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if线1:香衾卧(十五)
元昭帝思虑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起身,任宁韫枕着他的膝头,靠在他身侧。
她呼吸的时候,小扇似的睫毛便微微翕动,颊边碎发随着马车轻微的摇晃拂动,在她没有抬眼看他的时候,元昭帝垂眸看着她,指腹不自知地搭上她的腰侧。
车轮碾过山道碎石,吱呀作响,天地缓缓。
元昭帝靠在车壁上微微阖目,他忽然觉得,这般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在马车里度过这样一段宁静的时光也好。
到了青天观后,宁韫爬起来小声叫着陛下,元昭帝才假装自己浅浅睡了一觉醒来,眉目间带着三两分惺忪。
宁韫忍不住弯起眉眼,娇糯嗔道:“陛下今日可睡得沉呢,昨儿分明与韫儿一同歇下的,今日又没有早朝,怎么还是这般贪睡?”
她凑近了一些,问他昨日是不是偷偷起来批奏折了。
元昭帝淡淡看了她一眼,唇角微牵,说:“是,朕昨日就是起来批过密折,你待如何?”
宁韫一愣。
宁韫没想到他就连装装样子都不愿意,居然都不等她质问质问,他就开始反问了。
若是这样,她还怎么佯装生气地质问一番,他干脆利落地认了,倒让她一肚子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儿。
宁韫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不行,您不能这样,您要回答说没有!”
元昭帝喝了口茶,宠溺地说:“好——”
他向后靠了靠,慢悠悠补了一句:“朕昨日的确是夜里起来批折子去了,韫儿怎么知道的。”
宁韫偏生就吃这一套,笑着接着刚才的话说:“那您要答应韫儿今后不会这样了,不然韫儿夜里就牢牢抱着您让您哪里也不能去。”
“您不能这样了,多伤身体啊,今后韫儿也会少缠着陛下,韫儿也可以帮陛下分忧的呀!”
元昭帝垂眸看着她抱紧自己手臂的小手,纤细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他喜欢将她的手全然包握在掌心,似乎是不太相信她不会缠着自己这句话。
他挑眉问她:“这还没有当上皇后呢,怎么就已经开始想着要干政了,不知道这是大忌吗——又想犯欺君之罪了?”
按照他这样说,宁韫每天要犯不下十次欺君之罪,宁韫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的,故意气她,便直往他怀里钻,跪坐在他大腿上。
元昭帝仰面亲了亲她,说罪名可以先不计较了。
他说干政,不过是想逗逗宁韫,他知道宁韫不会,可是如今细细一回想,发现宁韫方才说要在政事上帮他,他所想的不是她应不应当,而是能让她做些什么。
宫里的女官并不少,他打算让宁韫做皇后了,又为什么不能让宁韫干政?
只是他并没有告诉宁韫自己的想法,转而问她方才自己睡着的时候,她有没有不乖做坏事。
宁韫忙说自己很乖的,元昭帝想起方才她说的话,觉得的确是很乖。
甚至,他觉得宁韫有些傻,让他心疼得厉害,她能好好陪在他身边,便是替他分了大忧了。
元昭帝抬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轻轻蹭了蹭。宁韫被他蹭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嘴里“唔”了一声,却还是乖乖地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两人耳鬓厮磨了片刻才下车,元昭帝还拔了宁韫一支素花金钗,和他头上的白玉簪换了一下。
*
两人进天青观的时候,侍奉着老汝南王妃的小侍女正在院外洒扫,先看见的宁韫,顿时停下手上的活,亲切地喊了一声小姐回来啦。
可是再一偏头,看见元昭帝,小侍女顿时面上一僵,连忙跪下行礼。
“奴、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她都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怎么陛下忽然亲自来观中看望王妃娘娘了,还是和小姐一起?
这……怎么会是跟在小姐身后呢?便是要来,不也应当是小姐和宁王殿下一起来吗?小姐不是要嫁给宁王殿下做王妃的吗?
只是她不敢怠慢,连忙进内殿为两人通禀,元昭帝叫住了她,小侍女立刻定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元昭帝让宁韫先在外面等着自己,宁韫挽着他的手小声问道:“为什么呀?”
