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林贝站在石阶下面, 手里抱着一箱啤酒,仰着脸,清透的眼眸直直望着他。
她身上穿着沾了面粉的围裙, 胳膊套了袖套, 是干活儿的打扮。
似乎抱不住了, 抬膝顶了一下箱子。
陈立诚立刻跑下去,“怎么你买?”
“不然谁买?”林贝语气里没什么波澜。
陈立诚抱过啤酒箱, 转脸看她。
今天风挺大的, 林贝扎了个马尾, 满头细细的碎发随着红丝带飘飞。
她眼睛斜向石阶边, 凉凉的, 看不出情绪, 但陈立诚能感受到滔天的怨气。
“我……”陈立诚说, “我以为家里没什么事儿了。”
“啊?家是有事儿才能待的地方么?”林贝丢下话, 大步往石阶上走。
家里菜准备得差不多了, 统共四个人吃, 弄两个冷菜,三个热菜就很丰盛了, 晚点儿还有饺子。
陈三妹把酱油醋往桌上一搁, “可算回来了,我以为你要上别人家过去了呢。”
陈立诚让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放下啤酒箱,“姑父呢?”
“去隔壁送红包……”陈三妹刚说完就看见林豪槠回来了。
“哎真受不了,还跟我推脱上了,”林豪槠走到门口,拆掉鞭炮包装,往地上一甩, “贝贝,过来点炮。”
林贝拿了火柴盒去院子里。
年夜饭之前要放鞭炮,家家户户都放的,林贝小时候点这个特别兴奋。
但今天只是麻木地抽了根火柴,在林豪槠的帮助下划燃了,递到引线边。
火星子滋滋一蹿,她后退了几步。
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了,硝烟渐渐弥漫,红屑溅得到处都是,还有崩棉鞋上来的,陈二牛听到声音捧着碗到院门口看。
林豪槠跟他挥挥手,陈二牛没过来。
林豪槠掏出两个红包,给了林贝一个,另一个给陈立诚,“新年快乐,都又长大了一岁,阿诚明年好好做事,贝贝好好念书!”
“谢谢姑父。”陈立诚说。
“谢谢爸。”林贝说。
“好!开饭!”林豪槠看着鞭炮炸完一挥手,“二牛要上我家吃不?”
“不要!”陈二牛喊着跑回家。
一家人在餐桌上坐下了,虽然人数没变,桌上的菜也只是比平时稍微丰富一些,但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炮仗声,年味儿还是很足的。
陈立诚讲了邓顺平舅舅的事儿,还有生日摆酒那个提议,“姑,你觉得怎么样?”
“你自己看吧,”陈三妹啃着螃蟹腿说,“不就几桌饭么,你想摆不谈事儿也能给你摆,你几月生日来着”
“二月二十五。”林贝在一旁说。
陈立诚吃惊地看向她。
刚来到这家的时候,表姑也给他过生日,当时很简单,面条加个荷包蛋。
但他一过生日就容易想起自己父母,年纪小,会哭,陈三妹就不再给他过了。
生日这个东西,长年不过,渐渐的就只有自己记得。
他是这么以为的。
“你记性倒好,”陈三妹笑了一声,“阿诚那时候能回来吗?”
“明年是四月初,刚好回来。”陈立诚说。
林豪槠突然问了一嘴:“阿诚你信不过朝兴丁吗?”
陈立诚没说话。
这问题很难回答。
林豪槠对朝兴丁有没有感情不知道,但对他姐肯定感情深厚。
“亲兄弟明算账,”林贝喝了口汽水,“和信不信得过没关系。”
“对!”陈三妹深以为然,“你想想阿诚他爸……”
餐桌上寂静了起码半分钟。
“多吃点,”林豪槠拿了一只螃蟹给陈立诚,“贝贝你也吃,都吃完,一会儿咱们去看春晚。”
“对对对!”陈三妹赶紧给陈立诚夹了只大虾,“快吃快吃。”
春晚得上祠堂看,一个小小的电视机,露天的,至少几十个人围着,坐后排基本看不见,或许也听不见,反正大家笑就跟着一块儿笑。
林贝没去,她实在不想在冷风里吹好几个小时就为了跟着他们傻乐。
但一个人在家又寂寞,寂寞并烦躁,外面放着绚烂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笔下的抛物线都映成了彩色。
林贝趴到桌上,撅起嘴,笔尖戳着草稿纸,不知不觉戳出了一个由点构成的“哥”。
她叹了口气,迷茫地想,如果演技再好一点,装得再像一点,哥哥是不是不会跟她谈什么距离。
上辈子他们就从来没谈过这种问题。
重生虽然有半年了,实际上他们在一起的天数根本不超过二十天,其中有一半的时间她哥都在睡觉……
只是这么短暂的相处,为什么能察觉这么多?
