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接近
元昭帝敛目,亦收起唇角的笑意。
“朕也为难的很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轻叹了一声。
“朕也在梦中求问仙娥,可是仙娥说那女子就是韫儿,她自幼归认道门,得聆上苍教诲,故而仙娥才能托于郡主之身。”
他起身走下床榻,坐在阶上,与两人坐得更近了一些,若不是眼眸不敢让人直视,那随意的姿态,当真像是闲话家常一般。
元昭帝蹙眉道:“可是韫儿毕竟从前是养在太后膝下的,和朕的儿女自幼兄妹相称,朕是她的长辈,她叫过朕父皇,这……怎么可以呢。”
他扶膝看着伏跪地上的两人,忽然轻笑了一声:“起来,坐起来回话。”
黄云和宋天亭抬起头,看见陛下面上的笑意,那是志在必得的笑,还有一丝丝回味一般的神色。
他们做天子内侍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若是真的不愿意,早就把那仙娥托梦之事抛诸脑后了,何必半夜把他们叫来,又何必亲口说出“朕想要旻宁郡主”这样的话?
这是陛下在给他们递话,他们要做的,就是接住。
“陛下,”黄云斟酌着开口,“奴婢斗胆说一句——只想陛下与郡主的父女之名,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当年奴婢还未近御前,只是由干爹领着,侍奉陛下,尚且听说过当初陛下说今后不便以父女相称,让郡主离京去了建州。”
元昭帝没有表态,只是静静看着他,却也是莫大的鼓励了。
黄云却在心里发毛,这可是陛下头一遭如此不计后果地想要做一件事。
他接着说道:“而且陛下细想想——这‘父皇’的称呼,本就是后宫里做一家人时的叫法,紧着亲密来,郡主幼时在宫中长大,跟着公主皇子叫顺了口,可说到底,她并不是陛下的亲生女儿。”
“是,陛下,”宋天亭也连忙附和,“论起亲疏来,她该叫陛下一声表舅,这才是正经的辈分。”
“对对,奴婢也想起来——老汝南王妃是陛下的姑母,郡主的父亲是汝南王爷,那是老汝南王妃的继子,这么论起来,郡主和陛下本只是名义上的表亲,只是当年太后娘娘疼爱郡主,留她在宫中教养,不知怎的就讹传成了陛下的养女,实在是不该……”
黄云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到看到元昭帝的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你们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元昭帝淡淡道,起身走到案前坐下,还给两人赐了座。
“只是……前些时日,朕才给韫儿和徐禛赐了婚,虽说是口谕,没有下旨,可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元昭帝叹息了一声。
“那仙娥不懂人世礼法,她偏指了韫儿,岂不是让朕自食其言,更乱了伦理纲常?”
他顿了顿,叹了一声。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难回答,黄云和宋天亭都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陛下赐婚太子和郡主,虽然只是家宴上的口谕,可是也已经满朝皆知,近日来都是以太子殿下称呼宁王殿下,甚至原本礼部议定的婚期也已将近。
若是陛下忽然又说要郡主入宫侍奉左右——那成什么了?强抢儿子的妻子?君父强夺太子妃?
这要是传出去,陛下一世英名,可就毁于一旦了!
元昭帝也不为难他们,忽然问道:“朕那日家宴上是怎么说的?”
宋天亭想了又想,小心翼翼道:“陛下……陛下那日说是预备立储,预备赐婚……奴婢记得,那日陛下只是口谕,还没有正式下旨?”
“哦,”元昭帝点了点头,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几日朕身在病中,总惦记着什么事似的。”
元昭帝心里是暗喜的,甚至是庆幸的,他愿意在这时候稍稍感谢一下上苍,他还未下旨,便已经重生了,不然此事当真是不好办。
“既然如此……郡主也并非是未来的太子妃了……毕竟宁王殿下,也还未正式被立为太子?”
