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番外:情雾(一)
宁韫一觉醒来,发觉周遭寂静不似寻常。
熟悉的紫宸殿周围有弥漫不散的薄雾,如纱如缕,将寝殿笼罩在一片幽微朦胧之中。
她试着抬手,才发现双腕被分开捆缚在床头。
宁韫感到茫然,她不是才和陛下欢爱过,陛下将她揽在怀中,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脊背,两人依偎着睡去了。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紫宸殿变得这样陌生?
她下意识感到,这里不是她熟悉的紫宸殿,甚至不是她熟悉的皇宫,这也不是一个梦。
如今情势不明,她想,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和陛下在一起。
是刺客?是宫变?是谁做的?陛下如今可还安好?
“醒了?”
一道声音从床榻外传来。宁韫感到熟悉,却又感到陌生,她转过头去,看到了她方才百般慌乱中想到的人。
“父皇?是您吗?为什么紫宸殿里面有雾?”
宁韫看着将自己的手腕牢牢绑缚在床柱上的绦带,那是从她寝衣上抽出来的,迟疑地问道:“您……您为什么这样对韫儿呀?”
父皇?
这个古怪的称呼让十七岁的徐景玄面上露出错愕的神色,他剥开床帷审视着床内的女子。
他才登基三载,也才为先帝守孝三年,后宫中尚无一位妃嫔,如何有一个女儿?
随即,他眸中的错愕便凝作了冷厉的审视,仿佛她说那句话,是为了博他同情,是拙劣可笑的伎俩。
“少废话,谁是你的父皇?谁派你来孤身边的!说!是刘文琪还是鄢總熙!”
十七岁的元昭帝是忽然惊醒的,并非因为什么声响,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
他感到有一个温热的身体蜷缩在他怀中,手臂软软地环抱着他的腰,腿也搭在他的身上。
他睁开眼,发觉怀中多了一个女子,她生得极美,十七岁的元昭帝从未在任何一个女子脸上见过这样矛盾的韵致,既有少女的秀雅清纯,眉目间又含着成熟女子才有的妩媚艳色。
她穿着一身茜红色的……纱衣,隐约可见其下雪色肌肤和曼妙的身姿。
他将手臂从她怀中抽出,她身子一抖,纱衣的领口便松松敞开,露出莹润的肩头和锁骨。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非兰非麝,却别有一番甜腻之味,缠缠绕绕撩拨着他。
十七岁的元昭帝本应一把将她推开,可是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之时,却顿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陌生的燥热压了下去。
不,他不能被一个不知来路的女子乱了心神。
他迅速将人从自己怀中扯开,取下她腰上的绦带将她的双手缚住,甚至刻意绑紧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只是,那酥麻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
宁韫不懂陛下为何忽然变得这样奇怪,甚至说话的语气都有些不同了。
眼前的人是陛下,断然不会错的呀?
宁韫又眯眼仔细瞧了瞧,忽然目光一怔。
她熟悉的陛下已过不惑之年,眉宇间满是岁月沉淀的深沉与威严,如山峦一般巍然沉静,不怒自威。
可眼前这个人,不过十七八岁的光景,面庞如玉,长目含锋,目中更多是少年人的锋芒与意气。
刘文琪?鄢總熙?
这不是父皇早年时和陛下斗法的两位台阁大臣吗。
他们早就死了,陛下为什么会提到他们?
宁韫虽然修道,可是却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鬼神之说的。
如今的情形让她拿不准,她只好示弱,微一阖目,再睁眼,已经是双眼噙泪了。
见她流泪,十七岁的元昭帝冷笑了一声。
他没想到这个女子居然如此会演戏,死到临头了还不知悔改,顺势拔出了放在床头的马刀,立在她的颈侧,让她如实交代是谁把她送来宫中,要做什么。
虽然眼前的人不是她熟悉的陛下,可是宁韫看得出来这位更年轻的陛下其实不是真的想动手。
他更多的是迷茫。
毕竟宁韫自己也说不清楚陛下为什么会一夜之间变年轻了,还认不得她了。
或许是好事呢?也不知道这位陛下如今究竟是多少岁,若是陛下当真一夜之间便年轻了,不就能更长久陪着她了吗?
“父皇,您真的不认得韫儿了吗?您知道如今是元昭二十二年了吗,韫儿已经和您做了两年的夫妻了,我们都有了女儿了。”
“什么?”
“你——你叫朕父皇?又说和朕做了夫妻?”
年轻的元昭帝显然是被这句话惊骇到了。
这是何等丧尽人伦的事,这个妖女居然敢编出这样的谎话,当他可欺不成?
这的确是一件有些难以解释清楚的事。
宁韫知道他如今已经全然不信自己了,甚至她可能吓到了他,便说了许多有关元昭帝的事,都是他曾经告诉她的。
“您兄长齐王殿下忌日前后三日,您都会茹素以尽哀思……您崇拜前朝的天熙陛下和盛宁陛下,可是天熙陛下名声不好,您就只说平宁陛下……您说自己不喜欢吃甜腻的东西,可是若是侍臣给您准备了点心,您还是会吃的,您最恨的兄长是周王爷,您一直想除掉他,今后您也会除掉他的!”
