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妻善逸又偷跑了。
因为师父的要求, 狯岳不得不去到城镇里去找那个除了哭哭啼啼就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垃圾。至于师父,则在镇外找他。狯岳真是搞不懂,那个除了一之型就什么都学不会的废物, 根本没必要留在桃山。雷呼的继承权,也只需要交给他一个人就可以了。
那个废物想偷跑, 就让他到外面去自生自灭不就行了?
为什么非要耽误他的训练时间, 必须出来找那个废物不可。
师父他真是年纪越大, 越来越老糊涂了。
抱着这样满是戾气的想法。
狯岳在城镇里四处乱逛, 完全没有要认真找我妻善逸的想法。
期间碰到几个衣着简陋、一看就知道还好几天没洗过澡的小孩,那几个小孩还鼻青脸肿着,一看到他,就立马藏起来了, 生怕被他看到一样。
狯岳冷嗤一声。
目不斜视地越过他们, 往前走。
那几个藏进巷子里的小孩顿时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走出来了, 语气里满是庆幸:
“好像没发现我们,太好了。”
“什么事情太好了?”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小孩子们顿时吓得魂都要飞了, 战战兢兢转过身, 就看到双手撑在膝盖上、笑意盈盈看着他们的阿代。
“阿、阿代姐!怎么是你!”
听到熟悉的名字, 走在前面人群里的狯岳脚步猛地一顿。他不可置信地迅速回头。
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路人,他还是看见了那道多次在梦中出现的身影。
扎着低发的女子双手撑在膝盖上, 弯着腰,正盈盈欲笑地看着跟前的几个孩子。她身上穿着素净的杏黄色和服, 一如记忆中的模样。甚至连笑起来时, 眼睛微微弯起的弧度,都跟梦里分毫不差。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
当初敢那样对待他。
现在竟然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狯岳墨绿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她,紧紧咬住的牙齿咯吱作响。
他听见那些孩子在问她, 怎么会来这里。
那个女人站直了身体,打开一直抱在怀里的包袱,露出一点里面的衣物。她说:“我去裁缝店里交工呀。”
孩子们昂头看着她,语气有些急切:“都快傍晚了,阿代姐你怎么不明天再来。从这里回去要好长一截路呢!你晚上眼睛不好,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她无奈笑一下,边走边跟那群孩子说:“今天必须要交工了。前几天天气一直不好,没什么太阳,所以才会一直拖到现在。”
“那阿代姐,我们陪你一块去吧?”那些孩子像苍蝇似的紧紧跟着她。
“不用啦。”她说:“我来的路上有看到藤田夫人在找你哦,翔太郎。”
名叫翔太郎的孩子顿时露出紧张的神情:“我……那我先回去了。”
其他几个孩子虽然还在。
但神情也都露出了恐惧来。
昨天他们跟翔太郎一块去偷桃子,被揍得鼻青脸肿,尽管最先去了阿代那里,上过药了,还特意在外面磨蹭到天黑才回家,想着也许晚上父母就看不清楚脸上的伤了,结果还是没逃过一顿打。
今天原本都不让他们出来玩的。
……翔太郎说发现了一个秘密基地,他们才都偷跑出来。
“我们也先回去了,阿代姐。”那些孩子们也全都慌里慌张地往回跑了,“你一定要注意点时间,千万要在天黑之前回家啊!”
苍蝇们终于全都离开了。
只剩下那个女人独自抱着包袱顺着街市往前走。
狯岳微眯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纤薄的背影,这么多年过去,她的身高看起来完全没变化嘛。之前跟她站在一起时,如果想看到她的脸,他还必须要昂起头才行。但现在走到她跟前,估计已经要轮到她抬头仰视他了。
她的身材也是。
几年前他尝试过学习那些围着她打转的苍蝇小孩一样去抱住她撒娇。那时候就隐隐感觉到她的腰很细了,但仍然需要两只手才能将她腰身彻底环住。……现在的话,估计只需要一只手。
他双手环胸,盯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路过一个售卖点心的摊位,与老板娘颔首而笑,简单聊了几句。
……又有一群小孩子出现,跑闹着跟她打招呼。
她从怀里拿出几颗色彩鲜艳的糖果,挨个发给他们。不过是几个廉价糖浆凝固成的便宜糖果而已,随处可见。那些小孩却好像得到了什么稀罕物,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跟她道了谢,然后把糖果珍惜地塞进口袋里,好像打算揣回家当传家宝似的,恶心,明明年纪还这么小,一群早熟小鬼,恶心。
天色彻底变作傍晚,夕阳的橙黄色彻底笼罩住整个街市。她终于到了那家裁缝铺。
他在离裁缝铺不远的地方等着。
为了避免她出来后一眼看到他,他特意藏到了一家酒楼摆在门口的牌匾后面。
……她在里面是不是逗留的时间太久了。
狯岳百无聊赖、甚至感到一点厌烦地踹了一脚脚边的石子,双手环胸着望了望天,都快黑了。
又过了会。
总算有身影从裁缝铺里出来了。
是她。
她一边顺着街市的路往回走,一边低头仔细数着手心里的钱。
“啧……”狯岳嫌弃地咂了咂舌。
就这么一点钱。
却不知道是她熬了几天才缝制出来的衣服。
她的生存方式还真是贫瘠,几年前就在靠缝衣服卖钱,现在还是做着这种无聊的事。等他通过鬼杀队的选拔,当上正式队员之后,钱这种东西要多少就有多少,随随便便从口袋里漏出来的一点,就能买下她一整年做的衣服。
她始终微低着头。
又仔仔细细认真数了好几遍后,才总算露出笑容。
握着钱的双手合拢起来,贴在心口处,在人烟渐渐变得稀少起来的街市上,步伐加快了起来。应该是和服的款式束缚了她的脚步,她的腿不是很迈得开,脚步细细碎碎地往前小跑着。
……女性的和服就是这样麻烦。
天都要彻底黑了,都怪这个女人非要在路上耽误时间,又是陪人聊天,又是给小孩糖的。蠢货,死了得了。
…看吧。
她的眼睛已经要看不见了。
一只手仍握着钱护在胸前,另一只手摸索着往前走,脚步也彻底慢下去了。
转念,狯岳便得意地哼笑起来。
根本不需要他去报复嘛,这个笨女人就能把自己给弄丢。…哈,谁让她当时瞧不起他,没想到吧,他现在已经是前任雷柱的弟子了,未来进入鬼杀队,也会成为新一任的雷柱,钱财,地位,名气,他全都唾手可得!