“哎……”林贝又郁闷地叹了口气。
玻璃窗传来两声叩响。
林贝抬起头,眼皮没精打采地垂着,还以为会看到陈小悠他们的脸,结果猛然对上了裹在毛衣里的腰身。
她立刻坐直了。
陈立诚嘴角挑着笑,隔着窗户向她勾手,一朵烟花在他头顶炸开,把右脸映得暖融融的。
林贝心里一酸,有些委屈,又耐不住高兴,放下笔跑了出去,“你不看春晚吗?”
“我去了你多无聊,”陈立诚手里拎着两大兜炮仗,“走吧,把压岁钱放了。”
林贝笑了起来,“今晚就放掉吗?野兽来抓你怎么办?”
“不还有你吗,”陈立诚带着她往院子外面走,“我们那小屋,一包压岁钱还镇不住?”
林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往前蹦了几步,手试探性地往他胳膊上挽。
羽绒服挤进皮衣,一阵噼里啪啦的细响,轻微得不如风声,在陈立诚耳朵里,却远超烟花爆裂的巨响。
他面上毫无变化,心里却掀起来惊涛骇浪。
心情真的不一样了。
过去只会觉得妹妹这么依赖自己很得意,现在却有一股隐隐的不安。
但身体又在期待她靠近,再近一点,再亲密一点,靠在哥哥肩上……
不靠近会失落,靠近了又惶恐,一颗心从来没踏实过。
陈立诚对这种感觉非常恐惧,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付安娜今天回来了,前天陈立诚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说是不回来,不知道怎么搞的又让邓顺平喊回来了。
邓顺平为她办了个篝火晚会,抱一堆柴火搁海边点上,然后一群人围着整点番薯和烤串儿什么的。
他们的烤串儿连孜然都没有。
这种晚会放到平时压根没人搭理,只有今天,镇上少得可怜的几个娱乐场所都关门了,才能聚集十几个人。
林贝到场的时候,邓顺平正抱着吉他坐在礁石上,甩着头深情地吟唱:“你就像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底下没有一个人理他,全在喝酒划拳。
“诚哥你带串儿了吗?”邓顺安捧着炭黑的地瓜,视线往他手上的塑料袋里钻。
陈立诚把袋子放地上,“早说要带串儿我就不来了。”
“想让铁公鸡拔毛你得是贝贝才行。”一个人喊。
围着篝火的十几个人都乐了,付安娜举起酒瓶,脸蛋有些发红,“贝贝过来跟姐姐喝两杯!”
“我妹不喝,”陈立诚拒绝了,从兜里掏了个打火机出来,“仙女棒玩儿吗?”
“好。”林贝点头。
陈立诚翻了翻塑料袋,抽出两支仙女棒,用身体挡着海风,摁下打火机。
没火。
又摁了一下。
还是没火。
海边风太大了。
人心里憋着事儿的时候就受不了一丁点挫折,他压着烦躁吸了口气,把仙女棒递给林贝,“拿着。”
林贝拿过仙女棒,看了看他。
陈立诚堆起笑脸,甩甩打火机,想用左手拢住出火口,结果手一伸就碰到了她的指尖。
林贝似乎没察觉,一直低头看着仙女棒,白皙的脸蛋在篝火里分外恬静。
陈立诚看了两秒,匆匆垂眼,按了好几下打火机,总算把火点着了。
林贝看着烟火笑了,“好看,谢谢哥。”
陈立诚不敢看她,他知道这一刻的贝贝会更漂亮,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弯腰把袋子里的喷花拿了出来。
篝火那边的人发现他俩有烟花全围过来了,付安娜很不客气地抢了几包摔炮。
“想玩儿自己去买!”陈立诚点着引线喊了一嗓子。
“就乐意玩儿免费的。”付安娜嘻嘻笑着说。
这年代的烟花没有那么多创意,胜在热闹,悬崖上漫天都是烟花,椰树,牡丹,垂柳,万紫千红。
有一种又土又富饶的感觉。
两个摔炮在脚边炸响,林贝惊叫一声,陈立诚立刻把她拉到身后,瞪着吓唬人的主犯。
付安娜笑着往他腿边又砸了一个。
“别以为我会让着你啊!”陈立诚从袋子里掏了摔炮出来。
礁石上的喷花也窜了起来,火花四溢,像抛起一把金粉,又哗哗落下。
“到底有没有人听我唱歌!”