元昭帝静静地看着两人,忽然夸奖了一句:“朕那日就说过了,你们是朕的忠臣良将。”
黄云忙道:“奴婢等惶恐,这本就是奴婢等分内之事。”
“是啊陛下,也请陛下不要太过烦恼了,陛下是为了大雍的江山社稷,是为了上苍的旨意!仙娥托梦,偏指认郡主,这是天意!陛下是天子,便也不能违抗天意。”宋天亭也起身向元昭帝深深一拜。
元昭帝点了点头,指了指案上的密折和各地奏报。
见两人上道,这么快就想明白道理,也表了忠心和自己站在一边,他便把心底的打算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朕这些时日身子不济,御医无能,不能为朕调养,想来仙娥善良,让朕寻找这女子,也是为了让朕早日安康,故而到了必要的时候,让民间流出些传言,让什么钦天监出来看看天象,为朕定一个方位,再让几位爱卿上表劝一劝朕,这件事,便应当不算难办了。”
陛下终究还是陛下,两人心底大石落地,却不免感叹元昭帝这一番谋划。
可是,好像还有一个人呢,郡主怎么办?郡主怎么想?
黄云回想起这些时日的不对劲来,先是陛下对郡主大发雷霆,把郡主强留在寝处不让人离开,而后是郡主那个医师男宠……陛下还假扮他和郡主私会——
他实在是不敢想下去了。
“陛下,”宋天亭轻声道,“奴婢多嘴问一句——此事,是否要先知会郡主一声呢?”
“你们不必告知她。”
“那,陛下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郡主?”
元昭帝指尖轻抚着唇瓣,神色竟是格外的柔和。
“不急。”
“这些为难各有轻重缓急,一时忽然去做,难免会惹来非议,故而要一步一步地来,早早让郡主知道了,反给她招致不该有的流言祸患。”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窗外,夜色正浓,月光被清风夹送着透过窗棂,扑在人的面上。
“韫儿她自然会愿意的。”
黄云和宋天亭心里陡然一惊,他们心里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可万一郡主不愿意呢?
上一次郡主不愿意,还险些将陛下气得病倒。
可两人不敢再问了。
陛下说她会愿意,那郡主就会愿意。
*
宁韫不想再要什么狸奴图或是金子小猫银子小猫了,尽管她把那对金猫摆在案头最显眼的地方,每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那金猫沉甸甸的,满嵌宝石,华贵逼人,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好东西。
可是好东西有什么用?
她又不能抱着金猫睡觉,不能让金猫陪她说话,不能让金猫——
她不想让元昭帝把她当成小孩子看。
一个小孩子,给几幅画、几件玩物就打发了,给一顿饭就乖乖听话,他把她一腔热络当做孺慕之情,他把她当什么了!
宁韫生气,她决定再也不去寻元昭帝,无故给自己讨个没趣,可是不成想他居然也不再来见她。
一连四五日,他都不再来看她,就连芳文也不再去寻他。
宁韫曾试探着问过一句,芳文只说陛下吩咐了,让郡主好好养着,不必记挂。
芳文还是对她很关心,照顾着她,陪伴着她。
但是宁韫听得出来,也能隐隐猜到——芳文应当是被敲打过了,或许都已经不再是秘卫了。
她也不能再借着芳文往元昭帝那边有意传递什么。
故而宁韫当真是气坏了,她正在床边对着那对金猫生闷气的时候,梨儿来报,说宋天亭宋公公来了。
宁韫心里一跳,可她面上不显什么,只起身坐在榻上,让梨儿把人请进来。
宋天亭进了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宁韫赐了座,又让梨儿上茶,问道:“宋公公今日怎么来了?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若是来寻县主,只怕她要过一会儿才能回来呢。”
她特意将陛下两个字咬得轻了一些,她才不在意陛下有什么吩咐,最好宋天亭喝完了茶就离开。
“回郡主的话,”宋天亭道,“奴婢今日来,是想告诉郡主一声——孟医师那边的事,已经快要办妥了,他和朱瑛姑娘见过了,两个人还算投缘,朱瑛姑娘家里人也很喜欢孟医师,将人接到了小瀛台外住着,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八。”
宁韫微微一怔。
孟璋。
