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昨天行彦对元稹下手太轻,他反而会猜忌元凝和元邈之死和他有关,所以有所顾忌。
可他偏偏下此毒手,倒像大仇无处宣泄,只能拿元稹撒气。
大房笼罩一片乌云。
二房关门看戏乐呵。
三房长辈不在。
四房最懂礼神祭祀之事,操办祭祖仪式的事情自然落在江海头上。
中元节前一天,妈妈和江叔叔才来江园,姜漓雾去门口迎他们。
郁郁葱葱的树冠挡住阳光,穿过树叶空隙的光影,斑驳金影洒在鹅卵石小道。
姜漓雾远远望见,三四个男人立在白玉兰树下,中间的男人,指尖夹着烟,玄色长衫垂坠入墨,碎玉似的花瓣簌簌落在他发间。
实质的白,透明的雾都在模糊他压迫性太强的气场,不知对面的人说了些什么,惹得他轻笑出声,凉薄又撩。人,比花香还沁人心脾。
风一吹,树叶摇曳,日光趁机在男人高挺的鼻梁投下一道薄影,划开他漫不经心的表面,窥得他眉眼走势锋利,是洞悉一切的凌厉。
他抬手,吸一口烟,腕骨线条流畅,冷白的,在玄色长袍遮挡下,欲露不露。
祭祖时,男人要穿长衫是江家的规矩。
姜漓雾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哥哥穿长衫。
但每次,都会被迷得定在原地。
西装革履包裹哥哥健硕的身材,是矜贵的帅气;休闲服是慵懒的松弛,漫不经心又掌控一切。
长衫不一样。
是非常清贵的帅,帅到姜漓雾想原地坐下画画。
姜漓雾拿起手机,迅速偷拍几张,然后给程雨菡发过去。
她够义气吧。
那头的程雨菡几乎秒回,一整排的感叹号。
姜漓雾可以想象到,程雨菡的尖叫声有多高昂。
今天要举办祭祖仪式,江园热闹非凡,姜漓雾没等到妈妈和江叔叔。
回去路上,穿过长廊,隐约看到廊柱后面有熟悉的人。
江叔叔和楷琦哥?
江叔叔好像在教导楷琦哥什么?
往年祭祖仪式,楷琦哥都没来参加过
这次为什么会来?
“楷琦,以后我就要靠你。”
姜漓雾听到江叔叔说话。
“江行彦惹怒你大伯父,我准备扶持你当我的继承人。”
后面的话,姜漓雾没在听,浑浑噩噩地离开。
三堂哥想害她和哥哥,恶有恶报出车祸死掉了。大堂哥前几天当着爷爷的面想刺伤她……这些江叔叔全然不在意。
她和哥哥都没错,为什么江叔叔要把罪都怪在哥哥身上。
姜漓雾不知不觉走到曲径幽深处。
爬山虎爬满素墙,隔着月洞门能看到——
流水潺潺的小桥下,鱼儿游;
假山造景的石林中,鸟儿飞。
姜漓雾见到妈妈焦躁不安地原地徘徊,好像在打电话?
“我不是故意不回消息,但我最近很忙,家事忙,工作也忙……我不想因为你影响我的家庭。”
“等我忙完我在给你联系”
姜漓雾如遭雷击,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被石头绊倒。
她构建的完美的家庭,瞬间崩塌瓦解。
她忘了自己怎么回到积微居,趴在床榻哭了一会,熟悉的雪松香袭来,姜漓雾落入温暖的怀抱。
她不管不顾地投入哥哥的怀抱,哪怕这样会弄湿他量身定做的长衫。
“哭什么?”江行彦轻拍她的后背,她小小一只,嵌入他怀里,紧贴他心脏,如此之近。
“哥哥……”姜漓雾热泪盈眶,像怕被抛弃的小猫,“哥哥,你之前说过的话算数吗?”