抢到摔炮的人围着篝火开始打仗,笑骂声传到海面上,推开一层层白浪。
1996年彻底结束了,林贝的重生几乎没改变什么,但97年一来,黑崖镇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将要迎来一艘推动全镇经济的渔运船。
陈立诚生日是周三,彼时林贝已经一个月没见他了,只有偶尔的电话联系。
聊天也很短暂,最近怎么样,上课累不累,同学相处好吗?缺东西吗?
林贝每次听这些重复的内容都有些膈应。
她不相信她哥没有新的东西要分享,但她哥似乎认为兄妹间只聊这些是最合适的。
万般不情愿,还是变成了模版兄妹,仿佛一手带大的情分从未有过。
这是陈立诚头一回正儿八经过生日,陈三妹让林贝跟老师请假,回家一起给哥哥庆生。
前一晚,陈立诚也呼了她,叫她下午放学在学校等着,他今天要拿船长证,拿完之后会过来接她。
林贝最后一节正课上完就去找班主任签请假条,老师签完字,顺便把手里的卷子塞给她,“不行了,要让这帮混蛋气死了,你来改。”
林贝只好坐了下来。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学生,肖俊他们,中午跟高三的抢篮球场,一个个鼻青脸肿,回来还要吹嘘自己打赢了,喜提一千字检讨。
班主任喝了口枸杞茶,没能压住火气,“你们说不要叫家长,我这半年都没叫过家长,你们就这样报答我?”
“对不起啦。”肖俊双手揣兜懒洋洋地说。
“你的对不起太不值钱了!你们已经放弃自己了吗?只有一年就高考了,为什么会这么悠闲啊?”
班主任很愤怒,扯着嗓子骂了半天,几个学生面上没什么羞愧,自己倒是骂缺氧了。
她拍着脑袋出去透气,让他们站着写检讨。
肖俊坐到了林贝边上,写了三个字,转头看她,“哎?”
林贝没反应。
“林贝。”肖俊低声叫。
她转过脸,“干嘛?”
肖俊愣了一下,“你看我很不爽吗?”
“没。”林贝低头继续改卷子。
“什么态度啊?”肖俊喊。
林贝已经习惯这几个人的莫名其妙,没理会,自顾自划着勾叉。
“篮球赛我们缺个经理。”肖俊暗示。
“班级篮球赛还要经理……”林贝嘀咕。
“咋了?”肖俊一薅头发,“我十六中流川枫,不该给我配个经理吗?”
林贝无语到想笑。
“我们需要人买饮料送水啊。”旁边另一个男生说。
“还有啦啦队,”另一个男生幻想着,“其他班都有。”
林贝点点头,“祝你们顺利。”
“啧,怎么听不懂人话呢,”肖俊抓了抓她的马尾辫,“放学来操场,别一点儿集体荣誉感都没有。”
林贝甩开脑袋,“你为什么不喊郑秀秀?”
“你看她像是能尖叫吗?”肖俊一拍桌,“啦啦队要为球员尖叫啊。”
“难道我会为你们尖叫吗?”林贝说。
肖俊不说话了,瞪着眼睛。
“林贝,你哥来了,”班主任从外面进来了,“别改了跟你哥回去吧。”
林贝转过头。
突然想尖叫。
今天阳光很盛,楼下漫上来的树叶亮得反光,看过去绿闪闪的一大片,但都不能分散陈立诚的璀璨。
他站在班主任身后,脸庞呈蜜色,汗珠像碎钻一样漂亮,肩上随意搭着一件牛仔外套,姿态很放松。
不知道是不是距离产生美,林贝感觉他好像变帅了。
“真是兄妹吗……”肖俊望着这大高个,没忍住嘀咕一声。
陈立诚表情本来挺和煦的,扫到后面那几个眼熟的男孩儿瞬间阴沉了。
肖俊脖子一缩,抱着脑袋转过脸,假装自己不存在。
“不是说放学才能到吗?”林贝跑到他面前。
“今天办得挺快,正好可以坐公交回,”陈立诚收回目光,“去拿行李吧。”
“恭喜哥。”林贝笑着说。
陈立诚也朝她笑了笑,林贝等了一下,看他没有要摸头拥抱的意思,转身去教室。
明天还得返校上课,就回去一晚上,不用带什么行李,背个书包就行。
林贝把桌兜里的小盒子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太好了,”钱多多在旁边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一定会狠狠学习的。”
“加油。”林贝说。
“你和你哥关系真好,”钱多多看着她,“好久没看你这么笑了。”
“太夸张了,”林贝乐了,“平时不也这么笑么?”
