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撞破
舒嫔的马车辘辘驶远了,空留徐禛一人在原地茫然。
山风从道观内的方向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清气和观里香炉的沉香味,扑在徐禛的面上的时候,却忽然灼热起来,徐禛忽然发觉自己的额头上竟然沁出了一层汗。
心里头似是被人扔了一块石头,心中疑虑有提防也有,可是却怎么也想不透舒嫔话中的意思,她的话那样急促,语焉不详的,也难说不是不是另有目的。
而且,什么叫趁着父皇和舒宁韫都在的时候求问,难道是这几日父皇给了舒宁韫一些好脸色,她同父皇说了什么,说她不想嫁给他吗?
应当不会,徐禛想起这几日来和宁韫相处,知道她心里是有他的。
他转头问道:“同轲,这几日可有公主那边的消息?”
“殿下,这几日人没有,您回定州后,公主就只来过那一次信,没有旁的事,只询问了殿下身体如何。”
周同轲认真回忆着信的内容,徐禛也想起来了,柔嘉说她月份大了,身子有些不适,总是腰酸,夜里睡不好,问了他什么时候能回去看望,对宁韫只字未提。
“知道了……先进去看看吧,别耽误了今日的正事。”
徐禛颔首,默了片刻,他转过身面向青源观,迈步走了进去。
据杏儿所言,徐禛很快就找到了这些时日宁韫常常求问卜算的道姑,这女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年轻。
“在下冒昧来访,是为了舍妹,这些时日她心绪不宁,茶饭不思,夜里也睡不好。家里人问她有什么心事,她什么都不肯说。只隔三差五地往道观里跑,说是来求道长卜卦。我这个做兄长的,实在是担心得很,便想问问您,是否知道她为何事烦恼。”
“公子不比焦急,先尝尝这荷叶茶,山上没有什么好茶,自己晒的,您或许有所不知,青源观中女修不多,我平日里见得女子太多了,不记得有您妹妹这号人来,您可否说的更详细一些?”
徐禛怔了一下,随即道:“舍妹可能没有留下名字。只是她相貌极美,十七八岁的年纪——”
“好像是有这么个年轻姑。”
道姑上下打量了徐禛一番,不知为何目中全是戒备。
徐禛掩饰着心虚,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这荷叶茶味道有些古怪,喝完舌根处清凉,苦涩味却久而不散。
“这姑娘总是来求问姻缘,坐下来说不上几句话便开始流泪,贫道问她,她便说因为自己的婚事定不下来,心里头焦急才哭。”
她说瞧着徐禛和宁韫不像,也不知道是否二人是真的兄妹,不好透露太多。
“瞧您这样相貌端正,衣冠华贵,应当家里面也算富庶之家吧。怎么会定不下自家女儿的婚事,让女儿家为自己的的婚事担忧?”
徐禛有些一头雾水,离开道观的时候,手下的人也回来了,确认了舒嫔回了她父亲家中,并无异样。
“殿下,要不要再盯几日?”
徐禛点了点头,只是让人不必盯得太紧,如今真正要紧的,还是宁韫,是他和宁韫的婚事。
在马车上,徐禛便感到身体不适,起先只是胸口那道伤处隐隐有些发痒,而后慢慢变成撕痛,回去之后给伤口换了药,还没有用午膳便昏昏沉沉睡着了。
徐禛做了一个噩梦,忽然挺身坐起,喘息不断,把守在一旁的周同轲吓了一跳。
他低声问道:“太子殿下要不要吃一些东西?”
徐禛却眉回答,连外衣都没有穿好,便匆匆到了自己书案前,扶着案沿站了片刻,让自己站稳了,才命周同轲把宁韫给他的书信还有他弟弟徐祎这些时日送来的书信给他找出来。
从他离京去北境监军之后,徐祎每隔十日便有一封信来,信里说的都是京中的事,朝中有什么动静,父皇的身子如何,两位母妃的身体如何,偶尔也会提到宁韫,提及越来越多。
徐禛一封一封地翻看着,每一页都要看很久。周同轲在一旁站着,看见殿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嘴唇紧抿着。
周同轲试探着开口:“殿下,您身子不好,穿好鞋袜再看把,属下帮您拿到床上去?”
徐禛没有回应,宁韫的信和徐祎的信被并排放在案面上,他一封一封对照着看,忽然手猛地攥紧,徐祎的几张信纸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被他狠狠地掷在地上。
“他竟敢趁着孤离开京城、去往北地监军的时候——”
他大骂徐祎一番,他没想到这个弟弟竟然敢觊觎自己的皇嫂!
“孤原本以为,孤这个弟弟是个温软老实的……孤真是小瞧了他。”
徐祎何止是觊觎未来的皇嫂,怕是连太子之位也一并觊觎了!他没有这个弟弟!
徐禛撑扶着胸口,如今就连伤处的痛也顾不得了,他越想越是害怕,他更担心如今父皇的反应,父皇拖延着他的婚事,徐祎那边和杨指挥使女儿相看了那么久也没有定下婚约,难道是父皇真的起了念头,要让徐祎做太子不成吗?