宁韫一连串说了许多,甚至把元昭帝自己创立的密折制度也详细说了出来,她委屈地说:“韫儿都知道这么多了,您还不信吗?韫儿就是您未来的妻子,至于叫您父皇……您放开韫儿韫儿再和你说嘛……”
十七岁的元昭帝犹豫片刻,装作是相信了的样子,解开了宁韫的一只手。
宁韫一得自由,便直接扑进了他的怀中,隔着他的寝衣,摸到了他的腰后。
那里光洁细腻,肌肉贲张,却没有那道她熟悉的旧伤疤。
如今宁韫她确定了,这是十七岁时的陛下。
绵软温热的身体再次入怀,十七岁的元昭帝一时语塞,听到她娇声喊他,让他不许再吓唬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抱住了她的腰。
他下意识地阖目轻嗅她发间的气息,却瞧见了方才他慌乱之间没有瞧见的几处痕迹。
这个女子皮肤白皙细嫩,泛着鲜活的粉色,便是轻轻压过也会留下印痕,故而斑斑红痕和深浅不一的齿印格外淫靡而刺目。
十七岁的元昭帝喉结微微滚动,不知为何,他看见这些痕迹,心中升腾起隐隐的不快来。
这个女子见到他之前,和别的男子有过欢爱?
他下意识看向床帷,确认了她是有影子的,稍稍放下心来,却没有解开她另一只手,反而将人压到了床榻上。
“说吧,你最好能给朕解释清楚,为什么叫朕父皇。”
他注视着宁韫,目光幽幽道:“你说你今后是朕的皇后,朕不信,朕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女子的,便是你知道这些,朕也不能全然相信你。”
宁韫原本欢欢喜喜想要解释,可是听到他这句不喜欢,瞬间失了兴趣。
陛下十七岁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婴孩呢,她怎么也想不到陛下年轻时是这样古怪的性格,方才那点新鲜瞬间没了。
还是她本来的陛下好。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来了多年前,陛下却没有来?
如果她再也回不去了怎么办,陛下一定在寻她吧,禧儿才两岁,难道她的禧儿今后要没有母后了吗?
一想到这里,宁韫再没了从容,她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年轻的陛下一点也不好,见识不多,也不沉着冷静,如果是她的陛下遇到了这样的事,一定不会不停地问她的。
不信就不信,她拿捏不得做她父皇和夫君的那个陛下,难道还拿捏不得这个年轻的陛下了吗?
这个陛下也才治国三年吧,她跟着陛下理政也有三年了,谁厉害还说不定呢。
十七岁的元昭帝也没想到这个女子方才还是满眼爱慕,如今就忽然冷淡,甚至都不愿看他一眼,将他视若无物。
他此生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的人都不见了,紫宸殿内全是迷雾,还被一个古怪女子轻薄,又是叫他父皇,又是叫他夫君,偏偏她还不是什么妖精,他一时想不明白。
他又瞧了瞧这个女子,虽方才说不喜欢她,可是她的确生得极为美艳,那张脸越看越让人移不开目光。
如果她真的是自己未来的皇后,那不就是未来的他选中的人,那他倒是也可以勉为其难地收留她,何况她知道许多今后的事……
但是,父皇又是怎么回事?
他徐景玄虽不是什么纯善之人,却素来自持克己,以礼自牧。
他把自己的女儿变成了皇后?
女儿又是和谁生的?
十七岁的元昭帝略收敛了一些,放缓了语气,换了一种问法:“你和朕是怎么相遇的。”
宁韫还是不说话。
他咬了咬牙,将她的另一只手也放开了,只是看着她身上单薄的纱衣,还是起身拿了他的外袍给她披上。
取外袍的时候,他的手不慎碰到了殿内弥漫的浓雾,当真是奇怪的触感,那雾是有温度的,似有生命在其中。
“如今能说了吧。”
宁韫抬眸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就让十七岁的元昭帝感到骨酥皮软。
他如今有些不确定了,或许只有鬼魂没有影子,狐狸精或是什么旁的精怪是有影子的。
万幸,他听到的不是什么丧尽人伦的可怕的事。
这个女子似乎曾在他膝下长大,后来成年之后,两人经历了不少阴差阳错,最终才走到一处,一心相爱。
虽然她口中的“陛下”就是未来的他,可是十七岁的元昭帝看着宁韫说话时满心满眼的依恋,还是隐隐感到嫉妒。
他不觉得她曾经得过他的教养照拂,他虽没有孩子,可是见识过了先帝的冷漠,心中想过要如何教养子女。
一个好好的女孩子,不爱慕青年才俊,却和一个老男人在一起。
哼。
宁韫听了他的话,又气又恼,虽然眼前的人也是陛下,但是他居然这般讥笑她的陛下,还说她的陛下不复年少,她可忍不了了。
“谁得你教养了,我的陛下才不会像你这样,你也不会教养儿女呢,告诉你吧,你今后拢共只有三个孩子,两个都造反要杀了你!”
宁韫起身便要下床去四周看看,却被十七岁的元昭帝揽着腰按在了床上。
“你这是什么话,朕不就是他吗?你说的话,朕如今信了。”
他俯下身,眸光沉沉,嗓音却低了下去,目中燃着欲念。
他挑起宁韫的下巴抚了抚,忽然将手指探入了她的口中,似是无师自通,将宁韫的膝弯压至胸前。
“朕不好吗?都是你的夫君,朕更年轻,能陪伴你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