“你平时的笑容一点感染力都没有。”钱多多用笔杆戳了戳她的脸蛋。
林贝顿了一下。
她这个学期挺闷的,和哥哥的不愉快势必会影响到平时的心情。
她对她哥有很多很多不满,可见了面,心里又只剩下高兴。
但也不是特别纯粹的那种高兴,时时刻刻都带着一点克制。
林贝想到这里就不爽了,出门故意挽上陈立诚的胳膊。
陈立诚看了看她的头顶,“你是不是又窜个儿了?”
“嗯,”林贝点头,“我没事儿就蹦。”
她说着原地蹦了一下。
陈立诚好笑,“这有用吗?”
“比不蹦强,”林贝说,“我还喝牛奶呢。”
陈立诚把她手上的书包拎了过去,“刚刚那小崽子跟你说什么了?”
“啊?”林贝一下子没转过来,“他让我去给他当啦啦队。”
“他凭什么让你啦啦队?”陈立诚皱了皱眉。
林贝转头看着他,“我们班要参加篮球赛。”
“关你什么事儿,你不是高考队的吗?”陈立诚还是皱着眉。
“他喜欢我。”林贝厚颜道。
陈立诚猛地站住脚,“你说什么?”
“想开点,”林贝安慰他,“我迟早要嫁人的,到时候你还得送亲呢。”
陈立诚马上转身。
“哎你干嘛!”林贝抱住他的胳膊。
“我要揍他!”陈立诚咬牙。
“不行!”林贝脚跟蹭着地面,使劲抱着他。
“贝贝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陈立诚脸色铁青地回头。
“我没谈恋爱啊,人家喜欢我,我也没办法。”林贝一脸无辜。
“你明知道那小子喜欢你你还跟他靠那么……”陈立诚火都烧到天灵盖了,猛地看见她在自己面前笑了出来。
林贝一口牙白莹莹的,黑眸蔫坏。
陈立诚绷着脸瞪了她好半天,没忍住弯起眼睛。
感觉不太合适,又把脸绷了起来。
“不能谈就是不能谈,哥说了算。”陈立诚很严肃。
“爸妈说了算,我今晚就回去问他们能不能谈。”林贝推着他往楼道走。
“你现在……”陈立诚不敢置信地侧着脸。
“嗯,”林贝点头,“我这人就这样,谁对我好就听谁的,现在爸妈对我比较好,哥有没有都差不多。”
陈立诚满脸震惊和受伤。
“自己适应吧。”林贝浑身都舒坦了。
周中大巴座位没那么紧张,兄妹俩就在校门口等。
可能是担心自己这个哥哥地位不保,陈立诚很殷勤地去对面买了碗关东煮回来。
“好吃吗?”他看着林贝。
林贝把吃了几片的豆腐串儿递过去。
陈立诚低头咬走一块,点点头,“你学校好吃的挺多……就是乱。”
马上高考了,高三不学习的都彻底放弃了,上课的时间,对面冰饮店坐满了学生,都在抽烟打牌什么的,也有拿眼睛瞅他俩的。
他俩往校门口一站,什么都不干也很显眼。
林贝往那边扫了一眼,“你中午吃了吗?”
“去付安娜那儿蹭了一顿。”陈立诚抬起胳膊搭在她肩上。
林贝觉得这条胳膊只会给别人一种她能谈恋爱的信号,但还是很舒适靠在了他身上,“安娜姐姐没揍你?”
“没,还送了礼物,”陈立诚提了一下手上的购物袋,“一副她去年买的一直没用上的橡胶手套,叫我以后生日别到她跟前晃了。”
林贝笑了一声,把豆腐串横着叼嘴里,反手从包里掏出了盒子,含混道:“我也有礼物,生日快乐。”
陈立诚似乎没料到这一出,愣了好半天都没接。
“本来想回家给你的,”林贝把盒子塞他手上,“想想你今晚估计事儿多,现在给吧。”
“这是……”陈立诚看着手里的包装盒,“游戏机?”
“从来都是你给我买玩具,”林贝说,“你从小到大都没有玩具,我送你一个。”
陈立诚怔住了。
“船上肯定有无聊的时候,你一边打发时间一边还能想起我,多好。”林贝很满意自己挑的这份礼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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