“说什么?不听话打你屁。股?”江行彦笑着逗她。
“不是!”姜漓雾有些懊恼,嘴巴一撇,随后,双臂又牢牢环住他劲瘦的腰,“你说过,永远不会不要我。”
-
中元节,七月半。
祭祖仪式,正式开始。
姜漓雾按照规矩站在后面,妈妈就在她旁边,她除了一开始给妈妈打招呼外,就没在和她说过话。
繁琐的仪式走完,姜漓雾就跑去找哥哥,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江叔叔对楷琦哥说的那番话,还有妈妈的出。轨,都让姜漓雾觉着这个家摇摇欲坠,更让姜漓雾心寒,原来江叔叔和妈妈根本不在意她和哥哥。
现下能给她安全感的,只有哥哥。
诺大的庭院里,花影摇曳,草香弥漫。
暮色透戏台,琉璃灯次第亮起。
接连不断的好戏,在台上演出。
江家每年中元节祭祖都很热闹,海内外的江氏宗亲,齐聚一堂。
闻花香,品佳肴,听戏曲,赏花灯。
据说中元节地官赦罪,鬼门大开,亡人归家。
江家想让逝去的亲人,享一份亲情。
江楷琦成年后头次参加在正规场合下亮相,不免有些紧张。爸爸说的那些话在他脑中盘旋。
他是私生子,结交的也是私生子,逆袭的也有。豪门恩怨,兄弟相残,不过是家家那本难念的经。
不是没听说过家族内斗,可把人孩子都搞死搞残后,表面装的云淡风轻,还给那人的事业提供帮助,冷漠看那人把他高高拱起,接着在那人风头正盛的时候,给他当头一棒。
江楷琦越想越犯怵,他并不认为,他有能力搞垮江行彦。
勇士打败魔鬼,救出公主,只存在在爽文和童话故事里。
与其让他站在江行彦对立面,爸爸还不如去策反姜漓雾。
这般想着,江楷琦视线落到女宾席那边。
若论听曲的最佳座位,女宾席比起男宾席更胜一筹。
男人嘛,喝喝酒聊聊天,重点不在看戏。
女人不一样,她们喜欢仪式感,更感性,能品出故事韵味,更懂欣赏。
除了姜漓雾。她一整天都在外面,日头还很旺,拔干她不少精力,再加上她还有心事,晚上十点多就犯困。
抬不起来的头,睁不开的眼睛。
姜漓雾无奈,因为没人敢提前离开。年龄比她小的,还规矩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看戏。
规矩在江行彦那儿就是个摆设。他远远看到姜漓雾犯困的小模样。
江行彦越过人群,走到姜漓雾身边,屈膝,蹲下。
一旁的婶婶姑姑们饶有兴致地齐齐望向他。
万花丛中一片绿,总是惹人,更何况还是片比花还好看的叶子。
“我妹妹睡得早,我带她回去休息。”江行彦解释道。
姜漓雾身子被提起,她嗅到江行彦身上的气息,惺忪睁开眼皮,伸手,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甜甜一笑,“哥哥。”
江家人口兴旺,兄弟姐妹众多,但像他们这种长大后还能如此亲密的兄妹关系,属实少见。
不过,小漓雾性格乖巧又招人喜欢,谁见了不想逗一逗、宠着养呢?
离晚宴举办的地方越远,灯光越暗,夜露悄无声息爬上古樟树,风声习习,吹散空气中浮动的白玉兰花香。
月光如水倾泻,将江行彦的影子拉长。
“哥哥,都说中元节忌外出,忌熬夜。”姜漓雾被他抱在怀里,紧贴在他臂弯,倾诉不解,“外出倒是没有,但为什么江家每年中元节都要熬一整夜呢?好奇怪。”
“规矩,是爷爷定的。”月光倾洒在江行彦肩上,玄色长衫的暗纹,泛起冷而润的光泽,“他信中元节地府大门真的会打开,他怕有人索命。所以要所有江家人陪着他,分担他的罪孽。”
晚风沾染露珠,带起几分凉意,姜漓雾小脸埋入他胸/前,“哥哥,你说得好可怕。”
“我以为你胆子很肥。”江行彦意有所指道。
鬼哪有妹妹交男朋友这件事可怕。
姜漓雾从他怀里抬起脸,伸起手臂,小手捂住他的嘴,“你别吓唬我了,我会做噩梦。”
姜漓雾发困,打个哈欠,沉沉睡去。
清醒前,脑海最后的意识是……
手肘窝处,最近好像,都没有再出现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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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静脉的血管较为浅表,充盈弹性好,适合用针穿刺抽血。
姜雨竹研究换血治疗药物,怎么会不懂?
她站在卧室门口,注视卧室的女孩不慌不乱地整理行李,眼睛锁定女孩手臂,逗留半晌,问:“马上开学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