元昭帝在她发顶上揉了揉,说这是长辈们之间说话,她一个小丫头进去插嘴什么。
宁韫连连抗议:“韫儿才不是小丫头!韫儿——”
“乖。”
元昭帝哄了哄她,态度却很坚决,不让宁韫和他一起进去。
他其实也不想宁韫为难,当日即便是他不知道船上和自己共度良宵的人是宁韫,也早就做好了纳娶的准备。
宁韫的心意他听到了,他也想给她回应,他不想看见她左右为难的样子。
也是时候和姑母把从前的事说清楚了,元昭帝想,让宁韫乖乖等着他就好,他不想要她为难。
等再出来的时候,元昭帝见到宁韫坐在远处秋千上,一旁小侍女和她说着话。
他走过去扶着宁韫的肩膀,将她轻轻推荡起来,宁韫没回头,小声问了一句:“是陛下吗?”
她有一些不敢问,怕陛下告诉她,祖母不答应两人的事,甚至让她立刻就回到她身边去。
元昭帝轻笑一声,说自然不是。
他又将宁韫推高了一些,却始终抬手在她身侧护着,不曾有一瞬离开。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素来冷淡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温柔。
宁韫说太高了,她有些害怕的时候,才将她稳稳地接住。
他没让宁韫下秋千,而是从身后抱住了她。
“喜欢玩这个?”
元昭帝问宁韫,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宁韫的爱好。
宁韫靠在他怀里,胸膛微微起伏着。
“这个秋千,是祖母给韫儿扎的。王府里面也有一个,可是韫儿玩不到……祖母知道了,就命人给韫儿扎好。”
方才高高荡起的时候,宁韫想到了很多事,可是后来她就把眼睛闭上了。
她觉得自己变成一只小鸟,飞远之后还会落回温暖的巢里,还会再接触到他温热的手掌,被他高高推起来。
元昭帝在她面上拍了拍,让她等等再想着玩,
“朕将你我二人的事都与姑母说明了。”
“都,全都说了嘛?”
宁韫很震惊,元昭帝在她鼻子上剐了一下,说她又在胡思乱想了,他只是将两人如何相遇和他今后的打算告诉了老王妃。
至于宁韫的心意,老王妃自然是要听她亲口说的。
总是被他哄骗欺负,宁韫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相信了,她有些回过味来了,方才她就应该先进来。
宁韫最终还是推门进去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脚步却放得很轻。这是她的祖母,祖母最疼她了,什么长辈小辈,他又在唬弄她罢了。
老王妃正在小榻上翻看着什么东西,见到是宁韫走了进来,叹了口气,向宁韫招了招手。
“韫儿,过来。”
宁韫忐忑地走过去,祖母却只是紧紧地将她抱在了怀中,就像是宁韫小时候第一次到她身边的时候,祖母呵护她安慰她。
她有些哽咽地问宁韫:“被下药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你姑母?是不想给她惹麻烦?”
宁韫笑了笑,说自己当时觉得太羞耻了,就不敢说出来。
老王妃揉着她的头,还是小声哭了出来,说是让她受委屈,如果当日家宴上她也在,就不会让宁韫这样被作践了
宁韫听见这话,鼻头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却还是仰起脸来,努力笑着:“韫儿没有被作践——韫儿那日好好的呢……”
她也知道,祖母是怕她和父亲不亲近了,没有依靠,才让她回家的。
老王妃抱着她啜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替宁韫擦干了眼泪,自己也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韫儿,你是当真要和陛下好,认定了他吗?你知道他是谁吗?”
老王妃看着她,目中没有任何责怪,只有深深的复杂的怜惜,那可是大雍的皇后,那个女子不想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呢?
可是她担心宁韫,她缓缓问道:“韫儿,你可知道,做了皇后今后意味着什么吗?”
宁韫眨了眨眼,做皇后意味着什么?
她其实不太清楚,也不好意思和祖母说自己的情爱之事,再想到元昭帝总欺负她,只怕是做了皇后,也要整日受气吧。
想到这里,宁韫忽然生出几分孩子气的恼意来,她垂下眼帘,带着几分故意的任性,小声道:“不要了,韫儿想和祖母在一起,不要陛下,也不要做皇后娘娘了。”
这话说的,倒像是真的满心嫌弃似的。
老王妃看着她着满脸娇羞的模样,眉梢藏不住的喜色,说起元昭帝还要撇着嘴笑,心底也大约是明白了。
养女孩子总会有这样一天的。
说是要永远留在她身边,永远也不嫁人,其实是羞了。
唉,总会有这样一天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这是劝不回来的了,宁韫这是已经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认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