“明日孤就要进宫,婚事耽误不得了,明日我们进宫,先去见舒宁韫……不必递表告诉父皇,免得再生变故。”
他和宁韫的婚事耽误不得了,明日他一定要求问父皇,明确了两人的婚事。
“你去府中库房看看,花些心思挑选,若有什么好东西,明日孤入宫带给舒宁韫。”
*
自宁韫搬去兴泰殿与他同住,玉芙殿便空置了。
前些时日,他命人清点行宫的库房,找到了不少好东西赏赐给宁韫,午前忙完了,就和宁韫一同布置着玉芙殿,商议着替换一些陈设和卧具。
行宫是前朝顾周时修建的,库房里堆着百余年积攒下来的东西——有顾周历代帝王搜罗的珍玩,有大雍建朝时从各处抄没来的器物,也有各地进贡上来却一直未曾启封的贡品。
这里头最珍贵的要属一个圆卧榻,这是顾周末代皇帝的用金丝楠木做得,很奢侈但是又实在是很华丽,这样的东西不好放在兴泰殿,但是放在玉芙殿刚刚好。
宁韫跪在廊下的蒲团上,面前摊着刚从库房里挑出来的几样小物件,正摆弄着,看到人把这样大一张圆卧榻抬来,不免震惊。
“原来真的有这样东西,韫儿还以为这都是民间编排出来的,这也太华丽了。”
“韫儿不是说喜欢坐卧起居都在一处,说是喜欢起床后也能不离了床榻,朕想了想,好像也就是这张床榻最大了。”
下人们将床布置好,元昭帝挽着宁韫走到床前,她瞧着床榻喃喃赞叹,他瞧着她满眼惊喜。
宁韫脱了鞋,爬了上去,元昭帝没有她那样激动,只是站在榻边,看着她在榻上滚着玩,她滚了两圈,大约是觉得晕了,便停下来,仰面躺着,胸口起伏着,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宁韫忽然翻了个身,趴在榻上,两只手撑着下巴,望着站在榻边的元昭帝。
“陛下。”
她的声音软软的。
元昭帝“嗯”了一声。
“陛下赏赐这么多好东西给韫儿。”
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
“那韫儿不知道要赏赐什么给陛下了。那该怎么办呀?”
元昭帝没有回答。
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她趴在圆榻上,头发散了一肩,鹅黄色的纱衫因为方才的滚动而微微凌乱了,领口滑下去一些,露出一小截肩头。
她地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什么金丝楠木的圆榻,什么前朝的珍玩,什么库房里堆积了百余年的宝物,都比不上此刻她眼睛里的欢喜。
一个男人所想要的一切,也不过如此了。
心爱的女子就在眼前,身心依偎着他,因为他的给予而欢喜,因为他的存在而安心。
元昭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安静地抚了抚她的头。手掌落在她的发顶上,指尖穿过她散开的发丝,轻轻按了按。
宁韫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便把脸从手背上抬起来,嘴唇微微嘟着,像是有些不满。
“陛下居然不要韫儿的奖赏吗?”
元昭帝还是没有说话。
“那韫儿就不给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赌气,说着便要翻身坐起来。
元昭帝的手从她耳垂上滑下来,落在她肩头,轻轻按住了她。
“韫儿亲一亲朕。”
宁韫仰起脸来看他,此刻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是安静的期待,她便爬起身来,跪坐在圆榻上,两只手攀着他的肩头,仰起脸,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而后这她胆子大了一些,她跪直了身子,两只手从他的肩头滑到他的颈后,十指交扣着,把他拉向自己。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舌尖探进去,学着他平日里吻她的样子,轻轻搅动着,他的呼吸终于乱了一瞬。
她把他往后推。
他顺着她的力道向后倒去,后背靠在了圆榻的靠枕上。她便跨坐上去,膝盖撑在他腰两侧的榻面上,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她的头发从两侧垂落下来,落在他面上、颈上。
以往都是要他主导的。
陛下平日里对她千依百顺。可唯独在床笫之间,他从不许她翻身在上。每回她想要跨坐上去,都会被他握住腰按回去。他的手掌握着她的腰侧,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
为这件事,宁韫在心里头偷偷恼过他许多回,便在这上头也要压她一头么?
可是这几日,他似乎很听她的话。
她的手从他的衣襟里探进去,摸到他精瘦的胸膛。指尖触到他胸口的肌肤,微微发着烫。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一圈一圈的,从胸口画到锁骨。
然后她的手继续往下,滑过他的小腹,小腹紧实,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着。她摸得很慢很慢,指尖若即若离的,将触未触的,在他肌肤上留下一道痒痒的痕迹。
元昭帝终于被她惹得笑出来了。
“父皇。”
她的声音软软的,尾音上扬着。
“父皇说爱韫儿。”
元昭帝抬眸看着她。她的脸近在咫尺,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没有说。
宁韫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便把手从他腰侧拿开了,两只手撑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父皇不说的话,韫儿就不会奖励父皇了。”
元昭帝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什么奖励?”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真切的疑惑。
“韫儿现在可会了。”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可要拿捏父皇了。”
元昭帝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一下。
“若是朕就是故意不说呢?”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难道韫儿还要惩罚朕?”
宁韫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像是被他提醒了什么似的,她的身子微微直起来,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下巴扬得更高了。
“当然是啦。”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前些时日韫儿说要狠狠欺负陛下——”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手指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点着。
“但是韫儿看陛下太可怜了,就轻轻饶恕过了。”
她说“太可怜了”这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又像是在评估当时的自己是不是太心软了。
“今日陛下这样——”
她的手指从他胸口滑上来,沿着他的脖颈滑到他的下颌,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韫儿可是要狠狠惩罚了。”
元昭帝被她托着下巴,面上的神色依旧是那样淡淡的。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着亮——不是怒意,不是戏谑,而是一种近乎期待的、等着看她究竟能做出什么事来的好奇。
“朕还不知道。”
他的声音从她托着他下巴的手指底下传出来,带着一点微微的震动。
“原来韫儿是个毒妇呢。”
宁韫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是猫儿被人踩了尾巴尖时那一瞬间的眯眼。然后她便俯下身来,凑近他的脸。她的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呼吸拂在他的唇上。
“骂韫儿——”
她的声音轻轻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滚出来的。
“就是罪加一等了。”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角,若即若离的,说话的时候嘴唇便会轻轻蹭过他的。
“再给父皇最后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