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些人半个屁股坐到板车上了。
他啥话也不说,只是使出更大的力气,把车一直推回了据点。
把身上的泥浆冲干净之后,大家就起火做饭,棚子外的雨还没有停。
安贵瞅了几次老大,都没有机会单独跟他打听事情,只能先吃饭。
厚实阔叶和泥土糊成的薄屋墙泛着腐烂发霉的气息,安贵吃完木薯饼不免望天。
吃过饭天差不多就黑了,刚挣了钱的华工们各自钻进了印第安混血妇女或东印度女人搭起的棚区里寻欢作乐。
他没有去,而是打扫起今晚睡觉的地方。
远离城市的据点没有电灯,只有印第安人用动物脂肪和植物纤维搓出的油灯,打扫完,借着油灯的光,安贵拿出袖中的照片又看了一眼。
梅先生托他来圭亚那找庄小姐,给了这么一张照片。
安贵并没有见过这位庄家二房的小姐,只能这么对着照片找,说起来他老娘在庄家里做过奴婢,一直做到了老妈子。
安贵不想一辈子是个穷命,就搭着庄家出海的船出洋捞金,这些年几度辗转到了圭亚那。
他愿意干这件事,不单是梅少爷给的报酬丰厚,够他在苏州那些庄家起个房子,也是老娘肯念庄家的好。
老娘时时说起屋里头老爷夫人和善,生安贵那年难产,庄家舍了几两银钱,这才把安贵生下来养大了。
为了报这个恩,安贵咬牙,要是在大陆上找不到,他就到岛上去找!
而庄淳月,还不知家里人无意之间给她结了一份善缘。
可惜苦役营很少招华工干活,这一个多月,安贵只找了两个苦役营,可惜一点收获都没有。
这里的天穹长久以来都是绿色,空气浓稠得醉人,背后是浩瀚如深海的亚马逊雨林,正面是真正的大海,只有雨林大海之间这条狭长海岸能供人居住。
偏偏安贵不知道要往哪儿去找了。
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样下去可不行,越耽误时间,庄二小姐活着的可能越小。
安贵咬咬牙,凑到华工老大身边,把珍藏的雪茄烟拿了出来。
这是途经古巴的时候安贵花了当时的大半积蓄买的,他做着有朝一日衣锦还乡,夹着这根雪茄神气活现地在茶馆里出现的美梦。
不过现在还是找人要紧。
华工老大拿过雪茄在鼻子下边深深吸了一口,说道:“说吧,你有什么事求我?”
安贵赶紧开口:“老大,您知道这附近还有什么苦役营里有什么华人罪犯吗?”
华工老大叼着雪茄,安贵赶紧给他点上,他长吐出一口烟,才说话:“今天咱们去那个就是法属圭亚那最大的苦役营了,要说还有哪儿有囚犯,那就只能去岛上找了,不过,有没有华人就不知道了。”
“岛上……”安贵在琢磨自己能不能付得起船票。
“你要找谁啊?我告诉你,可别犯傻啊。”
“犯傻,那些岛不能上吗?”
“当然不能,那三座岛上就是苦役营,关的都是重刑犯,法国警察荷枪实弹,除了他们自己的运输船,其他人都不能登岛,你小心被打成筛子。”
“这可难办了。”
“我劝你还是别找了,就是老娘在上边,你也不要想着去找了,也趁早换一个孝敬。”
安贵摇头:“就是一个老家的同乡,她家里人托我找找,想知道人还活没活着,有个念想就好。”
“那里除了重罪犯和管理人员,没有人能上去。”
安贵挠着前额,他又不能变成囚犯让人载到岛上的苦役营去,万一人不在上边,他自己要怎么跑回来?
“真的,一点点办法都没有吗?”
他难道只能给梅少爷打封电报,告诉他人实在找不到了?
华工老大喷出一口雪茄的烟雾,身心颇感舒畅,这才开了尊口:“不过,听说卡宴有一队的劳工要登上撒旦岛架设电话线,你想去吗?”
柳暗花明,安贵赶紧点头:“想去想去!”
“岛上看守可刁钻得很,不一定让你有机会在苦役犯堆里去找。”
“只要能上去看看就行,要是真找不到,我自个儿交代起来也算问心无愧了。”
老大见他态度坚决,说道:“那你收拾收拾,明天就出发吧,再晚就赶不上了。”
“往哪儿去?”安贵不明白。
华工老大没见过这么笨的人,他是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的地方发财的?