这个名字,她已经有好几日没想起来了,她知道自己或许有些太无情,太喜新厌旧了。可她现在实在无暇顾及孟璋。
如今陛下在做什么想什么,在她心里才是头等重要的。
那日想对孟璋说的话,不知道孟璋最终听到了没有,她也写了一封信,悄悄传递出去了,她希望孟璋一切安好便是。
宁韫垂下眼帘,面上浮起一丝黯然。
“这样啊……”她轻声道,“那便好,姑母和仪兰都向我提起过朱瑛姑娘,我虽未见过,可是也知道她是个好姑娘,孟医师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
她也不想像孟璋的老妈子一样说话,其实她还没有这么大度,她打算等会儿再伤心。
郡主说话一向是大方得体,滴水不漏的,宋天亭早就知道,可想到那夜陛下一番天罗地网一般的谋算,想到今后郡主要面临什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宁韫喝茶时微微抬眸,暗暗窥着宋天亭的神色,这位宋公公她见得不多,感觉也是个不错的人,怎么这样的眼神看自己,难道她又做了什么坏事被发现了?
她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宋公公,既然孟璋的婚期已经定了,那宁韫何时与太子殿下大婚呢?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回来?自那日家宴后,宁韫还没见过太子殿下呢,”
宁韫不像刚才那样恭敬,声音放软了许多,还带着一丝羞涩。
宋天亭心里咯噔一下。
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还惦念着太子殿下?
这……这算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陛下那夜说的话——“朕想要旻宁郡主,只能是她,旁人都不可以”。
郡主此刻这般问起宁王殿下,宋天亭一时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合着前几日的那些事,并不是郡主和陛下两人情投意合的?
宁韫见他不答,又问道:“难道宋公公今日是为了私事来的,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有宁韫帮得到您的地方,您协助侍奉陛下左右,一样日理万机,臣民百姓感怀陛下,也一样谨记您的辛苦呢,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是陛下出了什么事?”
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想问太子的事。
她的确想要见徐禛一面,在她头脑清醒,没有病痛在身的时候,她想见他,与他好好说说话,却不是为了婚事。
她知道自己或许有些狠心了。可那日抱着元昭帝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想——
如果她可以和陛下在一起的话,那徐禛必须要死。
他是太子,是陛下的长子,陛下曾经下过口谕给她二人赐婚。
有他在一日,她和陛下之间就永远隔着什么,甚至未来他是威胁。
何况他是成年的皇子了……即便陛下愿意,朝臣也不会愿意,天下人也不会愿意。
他一定要死,却也不能是死在她手上,死在陛下手上,此事需要长远谋划。
可这话她不能说出口,更不知道要同谁去说。
一想到这儿,她也会感到害怕,她能做到吗?
那毕竟是他的亲儿子,他会舍得吗?
何况,如今宁韫还不知道她在元昭帝心中的分量,他甚至都不愿再抱一抱她。
被她夸捧得一问,宋天亭这才回过神来,他想起陛下交代过的话,忙道:“郡主莫急。陛下这几日龙体抱恙,又有些心情不佳,怕把病气过给郡主,就没有来看望。太子殿下那边……陛下自有考量。”
宁韫心里揪了一下。
她想起那日他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说“朕先走了”时那冷淡的语气。
是真的病了,还是他生气了不想看到她?
宁韫垂眸道:“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了,这些时日心思如此难猜。是真的病了,还是借着这个缘由在做什么事呢?”
她说着,抬眸看向宋天亭:“宁韫听说,陛下昨日召见了睿王殿下,还有几个被弹劾的大臣,将众人狠狠训斥了一番,好像是说什么礼法之事?”
