱,故意把匕首抛到安贵船上,就是找由头让他碰一下,好让萨提尔知晓此人的底细。
这不算什么豪赌,反正隔着船,安贵拿着匕首也来不及伤害她,而且她身上还有抢来的枪。
萨提尔如实说了安贵心里的想法:“他确实是苏州人,母亲曾在你家中工作,受过恩惠,所以他想来报恩。
而且他还想着拿到梅晟许诺的一笔钱,给家里的老娘盖个结实不漏雨的屋子,再开个铺子,当体面的生意人,再也不用背井离乡。”
庄淳月这才放心,她信萨提尔不会在这件事上骗她,安贵是个暂时相信的人。
萨提尔:“你是不是太过谨慎了?”
庄淳月眼神冷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萨提尔浑然不知自己也是庄淳月嘴里的“毒蛇”之一。
她看看苍茫的海水,轻声说道:“谢谢你一路帮我到这里了。”
——现在,萨提尔已经彻底没有利用价值了。
说完这句话,她握着匕首的手伸出了小船外。
萨提尔不敢相信,立刻开口:“你要做什么?请不要!”
“我知道你是谁!”庄淳月不再掩饰厌恶。
从那面镜子开始……不,从办公室之后她就在怀疑,直到看到那面镜子,她才敢肯定,那个虚影就是萨提尔。
一直忍耐到现在,就是因为他太有用了。
可是现在,她不想再装下去。
萨提尔沉默下来,同时年轻的“阿摩利斯”在海面上显现出身形,面容恳切而可怜。
“但我没有伤害你,从来没有背叛过你,还一直在帮助你,求不要丢弃我。”
“不必跟我演戏,你是什么肮脏的东西,我第一眼见到就清楚了!”
庄淳月恨死了这张脸和他背后一切的欺骗。
“别这么对我,求你别这么对我……”年轻的声音像海妖一样迷惑着人的心智。
他靠近,想把那些怨恨或者愤怒的情绪都吃掉,让她恢复平静,再想一想他带来的好处。
“我还能帮你更多,这一路你难道不害怕吗……你看到了,我绝不会背叛你!”
“可是对着这张脸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感到恶心。”
庄淳月毫无留恋地松开手。
匕首掉入纯黑的海水之中,扬起一个小水花,然后迅速消失不见。
海面上,阿摩利斯的影子逐渐淡去,庄淳月再也看不见那张悲伤透明的脸。
——永别了
回想这大半个月的相处,庄淳月在船上呆坐了一会儿。
曾经,她也依赖信任过他,包括阿摩利斯,可信任被辜负的感觉太痛了。
现在,她只愿意相信自己。
“这么好的一把刀,咋说不要就不要了?”安贵不明白。
“那把刀不吉利,我还有另外一把。”整理好情绪,庄淳月浑不在意地从自己的船上站起来,“劳烦您接我一下。”
“好,二小姐您小心。”安贵伸出船桨让她扶住。
在安贵的船上坐稳,问道:“大哥,咱们现在要往哪儿去?”
“先靠岸。”安贵看着天色,“最好在天亮前靠岸。”
她也是这么想的,“我叫庄二,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安贵自觉完成了任务,声音也敞亮,“我叫安贵。”
“安贵大哥,谢谢你冒险来找我。”
他挠挠头:“你是自己跑出来的,其实也不算我救你……”
“算,当然算!到梅少爷面前说,我也说是你救的我!”
这时候当然是和安贵处好关系最重要。
安贵听得兴高采烈,又想起一件事来,从皮袋子里再掏出一封信:“梅少爷还给你留了一封信咧,让我给你。”
庄淳月看着信上的字迹,确实是梅晟的。
她有点紧张。
深呼吸了一口,才用冻得瑟瑟发抖的手拆开,借着灯笼的微光,看到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唯有你好好活着,是天下第一要紧事。”
腥冷的海风吹涩了滚烫的眼睛,她吸了一下鼻子,将信贴在心口,万般滋味滞在心间。
前边,安贵已经撑开了船桨,船在海浪之中飘摇前行,庄淳月装好信纸,吹灭了惹眼的灯笼,也用力划起了船。
—
太阳升起之前,他们终于抵达了大陆。
不用多远就能走进法属圭亚那的首府——卡宴。
即使是首都,也不见几座漂亮的房子,洁白的屋顶多聚集在市中心,周遭围绕着铁皮或木质的屋子,间杂着芭蕉棕榈等热带植物。
所有路都是泥路。
庄淳月是直接到了撒旦岛,从未来过卡宴,这座小城并不大,入夜之后更没有路灯,唯一热闹的地方也就只剩在市政中心和附近的酒吧和剧院,还有红灯区。
此时天刚放光,两个人顺着安贵来时的水道,将库尔库拉撑进了植物园隐藏起来,这才下船摸了出来。
街上稀稀拉拉走了些人,有卖早饭的,有刚从酒吧或什么娱乐场所出来的醉汉,蹒跚地掏出钱包,要给自己买一份早饭。
她和安贵也在某个不起眼的小摊吃了一碗烤木薯,搭配本地特产的混合香料,辛辣粗糙。
这是庄淳月第一次接触圭亚那本地的餐食,她不是很习惯,但出于对能量的需求,还是闭着眼睛把那碗东西尽数咽了下去。
安贵倒是稀里呼噜吃得很快。
饱餐之后,二人在城区之中穿行,安贵把行囊里的外套给庄淳月套上,盖住她那身工作服。
“委屈庄小姐假装我的婆娘,咱们一路往北走到苏里南,我在那里送你上船,就能拿到一万法郎啦。”安贵小声地说道。
庄淳月暗暗咋舌,这么大一笔钱,怪不得安贵要冒着吃枪子的危险也要登岛找她。
梅晟真是为自己下了血本了。
等回去了,她一定要自己出这笔钱。
有阿摩利斯的前车之鉴,和一个男人单独同行实在令她忌惮,现在知道安贵是为了一大笔钱来寻她,庄淳月反倒不担心半路他会对自己做些什么事了。
看来这人也是梅晟特意挑拣过人品的。
“等我回到苏州,庄家还有重谢,建一栋新屋子,你的工作,孩子读书都包在我身上。”庄淳月继续给他加码,调动安贵的工作积极性。
安贵心里更加火热:“那咱们赶紧走吧,我去过苏里南,我识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