“唔……”
前方几米处,穿着杏色和服的女子光顾着前方有没有障碍物了,完全没注意脚下,被一颗石子绊了下后,身体顿时往前摔去。
狯岳墨绿色的瞳孔瞬间颤动着睁大。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帮她稳住了歪倒的身体。
“……”
他瞳孔仍旧是放大的状态,心神俱失着,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她像是也愣住了。
但很快,她便将脸转过来,那双没有焦距的漂亮眼眸微弯着,满是感激地冲他说:“谢谢您。”
“……”
狯岳失神地盯着她的脸,完全无意识地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含糊不清的回应:“……嗯。”
她的脸……
比之前更好看了。
直到她将手腕从他僵硬的手中抽走,再次微微鞠躬冲他道谢,继续往前摸索着离开。
他都心神恍惚地停在原地。
怔怔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只刚才触碰她手腕的手。那只手仍僵硬维持着“抓”的动作。
真的……
已经可以,一只手把她抓住了。
几年前对他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女人,现在就在他跟前。而且他们之间的社会地位已经互换了,他比她更有钱,比她更强大。
“……”
他说不清是什么心理的,一路远远跟在她身后回去了她家。
她住在这个繁华城镇的边角处,那里房屋密集,矮小,简陋,是这里的‘贫民窟’,她眼睛没有焦距地望着虚空的前方,右手慢吞吞地摸索身上的衣服,总算翻找出来一把钥匙,将面前的门打开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
但他只要稍稍眯一点眼,就能把屋子里的一切看清楚。
只有一张床和矮桌,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角落里还有一个柜子,估计是收放她洗干净的衣物的。
她走进去,将屋门关上了。
……里面一直没有亮起灯光,但能听见一点走动和摸索物品的动静。估计也是穷到舍不得用油灯和蜡烛。
半夜的时候。
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二三十岁的壮年男人,偷摸摸去敲她的屋门。
敲完就跑。
像是在刻意戏弄她。
被他拖去远一点的地方,捂住嘴狠揍了一顿。
他一脸嫌弃地拍拍揍人时手上沾到的灰,往回走,再次看到那扇薄薄的、看起来非常脆弱的门板时,他意外地、忽然很想知道,被那样骚扰时,她到底是什么反应。
之前隔得远。
他只看到那几个男人嬉笑的嘴脸,完全没听见屋里的动静。
她是会微嗔地说几句对社会渣滓来说根本不痛不痒的狠话,例如要报警什么的……
还是会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缩在屋子的角落里,祈祷着他们不要闯进去。
亦或者是拿出小刀防身,躲在门后面,只要他们想要意图不轨,就狠狠刺进他们的身体里。
糟糕……
糟糕糟糕……
好像,都有可能。
他喉咙发紧地咽了咽,慢腾腾抬起手,模仿那些男人戏弄女人的戏码,也在门板上僵硬且缓慢地敲了两下。
“……”
屋子里一片安静。
过了会,传来一阵柔软的嗓音,轻轻的:“……谢谢您,帮我赶走他们。”
“…哈?”狯岳猛地抬起眼,从喉咙里发出短促而震惊的语气词。
“那些人自从上次敲门后,隔了好长时间都没出现呢。所以,是您帮我解决了麻烦吧?之所以敲门是想要告诉我「请安心吧」,对吗?所以您……一定是个好人。真是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时间不早了,还请回去休息吧?”
一张纸币从门缝里递出来。
“这是给您的酬谢。我知道像您这样的人根本对此不屑一顾,但还请收下吧?”
“……”
她……都知道。
一如当初知道是他做的那些事一样。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这是个不好戏弄的女人。哈……什么感谢他,说他是个好人。说不定也早就察觉到了他那点心思,故意用这种话来把他高高架起。
“啧……”
狯岳不爽地咂了下舌。
但伸手去接那张纸币时,却用了比他平日做任何事都更轻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