她起身为宋天亭新添了些热茶。
“公公莫怪,宁韫知道打听这些的确是僭越了,或许给公公添了麻烦,只是……我担心我那不成器的父亲,会不会也被牵连进去?”
宁韫其实知道昨日发生的事。
是元昭帝忽然将一桩旧案翻了出来,似乎是一个礼部的小员奸淫兄嫂,本应当依律处斩,却一番陈情,说是哥哥强夺自己心爱之人在先,被当时在监国的睿王轻判了。
此前元昭帝曾问过睿王的意思,因为理念不合,也懒得去驳这监国亲王的脸面,便轻轻放过了。
在这几日忽然重提,只因那个弟弟被判流放,却被兄长在途中一刀杀了,如今杀人的兄长如今也被收监,那可怜的嫂子险些被逼而死。
至于那几个大臣,应当都是内围里管教不严的,其中两人违了陛下的禁令,买了瘦马女子做妾侍——元昭帝最厌恶教养瘦马之风,十年前就命令禁止。
却不想在皇城脚下,那两个大臣也敢违令,当日便连贬数级,罚没家私田宅,下放离京。
听元昭帝的意思,是要借此为契机严加礼教,断绝这等违逆纲常之事,不然长此以往,终究会引出无君无臣、无父无子的祸患来。
为什么会忽然要严正礼法?自然这是对的,可是宁韫总觉得有些蹊跷。
她是心虚的,毕竟陛下看过了孟璋的脸,说不定哪日想起来这件事了,更生气了,会再找她算账。
而且,她还抱了他,是不是因为那日她贸然抱他,他生气了?
其实宋天亭和黄云也在纳闷这件事,陛下不是想要强抢……
陛下不是要迎娶郡主吗?
此时忽然严正礼法,那将来呢?
陛下不是最厌烦应对那些整日想着向上死谏君主,好自己青史留名的臣子吗?将来不会被那些臣子整日劝谏得头痛吗?
陛下的心思太过难猜,不如等今后必要之时再费脑筋去猜。
故而宋天亭只是答道:“郡主放心吧,此事应当与汝南王爷无关,只是前日王爷也被陛下传谕旨训斥了一番,今日便也告知郡主吧。”
宁韫惊讶地抬头,这事她真不知道。
“父亲为什么被陛下训斥?”
宋天亭道:“似乎不只是因为一件事。陛下虽是传的口谕,却命黄云写了下来送到王府去,让王爷多看几遍,好好反省。”
所以……陛下训斥父亲,是为她出气吗?是因为她那日说了父亲新纳妾侍的事吗?
宁韫心里忽然有些歉疚。
陛下他既然身子不适,那就好好歇着,怎么还要劳心伤神管这些事?父亲那个人,只会害怕得不得了,哪里会看着圣旨反省?训也是白训。
所以他还是在意她的。
宋天亭见她不说话,便轻声道:“郡主,奴婢今日来,其实的确是为了一件私事。”
宁韫抬眸看他,宋天亭纳闷怎么郡主忽然眼睛这样明亮。
“陛下心情有些不佳。”
宋天亭道:“我和黄云忽然想起,干爹在时说过,天热之后,陛下不爱熏香。从前郡主在的时候,经常给陛下送插花,陛下看了心情也好。便想问问,能否从郡主这里拿一作去甘露殿摆着?”
送花?
他话还没说完,宁韫便下意识去看自己屋里的插花,案头小几上有几瓶,都是今日上午闲来无事插的。
可她看来看去,都不大满意——太素了,太淡了,太随意了,也没有什么情调,这些都不太适合送到他面前去。
“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宋公公可否能午后再来取,我会为陛下新插一作。”
宋天亭忙道:“当然可以。郡主慢慢来,不急。”
他喝完了茶,向宁韫谢过,便说要离开了,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对了郡主,甘露殿外不远便是百芳甸,如今虽是春末,却还有许多花开着,自然和街市中的不同,郡主若是想挑新鲜的花,可以去那里看看。”
宁韫心中一动,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宋公公,那……那我能带着花去甘露殿吗?顺带……看望看望陛下?”