老大掰出他一根手指,“明天出门,你的脸对着大海,伸出手,右手大拇指的方向就是卡宴,顺着这根手指的方向往前走,一直走到很多房子,还有电的地方,你就到了。”
“好!好!这样我就不怕找不到路了。”安贵欢欢喜喜地答应了。
第二天,安贵在门前搓了搓鞋底,举起自己的手,看着手掌上分散的十指,陷入了犹豫。
他想回头再问一句是左手还是右手,但华工老大昨晚抽完雪茄就不知道钻到哪个穆拉托妇人的屋子去了,找不到人。
“这边,应该是这边吧……”
安贵顺着手指往前走,巴克里棕榈树下的泥泞小道上渐渐没有了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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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晚0点上夹子,更新会推迟到15号晚11点,非常抱歉。
And 本文半架空,梅晟和我D没有关系,也不会出现其他任何D,他只是接触新思想后变得有秘密的青年。
第19章 布局
清晨森林里的雾气慢慢被透过树隙的阳光驱散。
庄淳月睁开了眼睛, 在囚室里寻找昨晚想杀她的人。
她不看别人,第一眼就锁定了罗珊娜。
今天她没有祷告,而是早早就走出了囚室, 庄淳月几步追上去,看到了她完好的袖子。
“你干什么?”罗珊娜皱眉。
有这个反应就足够了。
庄淳月握住她的小臂,说道:“不是要跟我做好朋友吗,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剧烈抽搐了一下的手臂解释了一切,罗珊娜大概和哪个女囚换了衣服。
罗珊娜用力甩开她的手, “我有点不舒服,我要吐了。”
说完匆匆走开。
庄淳月冷眼看她装模做样,不予理会。
“我能感觉到, 你想杀了她。”是匕首在说话。
被再三挑衅,庄淳月不是没想过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但罗珊娜并不像那个试图侵犯她的女人一样给她下手的机会。
晚上不挨着,白天也没有机会。
“她很狡猾,如果我这一次没能逃脱成功,又回到这里, 我头一件事一定是除掉她。”
匕首不说话。
巴尔洛则格外敬业,一早驾临。
“走吧, 典狱长将你安排在了办公楼里, 但为了工作人员安全,我会请女性雇员为你检查全身, 避免你将危险物品带入办公楼。”
这句话算是暗示,让庄淳月把她那些自卫的玩意儿丢掉,别让他难做。
“好的,请巴尔洛先生稍等,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说完转身去了厕所, 把匕首藏在了厕所里。
“等等,你为什么把我放在这里?”匕首不满。
“他们要搜身,而且不是你说自己很饥饿,这里就是全世界最有狂欢精神的地方,一定能让你满意的。”庄淳月信口胡说。
“真的吗?”匕首带着一丝怀疑。
“当然是真的。”
“但我觉得我更喜欢待你身边,紧贴着你的肌肤,就足够我缓解……”
“洛尔?洛尔在吗?巴尔洛先生在找您。”
外面有人在喊她。
“好了,我先走了,你好好享受,明天我会来接你。”说完,庄淳月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囚室里的人见到她收拾东西,问道:“洛尔,你真要搬出去做典狱长的情妇,再也不回来了吗?”
“洛尔,发扬一下互助精神,也帮帮我吧。”一个女囚向她塞了五百法郎。
庄淳月将法郎塞还给她:“对不起,其实我是去为典狱长先生做翻译工作,并不是为他物色什么女郎,这半个月都不会回来,我帮不了你什么。”
昨天撒谎只是为了稳住她们,现在坦白是反正也瞒不了多久。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她跟着区长离开。
去往办公楼的路上,庄淳月斟酌了一会儿,向巴尔洛开口:“先生,那份泥砖计数的工作能否交给特瑞莎?”
过重的劳役和变换的天气在侵蚀特瑞莎的健康,尽管庄淳月已经把阿司匹林留下给她,但停止过重的劳役才是关键。
那份悠闲的工作本不是专属于庄淳月的,她腆着脸开口,希望此刻能说上点话,能帮特瑞莎把这份福利占下来,好让特瑞莎喘一口气。
她也不怕自己逃跑之后会连累特瑞莎。
这里没有连坐的说法,就算让人知道她和特瑞莎交好,逃走之后也不会拿特瑞莎来顶罪。
法国人只会处置那些逃跑失败的囚犯来震慑圈里剩余的羔羊,对于逃出去的囚犯,他们不会感到烦恼。
圭亚那恶劣的生存环境会回收罪犯的性命,雨林里也有以追捕逃犯换钱为生的印第安人。
庄淳月说道:“我向您保证她是一位聪明出色的女人,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人,会将账本做得干干净净。”
“特瑞莎,我知道了。”巴尔洛和那位典狱长有些相似的秉性,对这点人事腾挪的小事并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