宋天亭笑道:“当然可以,陛下见了郡主,应当会心情好些,那奴婢就再吃郡主一盏茶,等您更衣后,奴婢同您一起去?”
“好,那宋公公稍坐。”
看着郡主匆匆进去内殿更衣的背影,宋天亭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郡主的确是天真可爱,没有一点心思,他这样哄骗郡主,还当真能把人高高兴兴诱到陛下那里去,他就感到有些惭愧
宁韫换了一件花裙出来,拿着匣篮,精心选了一个插花用的细瓶,眼里满是笑意,比春花还要明媚,宋天亭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好好的小花,就要被采撷了。
*
宁韫到了甘露殿,殿内静悄悄的,元昭帝半靠在小榻上,双目轻阖,应当是睡着了。
她站在寝殿门口,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转头去看宋天亭,想问是不是该等陛下醒来,可宋天亭早已不知何时退了出去,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她只好自己走进去。
小榻前放着一只圆凳,大约是平日侍臣们候着时坐的,宁韫想了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那圆凳上坐下。
陛下他真的睡着了。
元昭帝手边还放着一叠密折,朱笔搁在一旁小几上,笔尖的墨迹尚还未干,他的眉间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也不得安宁,这些时日他总穿浅色的常服,衬得他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可那紧蹙的眉头,又让人知道他有多疲累。
宁韫看着他,心里也翻涌着,她轻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却并不粗糙,宁韫记得道长说过,这样的手是有仙骨的,她摸到的瞬间,便想起那夜这只手是怎样扣在她后颈上的。
太大了,可以将她的手都紧密包裹起来。
宁韫有些脸红,又舍不得放开。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宋天亭不在,黄云不在,侍从们都不在。
她俯下身,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蹭了蹭。
然后宁韫飞快地直起身,摸了摸耳垂,捂着发烫的脸偷笑了一下,便去一旁插花了。
她用的是细口瓶,插不了太多花,她用了一枝绿牡丹和兰草,不多时便修剪好,摆弄停当。
宁韫把花瓶放到小几上,正预备悄悄离开时,身后传来元昭帝的声音。
“韫儿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哑,宁韫身子一怔,慢慢转过身去。
元昭帝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半靠在小榻上,看着她,神色有些倦怠,可眼睛却是清明的,像是已经看了她许久。
“父皇,您醒了?”
看到他眸色一沉,宁韫连忙改口,“陛下醒了?宁韫方才看陛下睡着,不敢打扰。花已经插好了……那宁韫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她说着便要行礼告退,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着走。
元昭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算不上用力,可宁韫却觉得那只手像一团火,从她的手腕一直烧到心里。
“陪父皇说说话。”
父皇。
他自称父皇吗,那不是很久之前,他们很小,甚至是徐禛徐祎还会打架的时候,他才会偶尔自称父皇吗?
宁韫低着头,小声应道:“……好。”
她想坐回那只圆凳上,可她还没动,元昭帝忽然微微侧身,顺势一揽,她整个人便被他带着,坐到了小榻上。
就坐在他的腰侧。
太近了,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龙涎香,近到能用大腿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能看见他衣襟之上饱满的喉结。
三年了……除了那夜在翠雨阁外的拥抱,她还没有这样近地靠近过他。
不,其实那夜她在他怀里,却没有看清他的脸。
此刻是午后,她就在他身侧,她能看见他,她的心跳得太快了,他会不会从手腕摸出来,他会不会听到?
元昭帝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怜惜,又似是无奈地看着宁韫。
“父皇今日的确有些累了,不便多陪你说话。你就坐在这里多陪父皇一会儿吧。”
说完,他便当真拿起手边的一本书,慢慢翻看,留宁韫坐在他身边,半靠在他的腰侧,不知所措。
他今日是有些忙,可是也是留下了十足的清闲,备下了十足的耐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